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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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之後,阮兒便成日攛掇我將懷孕的消息告訴聖上。

“若再不找機會見聖上,娘子你即使生下這個孩子,這輩子的恩寵也沒了。到時候別的娘娘一上位,再生出個一男半女,聖上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你獨自帶著孩子,在這深宮中多麽孤獨寂寞,搞不好連孩子都會被別人欺負。哪怕你不想遂了老爺二少爺的意,也要為自己考慮呀!”

我恨不得拿紙塞住耳朵:“阮兒,你真的是我從小帶在身邊的人嗎?我怎麽覺得你是兄長安插在我身邊的說客?”

阮兒大哭:“娘子!我都是為了你好啊!嗚嗚嗚嗚嗚嗚一片赤心照溝渠!!!”

然而任她如何游說,我都不肯去找羽幸生——司命的話是,只要保住腹中孩子,即可亡羽氏江山,我的使命也就完滿。我的小命是被捏在司命手上,而非他夏家。只需等個十天半月,讓太醫告訴羽幸生我懷了他的孩子就行,其他的事情我再不想費工夫。夏家若因我不受寵而棄了我,倒正合我意。

荼蘼節定在夏日最盛暑時分,百花皆已開至末路,繁華將盡,此時慶祝,有送花神之意,但因這節日總帶著盛極式微之意,因此宮裏從不大肆慶祝。今年便由夏賢妃做主,將五位妃嬪聚在一條船上喝酒玩耍。

聖上大半個月未出現,後宮又恢覆了之前和樂融融的景象。沈昭儀豪爽地貢獻出兩大壇蘇照釀:“夏美人,你可是饞我這酒了?”

“那是自然。只是上次喝成那樣,出盡洋相,實在是害怕了。你今日還是放過我罷!”我趕緊推脫。

夏佼佼也護著我:“沈昭儀你算了罷,我實在是不想再應付一個醉鬼了,”說罷她拉我到身邊坐,替我攏發,“姐姐護著你,看誰敢灌你酒。”

入宮後這段時光,我倒真心喜歡上了夏佼佼。人美成她這樣,卻又毫無架子,至誠至真,甚是難得。她言語舉動,無不流露著對夏綏綏的關切和愛意。

若她知道真的夏綏綏如何在野外被賊人**,又如何以三尺白綾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恐怕會心碎成灰吧。

我趴在她的懷裏,忽的覺得,來這人間走一遭有了些許意義。至少我能替夏綏綏守住她心愛的姐姐。

其他人開始擲骰子,輸了的人要麽罰酒,要麽表演節目。我賴在夏佼佼身旁,只管吃果子,看她們笑來打去。

珠玉叮當,裙裾翩翩——這番景象愉悅且動人。我不禁嘆,女子才是這世間最美的造物。

“聖上駕到——”

宮人一聲喊,將我從這般美夢中驚醒。揉眼一看,那著玄色衣袍的人已赫然出現在船上。

夏佼佼站起來迎駕,腳卻在下頭輕輕踢我。我懂她的意思,趕緊爬回自己坐位上老實行禮。

“聖上今日怎有閑情逸致,來與我眾姐妹相慶?”

夏佼佼望向羽幸生的目光柔情似水,她那終日寧靜的玉面籠上了一層薄薄的光輝。

羽幸生卻是冷冷的:“今天是荼蘼節,按規矩朕當出席。”  ?過去三年可沒見你遵守這規矩。

聖上一坐下,滿座妃嬪都束手束腳起來。原本歡歌笑語的游船,現在安靜地連倒酒的聲音都顯得刺耳。

大家大眼瞪小眼了許久,還是許昭儀挺身而出打破這僵局:“我們在玩擲骰子,聖上可要一起?”

這萬年冰塊臉居然點了點頭。

“一人兩枚骰子,相鄰的三座同時比試。誰擲的紅點少就算輸,輸了的要麽罰酒,要麽表演節目。”許昭儀宣布規則。

新的一輪從羽幸生開始,他頭一個就輸了,自罰了酒。輪到肖婕妤、孟淑媛與我時,肖婕妤輸了。

“那妾身就獻醜了。”

肖婕妤落落大方地起身,從侍女手中接過琵琶,彈唱了一曲。

接下來幾輪,每每有妃嬪輸了,竟然都選擇了表演節目。要知道在羽幸生上船之前,這群女人要麽喝酒要麽耍賴,可不像現在將看家本事都給搬了出來。就連一貫愛喝酒的沈昭儀,都敲著酒杯吟了一曲。

唯有我,輸了三局就喝了三杯。

到第四次輸,我實在是有點猶豫了——孫太醫說偶爾喝兩杯不會有大礙,可是連喝四杯,萬一影響了腹中的胎兒,我怕司命要來提我的頭。

一旁的阮兒更是急得忙拉我的裙腳,恨不得撲上來捂住我的嘴。

實在是為難。若是選擇表演節目,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能幹嘛——一個足無落處的孤魂能有什麽吹拉彈唱的才藝?

