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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觀棋如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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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畫得這樣潦草,依舊第一眼就認了出來。

江熙沈面沈如水。

隔著一條船,那個男子畫完後,其他通畫藝的公子都沈默了。

評委眼裏皆是驚艷嘆服,一人忙出列,恭敬作揖:“公子畫工天成,不輸當年姚首輔,在下望塵莫及。”

這個評價一出,頓時引起一片嘩然。

姚首輔是何人?

姚首輔二十餘年前權傾朝野,他不僅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大人,也是無數春閨女子的夢中人。

樣貌風流,文武雙全,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進可出謀劃策,坐觀天下,退可笑談風月,書畫傳世。

他如今雖已年過花甲,在岷州養老,深居簡出,不問世事,可這麽多年過去了,京中這一輩人依然沒忘記他當年的風姿。

評委居然拿他和姚首輔做比。

忽聽人提起老騙子,薛景閑無聲一笑。

離京也有些日子了,不知老騙子身子可康健,倒是有些想他了。

一人富家公子模樣的人對著畫仔細看了再三,原本有些倨傲的姿態謙恭下來:“在下誤入歧途,一味追求技巧,追求極致簡單,卻不是為何要簡單,拋了內容,空有其表,全然無物,沾沾自喜,在下是拙人,難怪遠遠無法趕及家父。”

一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慚愧道:“我原以為,簡單到極致,不可能有質感,勢必粗糙劣質,更不可能抒發己身,這畫風盛行,無非世人不懂,又怕被他人嘲笑,指鹿為馬跟風叫好罷了,我跟著這般畫,只因家貧,迫不得已取悅旁人,賺些銀兩養家糊口,是在下眼光短淺了。”

他頓了頓,朝薛景閑一拜,道:“不知兄臺可否告知關鍵所在。”

薛景閑一笑:“隨心而動。”

男子愕然,過了好一會兒道:“的確,我丟了心。”

江熙沈面沈如水。

評委道:“在下有一問,以公子的畫工,雖是寫意,可畫清那人模樣,亦絕非難事,為何選擇了留白?”

薛景閑回神,道:“並非有何技巧說法,只是並未見過那人容貌。”

管家和珞娘都默默望向了江熙沈。

“氣質分明這般清晰,怎會未見過?”評委揶揄道,“公子心存隱瞞,可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薛景閑玩味一笑:“當真未見過。”

評委見他雖通身的貴氣,一言一行卻隨性風趣得很,以他的性子,若是不想回答,謅個笑話神不知鬼不覺地便糊弄過去了,不至於堅持說沒見過,一時奇道:“當真未見過?”

“未曾。”

氣質刻畫入骨,卻未曾見過容貌,評委只道是個求而不得、郎有情妾無意的故事,心下一時感嘆,這般公子居然也能一廂情願,他善解人意地並不追問:“他一定是個美人。”

薛景閑唇角勾起:“你別給他壓力。”

“……”

管家和珞娘又默默回頭望江熙沈,可惜的是江熙沈戴著面具,瞧不見神情。

這可不是個悲傷故事的語氣,評委好奇追問:“他可曾見過你?”

“未曾。”

“那你有壓力嗎?”

“沒有。”

一船人楞了楞,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幾哇鬼叫的起哄聲。

這是間接承認了自己樣貌過人。

茶證明了這人地位高、人脈廣,畫證明了這人技藝卓絕,他若還是一副好相貌,那的確是公子無雙。

評委想起最關鍵的沒問:“公子為何要畫他?”

薛景閑一笑:“哄他開心。”

岸邊姑娘們開始起哄。

這等盛事,無論那人是誰,閨有多深,只要在京城,這消息肯定會幾經輾轉傳到那人耳朵裏的。

評委心道這原來是個歡天喜地的愛情故事,立刻給足了他機會:“為何要哄他開心?”

薛景閑桃花眼微擡,若有似無地朝某個方向看去低著:“哄他開心,求他高擡貴手。”

