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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紅杏出墻江熙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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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一聲,是蕭承堯的箭掉在地上的聲音。

江熙沈呼吸一停。

那根天外來箭原本也許能射中葡萄,但是撞上蕭承堯的箭,角度改變了一點,力道也受影響了。

疼痛卻並沒有傳來,那根箭擦他兩指而過,絲毫沒有蹭破他的皮,穩又囂張地釘在了他的桌面。

手中晶瑩剔透的葡萄慢一拍,才像個水珠般碎裂開,炸成一朵漂亮的水花,濺在半空中。

江熙沈看著那根折在地上的蕭承堯的箭,又瞥了眼桌上近在咫尺、貼著他的、完好無損的黑箭,心一瞬間跳得很快。

蕭承堯臉色難看至極。

他是皇家人,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卻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出如此陰沈的表情。

“誰!”

那個方向空無一人。

蕭承堯勃然大怒,立刻無數屬下傾巢而出,朝那根箭射出的方向去查。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江熙沈趁亂彎腰撿起地上蕭承堯那根箭,和桌上輕釘著的那根比了比,暗松了口氣。

這根箭和蕭承堯射的那根一模一樣,是蕭承堯府上的箭,不是他送給那人的箭。

這樣的箭法,除了他,他想不出其他人。

其他方面旁人或許會過於吹捧,但蕭承堯的箭法舉世無雙,這句是完全沒有水分的,他曾萬軍從中神箭取叛軍將領首級。

那人是箭法精湛,他卻想不到,能輕易壓蕭承堯一頭。

蕭承堯立在原地等著屬下回來匯報,事出突然,人都被調去抓射箭者了,沒人有空照顧客人,在場諸人基本自給自足。

身後一人忽然輕聲道:“王爺,證物。”

蕭承堯回頭,是江熙沈。

他兩手高舉過頭,呈著一根箭,低眉順眼。

蕭承堯顏面掃地,怒火本就未熄,眼下見他不長眼的還往他跟前湊,霎時想起了不愉快的先前,惱怒羞恨全上來了,想叫他滾,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其他人都會察言觀色,連蕭承堯的屬下都不敢往蕭承堯跟前湊。

眾人見江熙沈不開竅,眼裏暗暗都是幸災樂禍,只道他空有樣貌家室,卻是個愚蠢的。

薛景閑剛繞了一圈若無其事地出現,就瞧見了這場景,一時暗暗頭疼。

江熙沈腦子忽高忽低的,難以估計,他也不好辦。

幸好過來了,沒多此一舉。

薛景閑佯驚地快步過來:“哎呀,怎麽了?”

他剛沖到蕭承堯跟前,要給江熙沈解圍,卻聽身側江熙沈在道:“……王爺這根箭,熙沈想收著,不還給王爺了。”

“……”薛景閑到嘴邊的話噎住了。

“……”江熙沈說完也面色僵硬地暗看向他。

他剛話說了一半,薛景閑突然冒出來了,以前他話到嘴邊臨時轉個彎完全沒問題,可薛景閑一暗中盯著他,他不知道怎麽的腦袋裏就一片空白,只能順著說下去,這才沒在蕭承堯面前露出破綻。

薛景閑朝他暗眨眨眼,像是在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蕭承堯這根箭要是射中了,又施展了技藝,又暗示了心意,又給足了江熙沈面子,江熙沈就是不喜也得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無疑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到時候蕭承堯只要用手癢之類的話揭過,便是一場眾人心中皆明面上個個拍手叫好的好戲。

沒射中,便是在江熙沈、在場所有旁觀者人面前丟了臉,以他的脾性,多半是要遷怒的。

而怒火的中心肯定是江熙沈。

江熙沈為求自保,安撫蕭承堯捧他的面子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是……那根箭是蕭承堯暗中表達惦記肖想的,他拿走了……自己還在這兒……

“……”江熙沈沒吭聲。

……當然的確能讓蕭承堯瞬間有面子,就是自己多點綠罷了,薛景閑一時有些無語凝噎。

蕭承堯瞧著眼前溫順懂事的江熙沈,怒氣稍稍平息了些,轉而眼神晦暗地看向薛景閑。

這眼神顯然是在等他表態,薛景閑垂下眼眸:“王爺何時抓到了私闖王府想要射殺江公子的賊子,請王爺務必告知草民,王爺救了江公子,王爺大恩,草民和江公子必有厚報!”

江熙沈楞了楞,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話的意思,

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卑鄙、無恥、小人。

薛景閑面不改色,仿佛這才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所有人都楞住了,一陣詭異的沈默中,很快有人一臉諂笑地接話:“王爺神箭,救了江公子!”

“對!這賊子一定逃不出王府。”

“王爺百步穿楊!”

“這賊子居然想要江公子性命,居心何其歹毒!幸而江公子運氣好有王爺在!”

蕭承堯聽著耳邊不絕的誇讚,看著面前握著他那支箭的江熙沈和第一時間維護他的薛景閑,面上的怒徹底消失了,看這二人一時無比順眼起來。

薛景閑小人雖小人,那也是對旁人小人,對自己倒是忠心耿耿,用著舒服得很。

江熙沈低著頭,從惡如崩:“謝王爺救命大恩!”