“夏美人,莫要磨磨唧唧,誰不知道你是個能喝的?”一幹女人都開始起哄。

從頭至尾,都吝於往我身上落下零星視線的羽幸生卻突然開了口:“喝不了就別喝,這盤過了罷。”

我詫異擡頭,朝他看去。然而那皎皎如月的臉上沒有半絲表情。

聖上開口解圍,擺明了要偏袒。眾人只得給面子,讓這一局就被敷衍了過去。

誰知下一盤輪到我,我連一個紅點都沒搖出來。這衰運也是無解了。

孟淑媛嘟起了嘴:“聖上,還要,偏袒?這不能,再算了。”

羽幸生只管轉手裏的酒杯,頭也不擡:“算了,莫要為難她。”

這回可壓不住眾怒了:“不喝酒的話,表演個節目也行啊!”

“對啊,咱們一個個都願賭服輸,賣力助興。夏妹妹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跑!”

“聖上太偏心啦!讓我們姐妹寒心!”

羽幸生鮮少與一群女人同處一室,沒料到竟然是如此的聒噪難搞,一時間啞口無言,完全不知該如何安撫。

“夏美人,我們知道你是精於舞技的。不如你就隨意一舞,我給你助興。”肖婕妤說著便又拿起了琵琶。

隨意一舞?我的腦袋裏可沒有任何跳過舞的記憶!

然而如此僵持下去,我可能真要成後宮箭靶子了。如今圓房的任務已完成,我也不需再裝什麽小白兔扮可憐,只想安穩度日。什麽後宮排擠眾人嫉妒的戲碼已經不需要了呀!

大不了就在羽幸生面前出個洋相,剛好消解這些嬪妃們的滿肚子酸氣。

我緩緩起身,行至船中央行禮:“妾身實在無所長,只能胡亂獻醜了。”

悄悄瞟了一眼羽幸生,那臭臉,仿佛寫著“隨你跳,反正老子沒興趣看”。

肖婕妤纖指將落,卻又停住:“夏美人倒是給我出難題了,彈哪一首才好呢?”

櫻唇無聲開合,仿佛在念念有詞:“啊,有了!就這一首罷!”

指尖劃落琴弦,如玉珠走盤。

旋律落到耳裏,卻有幾分熟悉。我擡起雙手,本想隨著節拍胡亂擺弄幾下就行,然而那曲聲卻像是竄進了身體裏,牢牢牽扯著我的四肢軀幹。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於家室,我都攸昌。”

我心臟一緊:這一向機敏聰慧的肖婕妤在想些什麽?雖說這詞中有我的名字,亦含祝禱繁榮昌盛之意,但又偏偏提到了狐貍。羽幸生聽了去,又要想起坊間那些猜測他與狐妖廝混的傳聞,豈不是要滿心不快。

琵琶聲不絕,我的腳步亦越來越快。難道我的前世曾與這只歌邂逅?又可能,這是夏綏綏本就擅長之舞?

可跳了幾步,我餘光掃到滿座妃嬪的臉色,都有些詫異而不知所措。

沒過一會兒,我的臉色也堪堪掛不住了——這鈍重如秤砣砸地的腳步,僵硬如過冬鹹魚的動作,哪裏像是精於舞技了?

簡直滑稽地不堪入目!

一舞終了,滿船寂寂。

“跳得……頗有新意。”

打破這沈默的,若不是視親妹如心頭肉的夏佼佼,還能是誰?

“這些年姐姐在宮中,竟不知妹妹發明了這樣的舞蹈風格,令人耳目一新!”

其他人也裝傻附和起來:“這一首《塗山歌》曲調甚是奇異,較一般祝詞禮讚更富山野情趣,轉調之間又有幾分靡靡妖冶之味,夏美人跳得真是很不錯了!”

……只能說女人想要相互吹捧時,都可以做個睜眼瞎子。

肖婕妤滿臉歉疚地起身:“是我挑的曲子太難了,夏美人莫要見怪。”

“哪裏哪裏……”我訕笑著退回自己的座位,不敢往羽幸生那邊看。

他在我跳舞的起初,只顧自己飲酒,不屑於給我任何的註意力。

但等肖婕妤的唱詞開始,他便看了過來。我每每向那邊投去目光,都能迎上他的清冽雙眼。

那雙眼中暗藏著隱忍的情緒,卻又透露出幾分令人耳赤的癡迷。

舞到最後,他的眼神像是纏上我的身體似的,暧昧而灼烈。

就憑我這舞姿???

我心中不禁冒出個荒唐的揣測:

這羽幸生,莫不是上我上出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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