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得很快, 尤其是在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的情況下，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眾人感覺很多事情還沒處理好，很多疑問還沒有得到解答，天光就逐漸褪去。

他們不安地看向了自己信任的人、看向了自己隊伍的隊長, 也看向了……顧明翊二人。

顧明翊能明顯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這些視線裏情緒有強烈的也有微弱的, 強烈的情緒偏向負面，恐懼、不安……

顧明翊能感覺到，卻沒有回應，表情上也不露分毫。他一直看著時間, 等時間差不多了, 就從帳篷旁起身, 走到正在整理背包的李葉朗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葉朗不用擡頭也知道來的是誰。他迅速把東西收拾好，然後把背包往肩上一掛：“走吧！”

他們兩個一出發，其他人就放下了手上正在幹的事情, 不約而同地跟了上去。

這個時間的月亮還沒有爬過樹梢, 出現在眾人眼中的是和白天一般無二的湖泊，更準確地說，是還不如白天顯眼的湖泊。

因為林中沒有什麽光線, 打一眼看去植被和其他地方的植被也沒太大的區別，除非照明工具的光剛好落在湖面上，不然這個湖泊甚至可能被忽視。

在意識到這點的時候, 顧明翊不自覺就皺起了眉頭。

雖然隨著月亮的升起，這個湖泊越來越顯眼, 到了後來, 因為發光的蟲子在湖面、在周圍飛翔, 水面倒映著月亮的剪影，整個湖泊顯得美輪美奐，但顧明翊的眉頭卻沒有松開過，反而蹙得更緊了。

“哎，小心！”也是在這個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了於嬌嬌的驚呼。

之後是很明顯的摔倒的聲音，一時間無數光向這邊打開，不需要顧明翊自己打光，就能讓他看清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

倒在地上的是任辛和林暉，任辛在下面，林暉在上面，後者的褲子完全濕掉了，整個人都有些驚魂未定。

“起來，發什麽楞？”被壓在下面的任辛推了林暉一把，總算把林暉的神推了回來。

他踉蹌著站了起來，站穩後連忙對任辛伸出了手。

任辛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才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不曾想他一站起來，就看到顧明翊二人走了過來，頓時有些心虛：“翊哥、葉哥，這件事……”

這回林暉的反應快了一點：“翊哥、葉哥，這不關任辛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差點摔進湖裏。如果不是任辛拉住我，我可能真的就下去了。”

顧明翊掃了他狼狽的模樣一眼，便把視線落到了任辛身上。

任辛老實地低下了頭：“翊哥、葉哥，對不起，我沒有提醒他，我就是想看看他被嚇一跳的樣子。”

聽任辛這麽說，顧明翊看著他的眼神越發的覆雜難明。

任辛一開始有些不安，終於，他鼓足勇氣對上顧明翊的眼神後，發現對方的眼神好像不完全是給自己的？

顧明翊的眼神當然不完全是給任辛的。當他看到月亮升起的時候湖泊的變化，他就明白了李葉朗的意思，等到事情在自己的隊伍裏覆刻，他更確定自己和李葉朗的猜測沒有錯。

這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最後還是感覺到覆蓋上肩膀的另一個人的溫度，他才輕輕開了口：“意外？”

李葉朗看著眼前在月光照射下分外美麗的湖泊，半晌，開口說道：“最開始的時候，可能確實是意外。”

顧明翊明白他的意思。

因為光線折射，因為註意力轉移，湖邊的人一個不小心就會摔進湖裏。其他人之前是沒發現也好，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故意沒提醒也罷，這其實……都是意外的範疇。

但人滾下去之後就不是了。

夜晚的湖泊和白天的湖泊不同，白天的湖泊能一眼看出湖泊的深淺，夜晚的湖泊卻不能，當有人滾下去之後，這原本美麗的湖泊就變成了吃人的黑洞，洞裏的人在瘋狂掙紮，洞外的人惶恐不安，不知道下去救人的話這個黑洞會不會把自己也吞噬。

“葉哥，他們什麽反應。”好半晌，顧明翊重新開了口。

李葉朗對上了他的眼神：“大概不需要我們指證的反應。”

李葉朗話音未落，遠處就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我當初說過，報警也行，下去救他也行，只要我們做了其中的一件事，他就不會死！”

“註意你的措辭！你清不清楚……”

