凡煙小說

第32章 章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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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駕馬行了半日,終於離開了人跡罕至的小路,聽得見前方熱鬧鮮活的人聲。

阿娟“籲”了一聲,停下馬:“前頭就是臨安鎮,有通往都城的大道,也有官府衙門可求告。爹爹說了,只能送到這。”

我字斟句酌道:“你救我一命,此份恩情不是金銀首飾抵得過的。阿娟,你若有任何開不了口的難處,盡可說給我知。我家……也算是有點背景的,可以幫的我定竭盡全力。”

阿娟墨黑的眼珠定定地瞅著我:“姐姐見到人後,切莫透露遇見阿娟和爹爹的事。實不相瞞,爹爹身負血債,是要株連滿門的,所以才帶著我逃到無人的石鱗原離群索居。若他人知曉,肯定會來抓我們的。”

我腦後冒冷汗:所以她爹爹不僅是個奸yin親女的禽獸,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趕緊擺手:“我不說,我不說,我從來沒去過石鱗原,石鱗原是哪兒,我不知道。”

難怪阿娟亦無處可逃。她這樣姿色出眾,若被人發現是死刑犯的女兒,也是死路一條。

“那便就此作別。”

我策馬向臨安前行。

走出沒多遠,身後飄來阿娟銀鈴般的笑聲,張揚而肆意;

“若哪日你想知道自己的前世,別忘了來石鱗原找我。”

一回頭,那紅影卻早已不見。

……這是青天白日地撞了鬼了?

志怪小說都不敢這麽寫。

我抖了抖滿身雞皮疙瘩,繼續往臨安行進。

進了臨安,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將我滿身寒意瞬間驅散幾分,緊接而來的便是肚子咕咕叫餓的聲音。

牽著馬走到一個面攤前,一碗碗清湯白蔥的羊肉面引得我口水直流,只怕肚子裏的小的也是饞得不行。

忍不住手撫上小腹——被劫出宮,我都未顧得上好好照顧這孩子。他/她倒是很聽話,從未給我苦頭吃。到現在孤身一人站在這人來人往的街頭,陪著我的也只有這孩子了。

懷胎四月,頭一遭有了些許母性。我抖擻精神,中氣十足道:“老板,來一碗羊肉面!”

“五文錢一碗。”

我楞住了,全身值錢的家當都給了阿娟,連衣服都扒了,哪裏來的五文錢??

堂堂當朝寵妃,居然連一碗街頭小面都買不起了,怎一個落魄了得。

趕緊將頭發捋了捋,盡力擠出一個勾魂奪命的媚笑:“老板,我……我沒錢,你可不可以免費送……”

“滾!”

……好歹我也是治好天子不舉病的女人。

從臨安趕回都城,以我的馬速,還需數日。我這身無分文的,別說找個落腳處過夜了,連吃飯都成問題。

我就這樣站在面攤前發著愁。

“沒錢還陰魂不散,拉長一張苦瓜臉給誰看??”老板氣鼓鼓道。

我癟著嘴:“不給吃就算了,連站著聞一會兒也不行嗎?”說著“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

有吃面的人看笑話,叫嚷起來:“蔣老板你也實在不懂憐香惜玉,這姑娘都饞成這樣了,勻碗面湯罷!”

老板一個眼刀殺過去,叉起腰作茶壺狀,似嗔非嗔道:“宋二爺你這冤家!命裏的煞星!還管起我作生意了?小心我下回給你面裏加瀉藥!”

那叫宋二爺的白面公子哥邪魅一笑:“蔣老板你加的**,宋某也會心甘情願喝下去。”

……怪我沒眼力,還對這面攤老板賣弄風情,人家心上人就坐在這兒呢。

放眼望去,這滿鎮無論是比肩相游的,還是對桌吃飯的,都是一對對的男子。偶爾出現幾個女的,都是面色土灰,無精打采,一看就是久缺甘霖的大旱田。

我嘆了口氣:想要在這臨安鎮憑姿色混吃混喝,看來是不可能了。

“啪嗒。”

一兩白銀被擲在面攤上。

“老板,一碗羊肉面,不用找了。”

這大手筆,頗有羽幸生那小子的風範。

我帶著艷羨之情回頭看是哪位金主大戶。

一雙睫長如鴉翅的美眸含笑望著我。

他的面容又瘦削了幾許,身著白衣,整個人如一捧即將化去的雪。

見我呆呆地看著他,夏守鶴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怎麽?餓傻了?不是想吃面嗎?”

我雙手交疊於胸前,緊緊盯著他的臉。

劫車策劃者未明,誰都有嫌疑。這幾天我把後宮嬪妃各個都懷疑了一遍,更不要說是原本就城府深不可測的夏守鶴。

他顯然看出了我的戒備,只面帶浮雲般輕淺的微笑,不發一言。

“姝……綏綏!”

一聲呼喚在我身後響起。

還未來得及反應,手就被人拉住。

是肖婕妤。她一身青綠騎裝,頭發高高束起,常持的那把折扇別在腰間,瀟灑地牽著一匹棕毛駿馬。

見我的眼神在她身上游移,肖婕妤立刻明白了我的揣測:“你放心,若策劃劫車的是我,我肖家滿門不得好死。”

這誓也是夠毒的,我的懷疑瞬間煙消雲散。

“重陽夜賢妃吐血,整個車隊亂作一團。等我們反應過來,你的花車早就不見蹤影了,是從東門大街旁最冷清的一條小路拐走的。侍衛沿著車軲轆的印子去找,卻發現痕跡出了都城就憑空消失了,只能全中洲大海撈針撒網去尋,連你娘家都驚動,派了夏公子出來。好歹還是將你找到了。”

說著她掏出一只竹哨,放在嘴邊就要吹,卻被夏守鶴擡手阻止。

“先讓她吃碗面罷。”