他的視線和人山人海裏的江熙沈碰上,只交匯了一瞬,便又各自錯開。明明各自戴著面具,那人眼底一掠而過的笑意並未逃過江熙沈的眼睛,江熙沈眼底一沈,過後似笑非笑起來。

誰都沒註意到這一瞬的視線交匯。

他們這種關系,對彼此最好的保護,就是口上可無狀,實際無瓜葛,半真半假,虛虛實實,若有若無。

就是他真見過那人容顏,他也絕不會在大庭廣眾下畫出揭穿那人身份的。

避重就輕的假話,只是所有人都未察覺。

薛景閑又去下一條船了,留下一船人在想那句“高擡貴手”是什麽意思。

管家和珞娘自從這人說出“哄他開心”後,眼睛就一刻也沒從自家少爺身上挪動過,仿佛焊在了上面,似乎挪開一瞬,就會錯過什麽驚天八卦。

可少爺這脾氣,他們可不敢問。

珞娘眼神暗暗古怪,壓著笑。

旁人不知道這句高擡貴手是何意,她再清楚不過了。

這人明知曉主子是畫舫樓的東家,“高擡貴手”,無非是哄著她家主子,向他求個第一,親選的第一。

可他不說出來,主子說不準會全當不認識、賣他幾分面子選他,他這故意說出來了,珞娘忍笑。

那他這要是被選了,可就是主子承認被他哄開心了。

她在風月之地呆慣了,那人哪裏是要少爺高擡貴手,是要他主動把手塞進去,讓他握上一握。

江熙沈道:“我去各條船巡視下。”

珞娘點頭就要跟上,身後管家暗咳了一聲。

珞娘身子頓了下,慢了一步,管家湊過去,壓低聲音問:“怎麽回事?”

珞娘掩住嘴:“主子的一個客人。”

管家微微不可思議:“客人這樣的?”

珞娘意有所指道:“可那是主子。”

“……有道理。”

管家是看著江熙沈長大的,幾乎可以說是他的半個老父親。

在江熙沈漫長的長大過程裏,他有過許多擔心。

江熙沈三四歲時,粉雕玉琢的,宮裏的、別府的壞小子一個個看見他就跟黏在他身上了一樣,又拉他又抱又捏臉,松都不肯松,還為之大打出手,鬧了不少笑話。

那時候他擔心他被哪個壞小子騙了去,定了娃娃親。

可江熙沈前一刻還被拉著手,甜甜得喊哥哥好,哥哥再見,後一刻人走了,他還是那張粉雕玉琢的臉,眼睛裏卻透著不符合年紀的嫌棄,用奶聲奶氣的聲音高冷地同他道:“他們可真幼稚。”

可謂一眼洞悉。

管家看著比他們更幼的江熙沈,一時有些說不出話。

後來,十三四歲的時候,江熙沈雖還沒長開,五官間仍有些青澀,卻出落得極清雅出塵,一言一行都無可挑剔,第一美人的名頭也是這時候慢慢傳出去的。

這時候好多從未造訪過的富家夫人一夜之間和夫人熟的像是三生友誼前緣再續,頻繁地登府,找夫人喝茶話家常,自己帶來的兒子卻總是一不留神就溜沒影了。

那時候他受夫人吩咐,寸步不離少爺,生怕一沒留神,他一張白紙的少爺被哪個爛人勾得春心萌動,小小年紀就叛逆要嫁人。

畢竟這種事京中並不少。

他無數次逮到那些溜進來的公子和少爺說話,每次少爺都笑意淺淺,溫言好語,別家公子要麽紅著臉,支支吾吾欲語還休,要麽興奮又燥,頭發都炸起來了,甜言蜜語地哄,他在一邊膽戰心驚,恨不得拿起棍棒就把人打跑,可人前腳剛走,後腳少爺就一臉冷淡:“現在京中同齡人都是這個腦子麽?不好好讀書賺錢,就想著這等無趣的事?一個要娶妻的少爺,比我還害羞,再不然像個小公雞。”

管家一顆懸著的焦慮難當的心,原本搖搖晃晃,擾得他疑神疑鬼,“咣當”一聲沈入了最深最深的底,再也沒起來過。

再後來……

一把辛酸淚,這些年裏,少爺一次又一次向他和夫人證明了,他們不操心,會活的更開心些,少爺也能活的更輕松省事些,不要時時自白,寬慰他們。

他們現在已經遲鈍了,完全無所謂了。

夫人對少爺的期許,已經從最初的嫁舉世無雙天下第一的好男兒,到後來的嫁個他自己滿意的男兒,再到現如今,嫁個男兒。

他已經對姑爺沒有一絲一毫的期待,什麽爛人都能接受,稍微好一點,說不定還要燒香拜佛、感恩戴德。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夫人終於明白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爹娘想管管不著的道理。

珞娘見他發了半天呆,拍了一下他:“主子都走遠了!”

管家叫了一聲:“輕點兒!你手勁兒好大!啊——你步搖甩我臉了!”

珞娘板下臉。

管家嘆道:“反正少爺的事咱千萬別多想,這麽多年來,每次都證明是我瞎想,屁都沒有,走吧!”

