π, 其實並不聰明，他的第一都是被逼出來的。

自他有意識起，每天與他為伴的就是各種符號和公式。他若是考得好, 頂多得來男人的一個揉揉頭的鼓勵；如果扣了不該多扣的一分，男人就會變了一副面孔恐嚇他、毒打他。

“你怎麽沒有考第一。”

男人一邊吼一邊抽打他, π哭得大聲，哭聲使得男人煩躁, 於是抽在他背上的鞭子更加用力。

π知道他只能得第一, 他本來就不是天才，只能靠比別人多記、多背來得到第一。

男人要他參加的考試越來越變態, 要求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掌握大學的內容就極其離譜。

“你會是獨一無二的天才。”男人時常這樣摸著他的頭道。

π壓根就不能理解這些扭曲的符號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完全是靠小小的腦袋瓜去死記硬背來達到男人的要求。長此以往, 他患上了嚴重的焦慮癥, 他會無意識地啃手指啃到指甲蓋脫落，直到握不住鉛筆才安心。

男人又給他任務了，要求他把圓周率記到一萬以後，十天的時間, 一天一千, 然後要在圓周率記憶大賽奪得第一。

π的腦袋嗡嗡的，十天不曾間歇, 他流出了鼻血。

男人來看他的時候，π正把書翻到最後一頁。

“都背完了？”男人抽走書, 想要檢查一番。

π忘了自己叫這個男人什麽, 總之好像是一個本該很親近的稱呼。他怯聲怯氣道：“是不是只要拿第一就好。”

“對，只要你拿第一。”

π其實並沒有記到一萬位, 他只記住了四千多位, 但他偷偷看過這個比賽, 上一屆打破記錄的也就背到3127位，他有信心今年得獎。

這個小心思他隱瞞了，因此男人抽背的時候，他顯得胸有成竹。

男人其實很沒有耐心，π一直都知道，他故意背得很慢，一字一字說得清楚一分鐘也只背了八十幾個數字，男人眉宇開始顯得不耐煩，當聽了五分鐘，π每一個數字都對得上的時候，他扣上了書道：“好了好了，今晚早點睡，明天有精神去參加比賽。”

π很聽話，他比平時早半個小時睡覺。

第二天他穿上小西服打上領結隨男人來到比賽，一路晉級的很順利，待到最終決賽的時候，是他和兩個女孩一起比賽。

兩個女孩看樣子是雙胞胎，打扮的一模一樣，姐姐高一些看氣質溫和，妹妹更加活潑一些。

三個人乖乖地坐在桌子上，下面全是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群，成年人審視的目光落在他們三個小孩身上，π頓感壓力。

他開場就發揮得不好，比雙胞胎姐姐落下了十多位數字。

但妹妹比他又落下了三十多位數字。

π隱隱有些急切，他還沒追上，而雙胞胎姐姐已經背到了四千位。

π卡殼了，他後面根本就記不住，他額頭開始冒汗，位於觀眾席的男人陰冷審視的目光朝他看來。

π覺得自己後背隱隱抽痛起來。

裁判提示：一分鐘還未記起則判斷比賽失敗。

雙胞胎妹妹已經追上來了，但雙胞胎妹妹似乎同他一樣卡殼。

只有雙胞胎姐姐流利清脆的聲音一直在繼續。

π開始背得磕磕絆絆，三秒才蹦出一個數字來。

他輾轉不安，註意力不集中、那種頭暈嘔吐的感覺又侵襲他的身體。

然後方桌開始出現輕微的晃動，π一下清醒，雙胞胎姐姐放慢了背誦的速度，妹妹反而追趕上來。

π背誦得磕磕絆絆，但不妨礙他觀察雙胞胎姐姐。

雙胞胎姐姐一臉平靜，只有腳尖在一下一下接著有頻率的晃動起來。

晃動的頻率正好跟雙胞胎妹妹念得數字一模一樣。

π猛地站起來驚慌失措大喊：“她作弊——她作弊——”

兩姐妹齊齊地看向他，姐姐依舊冷靜，妹妹的表情卻有一絲小孩不該有的狠毒。

π的吼叫驚動了評委，他大聲哭泣，不知道是害怕還是不甘。

評委們全都上來圍住π，先是安撫了他的情緒，然後一個個檢查。

“沒有，沒有小抄。”

“可我看到她抖腿給她提示！”

評委們面面相覷，調來了監控，腿部位置恰好被方桌擋住，監控看不見。

事情陷入了僵局：無法證明π是因為背不出來說謊還是確有其事，有一個女評委質疑道：“為什麽就不能是你在說謊？姐姐一開始就背得比妹妹多，她有什麽理由要讓妹妹贏得比賽而自己失去第一的資格？”

“更何況，雙胞胎姐姐最後也沒有背過你。”

在π看來，這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評委決定依據最後三人停止的地方給名次。

雙胞胎妹妹第一，π第二，雙胞胎姐姐第三。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π內心瘋狂吶喊，他死死捏住獎杯，內心恐慌又無措。