肖婕妤笑:“還是夏公子細致,我也有些餓了,沾綏綏的光蹭頓飯。”

三人同桌而坐,叫了兩碗面。我問夏守鶴:“不吃嗎?你比起上次見面,要更瘦些了。”

夏守鶴眼裏亮了亮:“修道之人,常在辟谷。”

“綏綏你快說,到底發生什麽了?”肖婕妤忙問。

我欲言又止:不能說石鱗原和阿娟的事情,就得現編一個,可我這腹稿都還沒來得及起草呢。

“我……我被劫走沒多久,就被迷煙迷暈了。昨日清醒時,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花車也不見了。找了一戶農家,用珠寶首飾換了食物和馬匹,借宿了一宿,就自個兒問著路到了這裏。”

“哪兒的農家?”夏守鶴問。

我噎住:“我……忘了,”又補上一句,“醒來頭還暈呢,當時問了下路人自己身在何處,但現在實在不記得了。”

面攤蔣老板親自端了兩碗面來,羊肉加得足足的。他滿面陪笑:“之前冒犯,姑娘莫要見怪,”遂即話鋒一轉,沖著夏守鶴上上下下地打量,“這位公子面相極好,仙姿清骨,這是要走幾十年的大運的呀。只可惜……”

“蔣老板!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相面!”那邊的白面宋二爺嚷嚷了起來。

夏守鶴含笑瞇眼:“可惜?”

“可惜缺了些緊要的東西。”蔣老板手摁胸口,微微蹙眉。

“缺了什麽?”

蔣老板嘴角一勾,伸出指尖在夏守鶴肩頭銷魂一劃:

“缺了我呀。”

我和肖婕妤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戰。

夏守鶴卻紋絲不動,臉上笑意更濃了,緩緩問:“老板幽默。敢問老板這面攤每日幾時開張幾時收攤?”

蔣老板被這美男子一笑迷得七葷八素:“卯時開,亥時收。”

“您這攤位位置絕佳,就在主街道旁。”

“那是,所有來往車輛,要經臨安鎮的,都得從這條主街走。我這面攤招牌是從我爺爺輩傳下來的,就因為依著這條道,三代紅火!”

“砰!”

我們望過去,那邊的宋二爺吃完了面,狠狠把碗一摔,踢了板凳便揚長而去。

蔣老板被這聲響撈回半條清醒魂,大有要追上去的意思。可夏守鶴這妖孽竟然柔聲輕喚:“蔣生……”

這下好,什麽老相好舊情郎都被蔣老板甩到腦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趴趴地倚在了夏守鶴身上:“公子……何事……?”

“這幾日你可有見到一輛狀似花苞的馬車經過?”

“花苞?我人生二十餘年,從未見過這模樣的馬車。公子你說的,莫不是天上飛來的仙車,送你來這紅塵俗世的?嗯?”

夏守鶴“哦”了一聲,便低頭沈思。

吃了面,肖婕妤掏出竹哨吹響。沒過一會兒,一只十人小隊便駕馬集結在面攤前,雖然個個侍衛都是便衣,但陣仗也夠驚動整條街了。

肖婕妤皺眉:“沈昭儀呢?”

“報!沈昭儀追去鎮外了。”

“也不知道這蠢丫頭追的是個什麽,這下我們還得找她去。”肖婕妤搖搖頭,翻身上馬。

我也坐上了阿娟給我的馬,卻看見夏守鶴朝被嚇楞神的蔣老板徑直走去。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拴著青綠瓔珞的圓白玉環,遞給蔣老板:“蔣生,今日有緣,以此為念。願君好生保管,來日或許能憑這玉玦再度相認。”

……一陣秋風吹過。

我整個人都淩亂了。

原以為夏守鶴是個妹控,結、結果其實是個龍陽愛好者??

倒也不是我歧視斷袖男風,只是這蔣老板到底是哪兒好,能讓夏守鶴這謫仙般的人青眼有加??

肖婕妤在旁搖頭:“我這生得什麽世道,男子不喜歡女子便罷了,美男子居然也不喜歡美男子,偏好這一口。目之所及,慘不忍睹,就不能稍稍讓我養養眼麽?”

我們在臨安鎮外五裏處找到了灰頭土臉的沈昭儀。

她一看到我,兩眼就放了光,沖過來就給我一記猛拳:“叫你跑!我整整追了兩裏地!嗓子都給叫啞了!”

我痛得嗷嗷叫,一見她又要撲過來,趕緊閃躲,卻被一把抓住了袖口。

“叫你跑!叫你跑!”她嚷嚷著,眼眶裏卻泛出淚花來,抽抽嗒嗒道,“別……別跑了,我知道你惱我,我都追著給你道歉了……我知道之前我話說重了,什麽希望你沒入宮就好了……都怪我這張嘴!我、我、我抽自己!”

說著就要打自己嘴巴。

肖婕妤一扇子打在她頭上:“沈莽夫,你腦子不清楚了吧,你追的什麽人?姝妃可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呢。”

“肖婕妤你個死狐貍!你找著綏綏了怎麽不早點吹哨!故意整我吧!”沈昭儀抱著頭吃痛。

“整你?整你我有什麽好處?自己眼花迷瞪,還賴我身上,你用十世腦袋換得今生投胎將門權氏麽?”

“肖明鳶!你***!你全家***!!”

“沈喬!你從哪兒學的這等市井汙言!啊!我的眼睛臟了,此刻耳朵也臟了!”

我嘆了口氣:聖上長久不在,又出了宮門,這些名媛淑女大有變身市井潑婦的趨勢。

最後我和夏守鶴都得下場拉架,否則沈昭儀要使出不知何時習得的街頭廝打術,扯頭發抓花臉撕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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