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淩晨2:37, 孤島別墅的一樓廚房，發出了一陣響動。

這響動極其細微，如果不是在夜裏，甚至很難被捕捉。

可即使是在夜裏, 這聲音也微乎其微, 以致於近距離聽到這聲音的人並沒有緊張地四下環顧, 而是直接通過響動後出現的入口，一步一步走進了地下室。

這是一個占地面積不小卻相當低矮的空間，這個空間約莫只有兩米高，顧明翊和李葉朗不至於要彎著腰走, 但這一伸手就能碰到頂的感覺還是讓人覺得有些壓抑。

顧明翊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隱晦一點, 暫時不要開燈, 可隨著他們下來的入口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關上，顧明翊頓時發出了一聲帶著些許感慨的嘆息。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他們是沒有打算去廚房找出第二個煙灰缸的。他們的目的是確認陶應為相關案件的真相，完成主體案件的偵破, 至於所有的細枝末節是不是都了解完全……這和身處極端環境的他們關系並不是很大。

然而他們到客廳的時候, 潘仁禮和鄒宏出現了，隨著這兩人的出現，顧明翊和李葉朗在無聲的眼神交換中, 直接改變了主意。

他們當著這兩人的面去了廚房，當著這兩人的面把煙灰缸落在了地上，得到了和重物落在結實的地面並不相同的聲音。

雖然根據他們的表現, 他們這麽做是為了警告這兩人不要試圖銷毀證據，但做賊心虛的潘仁禮卻不會把事情想得那麽簡單, 他肯定會忍不住想, 他們是不是想從自己的表情裏, 確定地下室的入口？

“感覺我們的計劃好覆雜……”回想起白天繞的那一大個彎子，顧明翊感嘆了一聲。

他們希望潘仁禮知道他們發現了地下室入口，又希望對方不能確定、不願意冒險親自打開毀滅證據，所幸對方足夠聰明，還真從煙灰缸落地這件事裏，意識到他們可能發現了地下室的入口。

鑒於已經被發現，下來的第一瞬間就確定了燈光開關位置的李葉朗第一時間把地下室的燈打了開來。

“這裏的通風系統沒問題，那就按計劃先看完？”

顧明翊點了點頭：“好。”

這聲應完，顧明翊也好，李葉朗也好，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到了他們所處的這個地下室上。

如果說之前燈光打開之前，他們只是感覺這個空間有些壓抑，那燈光打開之後，他們就意識到這個空間不是有些壓抑，而是這個空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讓人壓抑設計的。

這裏的燈光極為昏暗，給人一種下一秒就會熄滅的錯覺，顧明翊毫不懷疑，如果只有他一個人身處這個環境，即使平時再怎麽冷靜，時間久了，絕對會無可避免地感到焦慮。

不僅僅是焦慮，這靠近入口部分被道具半分隔出來的空間，顧明翊坐下去嘗試了一會，發現恐懼、不安、被拋棄感……諸如此類的負面情緒也會在長時間的停留後一個接一個地冒頭。

這樣的環境並沒讓顧明翊產生厭惡，反而產生了些許的讚嘆之情：“前面這一部分，應該是潘仁禮培養負面情緒的地方。”

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無比倫比的演戲天賦，在這個行業裏，絕大部分的演員都是通過反覆的訓練體悟，逐漸達到水平線以上的演技。

他看過潘仁禮早年的作品，早年的潘仁禮演技真的非常一般，而現在的潘仁禮，演技雖然算不上頂尖，但稱一句“老戲骨”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如果他能到此為止……那該多好。”

也許是因為同為演員，也在圈內見過許多偏執的人，顧明翊能猜到為了事業對自己那麽狠的潘仁禮，在通過這種方法獲得的提升都有限之後，會做出什麽事情。

果不其然，隨著他繞過一個新的道具，眼前所見驗證了他的猜測。

這是一個和三樓那間道具間有些相似的空間，遍布了各種各樣的道具——更準確地說，是刑具。

不過和三樓那間主要通過道具施壓的房間不同，這個地方的空間布置，只要被困在椅子上，天然就能讓人感覺到極強的不適。

李葉朗在顧明翊之前已經在椅子上坐過了，確認沒問題才讓顧明翊自己體驗，自己則是走到了椅子正對著的方向，檢查起掛在墻上的這面仿佛能將人臉割碎的“四分五裂”的鏡子：“這應該是這裏掛的第二面鏡子，之前的那面更大一點。”

