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大殷少走商

關燈
薛景閑在黑暗裏瞧著那只手,怔了下。

那只手很漂亮,骨相極佳,指節分明,五指修長,光滑白皙,沒有一絲繭子和油汙,不像是摸過那麽多金錢的手,有些辨不清男女。

他並未來得及細看,那只手已經極敷衍地收了回去。

“吧嗒”一聲,是窗戶關上的聲音。

薛景閑接過那茶,摸了下茶盞壁,不是滾燙的,他們應當是來了有一小會兒了。

稍有些燙,但是在四月這天裏,還是大晚上,喝一口倒是挺暖和。

羅明攥著根銀針插進去,用眼神示意沒有毒。

薛景閑才抿了口。

他們是主,自己是客,對面這是盡了禮。

江熙沈坐了回去,淡聲道:“貴客親自前來所為何事?”

那邊薛景閑端著茶坐下,撇了撇茶上的浮沫,氣定神閑道:“合作多年,總該拜會一二。”

江熙沈道:“合作多年,深更半夜,放著美人不睡,突發奇想想見我?那如今拜會完了,我的茶也喝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歇下了?”

薛景閑心說好辣的性子,這是又怪他合作多年不露面失了禮數,又怪他拐彎抹角不開門見山了,道:“深更半夜,實在叨擾,合作多年,隱蔽首要,才未相見,主家恕罪。”

江熙沈一哂道:“還要說謊,那我可走了。”

薛景閑一奇,撂下茶盞:“如何說謊?哪句說謊?”

江熙沈道:“可對對子?”

這又是意想不到的,對對子,那可就要一人說一句了,薛景閑笑得有些耐人尋味:“主家請出上聯。”

江熙沈笑了聲:“岷州多山匪。”

對面隔間裏,幾個屬下霎時拔劍,眼裏殺意湧動。

薛景閑俊臉驟沈,過了幾秒無聲笑了,心道自己老底竟是悄無聲息中被他揭了。

他揮了下手,幾人這才將拔了一半的劍收回劍鞘,仍是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家主子,隨時準備殺對面滅口。

薛景閑一臉風輕雲淡。

這邊江熙沈道出最後兩個字,他自己的人也是暗中嚇了一大跳,回頭一臉緊張地盯著江熙沈。

管家侍奉在江熙沈身側,知道的更多些,雖是猜到了一點,但是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是岷州數量龐大、朝廷無數次派兵剿殺都鎩羽而歸的山匪。

“少爺……”

他滿臉擔憂,毛骨悚然,對面的拔劍聲他也聽到了,少爺直接點出了人家真實身份,一個不好,難免動手,畢竟這種生意,他們最忌諱身份暴露,他都弄不懂少爺怎會直接點破,那還是對面主子第一次來。

江熙沈LJ的人也都握緊了劍,情況不對隨時護送江熙沈離開。

一陣令人心悸的沈默,對面卻拍手懶洋洋地鼓了兩下掌。

那邊人道:“對得好。”

這邊人卻並未松一口氣,到這一步,隨時刀兵相見,誰也不知道對面是真心胸開闊,還只是虛與委蛇,拖延時間,準備動手。

江熙沈一笑,這人倒是耐得住。

他之前就在想,這麽重要一個搞不好就殺頭的事,為何多年來只是那人屬下同他交接,做生意講究個尊重,尤其是這種生意,若是對方信不住,他們隨時有可能背叛對方,將對方賣出去自保,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來的還是屬下,說明人多半不在京城。

不在京城,又問他進的是武器彈藥盔甲,有這財力和需要的也就那麽幾夥人。

有錢,有兵,見得不人,還不在京城。

也就邊關岷州一帶的那群令人聞風喪膽的山匪可能性最大。

他們不僅在各地搶貪官為富不仁者,還在邊關搶敵軍。

朝廷時剿時又不剿,或者說明剿實劃水,雷聲大雨點小,就是因為對朝廷來說,貪官殺了還可以再任,大殷最不缺的就是人,可山匪剿了,就沒人有那本事欺負敵軍給敵國添麻煩了。

表面說剿,那也就是安撫下當地官員們的心。

而且是真的不好管,他們人數多、裝備精良還個個武藝高強,多少年沒打過仗的大殷士兵打不過,五換一都危險。

岷州多山,地形崎嶇,叢林眾多,就更危險了。

他們有錢又有兵馬,和朝廷的人有沒有勾結還不知道。

反正是越來越壯大了。

他也是助紂為虐者,就是那個裝備精良的始作俑者。

畢竟這夥人難得的不幹壞事,在一眾和他合作的貪官汙吏裏幾乎可以說是幹凈的清新脫俗。

他反正是沒見過站著能掙這麽多錢把餅拉這麽大的。

除了他自己。

江熙沈暗暗補了一句。

薛景閑很久沒說話,羅明緊張地低聲道:“……以前從來只談生意,屬下從未透露,他也從未試探過,屬下竟不知道他知曉了,屬下有罪……”

薛景閑擺擺手:“與你無關。”

薛景閑饒有興致地又品了口那位主家遞上來的茶,是極好的茶,今年南邊清州茶莊新供,宮裏估計都還沒拿到,對面人卻已經喝上了,還堂而皇之地給旁人喝,他懶懶笑說:“大殷少走商。”

江熙沈端茶的手猛地一頓。

身前幾人齊齊回頭看向江熙沈,眼底是濃濃的忌憚和殺意:“主子……”

江熙沈神色不明,握茶盞的手卻悄然緊了:“少走商,多的是什麽?”