蕭承堯看向識趣的江熙沈,又恢覆了皇家的雍容氣度,溫聲道:“你受了驚嚇,早些回去歇息吧,這是本王的過失,賊子捉到了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來人,送江公子回府。”

他輕而易舉地就接受了這個解釋,旁人也輕而易舉地就接受了,之前仿佛什麽也沒發生。

江熙沈應聲道謝,行了個禮,抱著那根箭剛要走,蕭承堯看向薛景閑,道:“你也跟著一道回去吧,護送他一二,別路上又有什麽事,好好替本王照顧江公子,賞賜少不了你的。”

“……”江熙沈聽著那句“替本王”,心下荒謬感更甚。

蕭承堯怎麽會看順眼了薛景閑?這語氣儼然是把薛景閑當成了自己人。

他之前還怕蕭承堯因為自己找薛景閑的麻煩。

薛景閑受寵若驚地作揖:“多謝王爺!”

蕭承堯滿意地朝他點了下頭。

薛景閑沖他嬉皮笑臉:“王爺慢走!”

江熙沈看著這一幕,瞳孔微微震蕩。

**

從府上出來,因為是蕭承堯的特別吩咐,薛景閑不得已上了江熙沈的馬車,護送江熙沈回家。

管家後一步上來。

江熙沈和薛景閑分坐一邊,一個坐左邊最裏頭,一個坐右邊最外頭,是膝蓋都沒法擦一下、馬車顛簸一下,互相朝對面跌過去,都碰不到一片衣袂的天南地北。

管家坐在了江熙沈身邊,像是娘家人撐場子似的,眼神不善地盯著這位無恥的姑爺。

江熙沈看都沒看薛景閑一眼。

薛景閑這一遭指鹿為馬的本事,讓他徹底看清了薛景閑的為人。

薛景閑也看都沒看一眼江熙沈。

他這一遭待價而沽,兩面三刀,為求自保隨時踩他一腳的本事,讓他徹底看清了他到底偽裝了多少。

薛景閑最先發話道:“你下家物色得怎麽樣了?”

江熙沈不耐煩道:“不正物色呢麽?”

他也懶得裝了,和薛景閑那叫白費心思,再說了,他說那話都被薛景閑聽到了,再裝不是自取其辱麽?

薛景閑見他面色冷淡,絲毫沒有之前的溫順保守,心道了聲果然。

薛景閑挑眉一笑:“怎麽又考慮三皇子了?那你我這婚定的,你這不還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了麽……”

江熙沈淡淡道:“那時候不是沒想清楚麽?”

薛景閑挑眉道:“嗯?”

“以前那是為自由,為平穩,現在覺得,如果是薛公子的話,”江熙沈假惺惺地嘆了口氣,“那還是不要自由平穩了。”

“……你!”

江熙沈感嘆道:“還是金錢地位好啊。”

薛景閑咬牙笑道,“三皇子可不人模狗樣,你要嫁他,你可想清楚了。”

三皇子什麽鳥人他不清楚?但對著薛景閑,江熙沈偏要說反話道:“那我也好歹是他的妾,不比你,以後見了我,大概是要行禮喊一聲側君的。”

薛景閑額上青筋跳了兩跳,低頭無聲直笑。

他要是真當蕭承堯的狗,江熙沈非要嫁給蕭承堯當妾,他沒準還說的對,再相見,大約就是這場景。

江熙沈這般心機,努努力,說不定就是正君,再努努力,說不定是皇君,再努努力,說不定就是太君……不比他個野種夫人要好得多?

薛景閑不往下想了,江熙沈反正他是徹底不想管了,他愛怎麽樣怎麽樣,這段時間能跟他維系表面的婚約已經仁至義盡了。

腦海裏忽然就冒出了個戴著銀色面具替他優雅斟茶的人。

果然那話怎麽說來著,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

他人除了脾氣臭了些,哪哪都好,好玩得緊。

他可不得趕緊離了江熙沈,逗他玩兒去。

薛景閑一時離心似箭,就要叫馬夫停車離去,一偏頭,瞥見江熙沈手裏握著的那根箭,怔了下。

自己說三皇子人模狗樣的時候,江熙沈可沒反駁。

那三皇子人都不在這兒了,他還握著箭演什麽情深不許?難道就為膈應自己?

犯不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吧?自己對他可沒那麽重要。

薛景閑又盯著那根箭仔細瞧了兩眼,腦子裏冒出了個念頭,臉色忽變。

眼前人見自己不吭聲,盯著他手裏的箭看,細白修長的指下意識縮了縮,把箭往袖子裏藏了一二,跟松鼠把松果叼回家似的。

這小動作騙不了人,他還盯著自己,註意力在自己身上,不在箭上,他就是下意識這麽做了。

那根箭……

不會是他的吧?