“我清不清楚這裏是哪裏？我當然清楚！如果不是當初見死不救，我們怎麽會遭報應，怎麽會被送到這裏？”

“你在這裏發什麽神經？裝什麽白蓮花？是我們攔著你不讓你報警嗎？是你自己決定的；是我們攔著不讓你下水嗎？是你自己決定的！”

“哈哈哈，是啊，是我自己決定的，什麽都是我做的，你們就想我這麽承認，對吧？但是我告訴你，他的死我有責任，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你們一個都別想逃！”

……

他們一開始爭吵，直播間的鏡頭就完全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觀眾本來在討論這個湖泊的打卡點到底在哪裏，結果討論著討論著，他們就被這幾個人的爭吵內容吸引了註意力。

【什麽東西？什麽報警？什麽見死不救？】

【這說的是誰？沐晴他們？】

【不是吧，沐晴當年的通報，看著不像是掉水裏？】

【啊？那這是還有一個死者？這到底是真人秀還是法制節目？】

【沐晴他們的事還沒確定是不是人為吧？】

【自欺欺人有意思嗎？不會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人覺得沐晴他們的事是意外吧？ 】

【先別討論沐晴的事，有人知道他們說的是誰嗎？】

【不清楚，沒聽說過他們幾個有牽扯進類似的案件裏啊！】

……

和觀眾一樣，湖邊的大部分人也是一頭霧水。

顧明翊看向了鐘影和蔣攝威，發現他們也是一臉錯愕，甚至沒控制住對視了一眼。

盡管他們很快錯開了視線，但那一瞬間的交流，讓顧明翊肯定了自己對於這兩人關系的判定並沒有錯。

不過除了他，也除了李葉朗，其他人並沒有空觀察其他人，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被牽扯進這場爭吵的人越來越多，最後，那個說著當初應該報警的人直接爆發了。

“我指證我、他、他……”那人一連用手指點了四個人，“兩年前在與我們同行的當地小哥落水之後，沒有報警，不敢下水，等到天亮發現人已經死了，才私底下找那位小哥的家人私了。”

那人指證的時候，有人想撲上去捂住他的嘴，腳卻不知道被誰絆了一下，以致於還沒到那人身邊就撲到了地上。

這麽一拖延，那人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完了。說完之後他看著從地上爬起來狠狠瞪著自己的人，半晌，吃吃地笑了起來，眼神悲傷而絕望：“你以為我們還能逃得了嗎？背包裏的食物沒了，吃完了！那些樹葉也根本不能吃！是，在這個地方待三十天我們未必會死，但我們真的還能出去嗎？真的能走到最後，活著出去？”

這歇斯底裏又沙啞的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以致於那道女聲分外的清晰：“指證正確，獎勵系數150%，真相探尋進度12%，食物獎勵已發放至指證人背包中。”

女聲的前半句還好，因為在眾人的預料之中，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反應，可女聲的最後一句，卻讓被指證的那幾人倏然擡起了頭。

指證人也是一楞。他取下背包翻找，很快，就從裏面翻出了幾包壓縮餅幹。於是他笑了起來，從低笑到大笑，最後笑得仿佛發了瘋：“這是他的命換來的，還是我們的身敗名裂換來的？”

顧明翊看著他笑著笑著就跪在地上開始哭的模樣，沈默著沒有說話。

倒是李葉朗，因為見得多了，心情比顧明翊平靜一點。

他看著那人哭完笑完，最後紅著眼睛擡起頭，從六包餅幹中取出了四包，一人一包地扔給了被自己指證的四人，而四人也都接過了，這才緩緩開了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等出去之後，會有人重新核實當年的情況。”

五人沒有應聲，但也沒有反駁。

顧明翊看他們這個反應，終於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落到了依然美麗的湖面上。

明明是一起可以挽救的事，卻因為因為當事人的怯懦，導致了無可挽回的悲劇，而這麽一件事的起因，可能只是因為落水的人，想靠近看一眼這個美麗的湖泊。

12%啊……想到剛才那道女聲說的話，顧明翊仰頭看了眼天上掛著的月亮，只覺一股涼意覆蓋了自己的全身。三個星號地，三個交匯點，三分之一的線索拼湊出了三分之一的真相。如果三分之一的真相，三分之一的見死不救、瞞天過海只帶來了12%的進度，那沐晴和她的男友所遭遇的事情，真的只有他們以為的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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