珞娘和管家快步跟上。

**

他們在棋船上找到江熙沈時,他正在同先前那位公子下棋。

江熙沈棋藝頗佳,原本就是棋船上負責最後考核的。

江熙沈親自替他布著棋子,他們是主,參賽者是客,黑子先行,客人都是黑子。

江熙沈執白。

這兩位都是鼎鼎大名,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

眾目睽睽,二人棋子一黑一白,衣裳也是一黑一白,本該涇渭分明,可下到棋盤上的棋子卻黑白交錯。

邊上嘈雜喧囂,驚呼聲和遺憾噓聲不斷,這等盛事,三教九流皆有,不是所有人都懂觀棋不語的道理。

人群核心的兩個人卻對此充耳不聞,沈靜得很,有自己的節奏。

薛景閑他看著那一步步絲毫沒被外界聲響影響的棋,唇角慢慢勾起,乘勝不驕,所以無懈可擊,頹而不慌,所以不會兵敗如山倒,進勢如破竹,守固若金湯。

觀棋如觀人。

下棋幹脆,多有擔當,落子無悔,多不回頭,錯不懊惱,多喜及時糾正錯誤,對而不喜形於色,多所圖甚遠。

老騙子曾言,任何技藝都分技和性,能否小成由技巧決定,能否大成由心性決定。

此人技巧稍有生疏,平素下棋甚少,棋藝卻不容小覷,多是幼時功,恐出身書香門第。

所向披靡,則是因為心性。

此人無情清醒,取舍幹脆,殺伐果斷。

薛景閑道:“公子目標專一,心無旁騖,怕是要叫無數人失意了。”

江熙沈靜默地觀著棋局,聞言拿棋的手一頓,似笑非笑:“公子潛龍多時,早晚一鳴驚人,在下先恭賀了。”

薛景閑下棋的手一頓,心下沒好氣地笑了一聲,他在自己面前暴露無遺,自己在他面前何嘗不是暴露無遺?

下棋袒心性,遮都遮不住。

“借兄臺吉言。”

薛景閑盯著棋局,唇角微勾:“兄臺處處不留情,當真不高擡貴手?”

他說的是棋局,卻若有若無瞥了對面人一眼。

江熙沈手微凜了凜,毫不留情地吃掉了他的一大片:“小小棋局,都要留情,堂堂七尺男兒,還有何用處?”

“不止七尺。”

“……”江熙沈擡頭輕飄飄地瞥他。

“不留情便不留情,”薛景閑又在白子的近處貼著它下了一粒黑子,“那在下若是贏了呢?”

“言之尚早。”

棋盤上殺得正焦灼,糾纏不清,你來我往,難舍難分。

江熙沈又在一片被包圍的黑子中另辟蹊徑,下下一粒白子,瞬間海闊天空。

他一粒粒白子靈活鋒利絕不拖泥帶水,讓人覺得誰也抓不住它,誰也堵不住它的前路,誰也待不了它的身側,要麽被它吃掉,要麽只能由它逃脫,束手無策。

它是不拘一格的,難以捉摸的,俏皮的。

“那在下若是贏了呢?”薛景閑莫名一笑,又問了一遍。

他此言一出,周圍一陣噓聲。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他已陷入被動,幾次失守,臺面上能為他打天下的棋子實在是無多,不比對面咄咄逼人,分毫不讓,所向披靡。

他仿佛陷入了泥淖,龍困淺灘,虎落平陽,一蹶不振,前景黯淡。

江熙沈卻默了一會兒,似乎和局外人有不一樣的感受,咬著牙齒:“贏了再說。”

薛景閑桃花眼微挑,仍含謔瞧著他。江熙沈落下的子顫了下:“你就這麽胸有成竹?”

薛景閑挑了下眉。

江熙沈默了一會兒,垂下眼簾:“我若不留情,你還贏了,又何談高擡貴手一說?這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的,便是你的。”

“哦?”薛景閑唇角的笑意霎時濃了,這可是答應了。

江熙沈冷道:“你雖明黯淡,實花明,可也前有狼後有虎,險象環生,離正大光明可還遠得很。”

“哦?”薛景閑笑了,手中摩挲了半天的那顆黑子忽得輕輕落下。

江熙沈看著那一枚棋子落的地方,臉色瞬變。

那顆棋子落在了一堆白子圍繞、看似固若金湯的地方,那是一片白子中心的唯一空缺處。

明明是個誰也不會註意的地方,該是步毫無疑問的死棋,卻絕處逢生,真正的柳暗花明。

局勢陡然扭轉,天翻地覆,棋盤上一蹶不振的黑子全部都活了過來,每一顆都將原本難捉又難親的白子逮住了,貼著它,跟著它,裹住它,親昵地蹭著它,隱隱的攻勢像是要吞了它。

江熙沈瞧著局勢,耳朵忽得就燙了起來。

對面人卻直勾勾地打眼瞧他,眼底含謔,仿佛要透過他臉上厚厚的遮蓋所有細微情緒的面具,一窺他的真實心境。

江熙沈面沈如水。

不用再下了,他輸了。

願賭服輸。

江熙沈將手中白子擱回棋盅,啟唇道:“我——”

薛景閑忽得起身,朝江熙沈作揖:“是在下輸了。”

江熙沈驀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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