薛景閑懶聲笑道:“九州八川五湖四海江湖人,主家手眼通天,替你賺錢的遍布全國,哪比我只在一個小小的岷州作威作福?”

從那人說出“江湖人”三個字時,江熙沈臉色就沈了下來,他眨眼便無聲笑了,原來自己的老底也早就被他揭了。

這人不在京城,竟也將自己的底細悄無聲息中摸得清清楚楚。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江熙沈的屬下握著長刀,用眼神詢問江熙沈,似乎他只要一聲令下,他們立即殺人滅口。

他們的確明為走商,在大殷各地倒賣運送物資,實際原來是打打殺殺跑江湖的。

像他們以往的結局,不是被軍隊收編,苦訓不說,還要被軍中官僚克扣餉銀,就是年紀到了放下刀槍找個女人生個孩子,當個老實人。

哪條路都不會大富大貴。

說實話,亂世是他們的樂土,但眼下內糜爛外繁華安定,心細深圓滑的才吃的香混的好,像他們這種直來直去的,苦得很。

他們也沒想過會有第三個選擇,就是江熙沈。

幾年前江熙沈找到其中了幾人,跟他們說,他有個又賺大錢、又體面的活,問他們肯不肯跟著幹。

那些人都是爽快膽大不怕死的,嘗了好處後便很快拖著更多人進來,也沒兩年,大殷各地赫赫有名的走商隊就都是江熙沈的人了。

薛景閑對出下句後,對面就沈默了。

羅明眼裏濃濃的震驚還未消散。

走商,那種人可以輕易出入各地,甚至在京城大搖大擺都沒人關註,可他們居然底細不幹凈。

他們要是處心積慮成群結隊進了某地,會些拳腳功夫,還有錢裝備精良,絕對能制造不小的暴亂。

薛景閑也聽見了拔劍聲,笑而不語。

他之前就在想,小財用財疏通人脈就能輕易換來大財,可也僅此而已,止步於此,大財沒有武力沒有權,可護不住,這人如果只單純是個商人,早晚成了貪官汙吏宰殺的肥羊,一遇上天災,朝廷說不定還要拿他開刀,放他的血,直接一鍋端了填補國庫、拿他的錢做好人回民心也未可知,他就不慌嗎?

大殷已歷二百餘年,如今貪汙成風,官官相護,百姓艱難度日,忍氣吞聲,時局如此,這人卻能逆流而上做這麽大,定是對武力有想法的,肯定也已經掌握一二。

也就是俗稱的官場有人,外頭有兵,黑白兩道通吃。

有兵,卻從未叫人註意到,說明兵的身份極隱蔽,在加上他是經商的,各地都有倒賣物資的龐大走商隊,一個隊伍就是幾百上千人,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他為了印證這猜想,之前還特地搶了岷州的一個走商隊,他們的確個個有武藝在身,雖是不精湛,對付普通官兵百姓倒是綽綽有餘了。

羅明額上冒汗,低聲道:“主子,真要動手,我們打的過他們嗎?”

他們的人基本都在岷州一帶,跟進京的只是極少數。

薛景閑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這一群“山匪頭目”,也都有些投鼠忌器,岷州是他們的天下,可京城,卻還要掂量掂量。

當然對面肯定也不敢在皇城腳下動靜那麽大。

所有人都緊繃著,一時兩個包廂,只有薛景閑和江熙沈二人坐著,氣定神閑地喝著茶,隔間裏是茶蓋劃過茶盞瓷邊的儀然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江熙沈才笑了一聲,道:“貴客對得好,山匪還通文墨,是我孤陋寡聞了,貴客恕罪。”

他便是大方承認了,被人揭了老底,依然淡定,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和惱怒,當然說出來的話卻也毫不客氣。

這便是罵他土匪了,薛景閑嘖了一聲:“主家口齒伶俐,不愧為京城第一商人,在下佩服。”

江熙沈驀地握了下茶盞。

這就是嘲他尖酸刻薄了。

他冷淡道:“話既已說到這份上,貴客來,所為何事?”

薛景閑笑道:“所為何事,你不知道嗎?”

江熙沈反問:“我為何應當知道?”

薛景閑笑道:“主家非要我說出來?那就恕在下失禮了。”

他揚聲謔道:“自是想同您親近親近。”

管家冷不丁臉色一黑,下意識望向江熙沈脖頸處出來前被他特地擦拭去的畫紅。

這若是尋常男子間的言語,只是插科打諢開玩笑,可他家少爺是……

江熙沈一哂,絲毫不惱,答道:“還不夠親近麽?”

薛景閑一笑。這主家嘴是不饒人了些,人倒是聰明絕頂。

“主家名動京城,中意您的可多得是,還個個都是良木,只等您紆尊棲息,在下怎能不心急?”

管家臉色一變,看向江熙沈,這莫不是知曉了少爺身份。

江熙沈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歪打正著罷了,絕不是表面意思,是聽見風聲,有旁人要同他合作,怕他過河拆橋把他賣了,這才急慌慌要見他。

薛景閑笑道:“所以在下才千裏迢迢從岷州趕來,只為見主家一面,坐實了這正宮位置,好徹底安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