這念頭冒出來的剎那,薛景閑臉色變了。

腦海裏先前的一切在飛速倒放。

江熙沈如果怕蕭承堯顏面掃地遷怒自己,直接走就可以,如果心思多一點,不僅想不遭殃,還希望哄蕭承堯,討他歡心,那也不是非要帶箭走。

畢竟那根箭掉過地上,跟蕭承堯的恥辱柱似的,他一個沒處理好,說不定會激怒蕭承堯,明明有更穩妥簡單直接的方式。

蕭承堯要的只是江熙沈表態,和箭無關,江熙沈要哄蕭承堯,直接湊暗示自己中意蕭承堯,效果就到了。

難道他又想哄蕭承堯,又想帶這根箭走?

主要哄蕭承堯,次要帶箭走,主要帶箭走,順便哄蕭承堯?

薛景閑不糾結主次了,低著頭,神色古怪極了。

無論怎麽說,江熙沈心機是沒跑的,紅杏出墻,也沒冤枉他,只不過他出的是蕭承堯還是射箭的他,他這一時半會兒居然還品不明白。

前者攀龍附鳳,後者膽大妄為。

蕭承堯眼皮子底下,就淡定地把箭換了?

嘴上哄著蕭承堯,心裏想著別人?

他抱著那箭都不帶心慌手抖的?

要不是那個小動作,不就瞞天過海了?

他怎麽想得出來的?這麽缺德?

薛景閑打住。這也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是他的箭,薛景閑皺了下眉頭,佯怒道:“你怎麽還拿著這根箭?”

江熙沈聞言下意識就要松手,手莫名頓了一下,正大光明地拿著,挑眼道:“關你什麽事?”

“怎麽不關我事?”薛景閑惡聲惡氣道,“我和你現在明面兒上有婚約,你在我面前還拿著三皇子的箭?想氣我?”

江熙沈冷笑一聲:“你別自作多情了。”

薛景閑道:“怎麽就自作多情了?難道這不是三皇子的箭?”

江熙沈眼皮一跳,差點聽出另一層意思,見他神色如常,面色不改道:“都要退婚了,你管得著我?”

薛景閑挑眉道:“老子和你有婚約一天,就管得著你。”

江熙沈心下惡感更甚,恨不得叫管家直接把他丟下車,但想著畢竟是蕭承堯讓他護送自己回來的,勉強忍了:“你怎麽好意思?”

薛景閑哼笑道:“你也可以管我。”

江熙沈嗤笑道:“誰想管你?”

薛景閑絲毫沒有因為他語氣中的嘲諷貶低生氣,反倒自得道:“那是你自己有權不用,不能怪我,反正你讓老子不開心了,箭給我。”

薛景閑傾身,朝他伸手。

江熙沈看著那只手,神色一冷,一點都沒給的意思:“你再廢話我把你扔下去了。”

“呵,你試試啊,威脅誰呢,你敢扔我就跟三皇子告狀,”薛景閑一副有恃無恐的姿態,命令道,“給我。”

管家見自家少爺吵不過他,就要加入,薛景閑卻忽然捏住了江熙沈的手腕,動作之快,二人甚至都沒反應過來,江熙沈手腕已經卸了力。

“吧嗒”一聲,他手裏握著的箭掉在了地上。

江熙沈眼睜睜看著那支箭掉在地上,眼神一瞬間冷得厲害。

薛景閑卻仿佛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吊兒郎當得意洋洋地撿起,當著江熙沈的面,囂張地把箭折成了兩段。

在刺耳過脆的一聲“哢嚓”裏,江熙沈看薛景閑的眼神,像是要將他千刀萬剮。

薛景閑折完,呼了口氣。

他本無心招惹桃花,這也是為江熙沈好,這東西留著跟定情信物似的,他尷尬,對江熙沈也不是好事,自己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江熙沈若是想著他,一廂情願難受,何必呢,不想,留著也是膈應別人。

怎麽都沒有留的理由,日後媳婦兒知道了,還要不開心。

他薛景閑向來潔身自好。

江熙沈道:“還我。”

薛景閑非但不還,還淡定地把折了的箭塞進了自己的衣襟:“你有本事來拿啊。”

江熙沈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依舊是忍無可忍:“管家,給我丟下去。”

薛景閑怔了下。

沒等他反應,看上去平平無奇胖胖腫腫的管家,忽然大力地抱起了他。

“……我自己下去!別丟!別丟啊!誰稀罕啊!”

薛景閑不好反抗,暴露自己會武功。

深藏不露的練家子管家,把高高瘦瘦的人栽樹一樣插在了路邊。

薛景閑孤零零地立在路邊,心道自己居然也有淪落至此的一天。

黑夜裏,眼前的馬車毫不留情地往前駛去,眨眼消失,速度之快,和當初皇宮側殿江熙沈丟下人轉頭就走有的一拼。

薛景閑冷笑一聲。

這也好,把江熙沈氣成這樣,退婚不還是立馬的事。

他一想到馬上要見的人,唇角便浮上一絲笑意。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江熙沈這個兩面三刀的作對比,那人顯得越發可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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