李葉朗說話的時候，鏡子映出了顧明翊仿佛被割碎的臉。

李葉朗自問自己分辨真實和虛假的能力還算不錯，但看到鏡子裏的顧明翊的時候，他還是無可避免地心肌梗塞了一下：“明翊，要不換我來？”

顧明翊本來一直在盯著鏡子看，聽李葉朗這麽說，他終於移開視線，看向了站在鏡子旁的這個人。

李葉朗長相一直就是出類拔萃的帥氣，顧明翊承認，如果對方長得普通一點，自己可能不會第一眼就對他那麽有好感。畢竟演員也是搞藝術創作的，而搞藝術的人對於美的追求……可以說是與生俱來的。

而這麽一個帥的出類拔萃、無論遇到什麽情況都能淡然以對的人，卻因為一面鏡子裏並不存在的假象，擔心地看著自己，顧明翊承認，自己被會心一擊了。

他對著李葉朗伸出了手，後者雖然疑惑，但還是走了上前，顧明翊發現自己能夠到，直接扯住李葉朗的手臂輕輕一拉，人也仰頭親了上去。

這一次親得比上次久一點，顧明翊能清晰感覺到李葉朗後面有點反客為主的意思，也是在察覺到的瞬間，他臉紅耳熱地松了開來。

他親的時候還沒感覺，李葉朗想主動的時候，他突然有些緊張。

李葉朗低下頭，就這麽定定地看著他，直看得顧明翊眼神游移，才重新站直身體。

他是想主動，不過不急……

“不跑題了，說正經的。”顧明翊非常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他聽李葉朗應了一聲，顯然並沒有和自己“算賬”的意思，心跳稍稍平穩了一些。

說實話，他還挺慶幸自己在親之前已經把事情全都想通了，不然這一拉一親……真的什麽壓抑、不適感都消失得一幹二凈。

“從這個地下室的布置、以及人的常規心態的角度來判斷，這個地方最開始應該只是潘仁禮設置來磨礪自己演技的場所，甚至我現在坐的這個地方，在一開始也只是這個功能。當時他應該還有一個幫手，有可能是他的妻子，他讓他的妻子折磨他，他好從鏡子觀察自己備受折磨情緒崩潰的狀態下臉部是什麽模樣。可惜，結果似乎並不如人意。”

這可能是因為他的妻子沒辦法對愛人下狠手，可能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真的死無法投入，也可能是因為他心有雜念，總之鏡子裏的人沒有出現他想要的表情，他也沒找到對應的狀態。

“事情到這裏還是一個為了事業和夢想雖然瘋狂但值得尊敬的人的故事，偏偏當事人已經從瘋狂變得偏執，將無辜的人綁到了這裏，開始做‘活體實驗’。”

潘仁禮的所作所為和胡澤有些類似，都是通過對當事人的折磨，滿足自己的目的。

盡管不該進行這種比較，但顧明翊覺得，死在潘仁禮手下的人，是比死在胡澤手下的人更痛苦的。

胡澤想要的只是被折磨人崩潰絕望的情緒，可潘仁禮想要的卻是人類所有的負面情緒。受害者經歷了恐懼、不安、漫長的折磨、所有的希望就像眼前的那面鏡子碎成無數、最終在無窮無盡的暗無天日中迎來死亡。

“我大概能理解，為什麽會有無辜的人被拖進來了……”從第一期的時候，有些受害者恨不得自己從未進過娛樂圈開始，到這一期，無辜的死者對於藝人的滔天的恨意，終於形成了構成這個異度空間的執念結合體。

這個結合體的執念中有殘存的盼著自己能解脫的希望、有未泯滅殆盡的希望無辜者不要步上自己後塵的心軟、也有想讓所有人一起陪葬的瘋狂……所有的一切毫無規律，唯一稱得上規律，大概只有“規則”。

“半個小時，他們終於下決定了。”也是在顧明翊感慨的時候，李葉朗擡起頭，看向了他們下來的方向。

有極輕的煙味從那個方向傳了過來，普通人聞不到，但對經過特殊訓練的李葉朗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以分辨的氣味。

顧明翊雖然沒發現什麽，但李葉朗的語氣神色，讓他輕易便分辨出那些人在做什麽。

“他們放火了？”顧明翊挑眉問道。

李葉朗點了點頭，眼睛仿佛穿過不透明的地板，看到了正在廚房放火的人：“是啊，在半個小時的掙紮之後，他們終於決定，不放過眼前這個大好的機會，一把火把我們兩個都燒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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