他不是第一！

而他更加清楚，就算沒有作弊，他也不可能是第一。

雙胞胎姐姐永遠能超過他。

π開始害怕起來，他拒絕領獎、拒絕與人接觸，他看到男人在人群中朝他走來，π瑟縮了一下，卻是雙胞胎姐姐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邊輕輕道：“你背不過我的，我記到了12975位，你可沒有想象中的聰明呢，你還是第二！”

π的世界轟然崩塌，他不知道要拿什麽表情去面對男人，更不知道如何去說服自己。

雙胞胎姐姐的話戳破了他一直以來的偽裝：他真的不聰明，他的第一徒有虛名。

在領獎臺上，男人第一次沒有因為他只得了第二指責他，而是輕柔溫和地揉揉他的頭，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π驚嚇萬分，沒能等來男人的鞭打，第一次π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聽到自己輕輕喊了一句：“爸爸！”

對了，這個人是他的父親。

π完完整整地想起來了，他還記得那天領完獎，男人第一次帶他去游樂場、第一次帶他去吃各種小零食……

π都被這虛幻的假象給迷惑住了，他就像一個幸福的小孩一樣撒嬌求抱。

原來沒有得第一不用挨打，π想。

回到家裏的時候，黑沈沈的，男人很沈默，他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很長的延長電線，坐在沙發上一圈一圈地纏在手掌。

“過來。”他臉完全黑了下來，對π道。

π高興地跑了過去，因為父親沒有抽出皮帶。

π一到男人身前，男人就像擰小雞崽那樣用延長電線將π綁起來，這一瞬間π毛骨悚然，他開始尖叫哭泣，仿佛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將要發生。

面前的男人又變成了可怕的惡魔，帶他去游樂場的男人仿佛曇花一現。

男人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個很重的木棍一下一下重重打在π的身上，π驚聲尖叫，他渾身都痛、皮開肉綻。

“為什麽沒有拿第一，為什麽沒有拿第一？”

“我都是為你好，我為了你將來的出路逼你拿第一、我為了你以後有份好工作讓你從小就有競爭意識，你是怎麽報答我的？”

“我都是為了你好，你就是靠汙蔑別人作弊來讓我丟人現眼？”

“爸爸——”

π只聽得自己這般驚呼，男人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迎接他的木棍更加用力。

“我都是愛你才這麽做的，為什麽不拿第一？”

為什麽沒有拿第一！為什麽沒有拿第一！為什麽沒有拿第一！

小仇柯看見蜷縮在自己手心中的小豆子在渾身發抖，他把π放在方桌，幾位玩家走過去，唐方柏道：“他陷入了夢魘。”

小仇柯用小方巾給π蓋上，他故作大人姿態道：“他該好好休息，有什麽等他明天醒了再問。”

小仇柯指指書架那邊的墻壁，悄聲道：“其實我和姐姐有一個秘密溝通的方式，你們都別說出去。姐姐很溫柔的，也比我聰明多了。你們有什麽不懂的就問她。”

小仇柯說罷，一個個地把玩家們提到自己的手臂上，“抓緊了，可別掉下去。”

他來到書架後面，這裏的墻壁上都有很多凸出來的方塊小房間。小仇柯另一只手把墻壁上活動的小房間拿下來，這裏形成了一塊空洞，可以看到墻壁的另一邊是一個和小仇柯一模一樣的房間。

裏面有一個小女孩正在方桌前寫著什麽。

張子靈一看這背影，與她童年記憶中的人影重合，她情不自禁落下淚來。

“姐姐，姐姐。我帶小豆子來看你了，你方便嗎？”

姐姐從方桌上下來，她走到這個空出來的洞面前，熟悉的容顏在張子靈面前展現，她情不自禁道：“你靠得近一點。”

姐姐黑色的長發溫柔靦腆，她的溫和的目光越過張子靈落在小仇柯身上，輕聲道：“怎麽了？”

張子靈內心一陣失落，小仇柯語氣輕快道：“姐姐，這些小豆子們想出去，你有方法嗎？”

姐姐溫柔的目光中帶著這群玩家看不懂的深意，她雖是小孩模樣，但靈魂成熟得就像大人。

“想要出去，要先問問自己的內心。”

“能不能克服對過往的恐懼、能不能再次面對曾經傷害自己的惡魔。”

其餘玩家一頭霧水，只有張子靈覺得這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她擡起頭來，貪婪地看著姐姐。

葉子安突然問：“我們曾經在一個又一個的數字房間裏尋找沒有陷阱的房間，你知道這些房間都是怎麽回事嗎？”

姐姐帶著歉意的目光越過小仇柯落在不遠處的方桌，“我說過，要克服恐懼。這裏的一切都是源於你們內心的恐懼，找到你們的恐懼所在，並且殺死它。”

葉子安半知半解，他試探問道：“π的恐懼其實是圓周率對吧，如果我沒有猜錯，那些數字房間正確的答案應該是圓周率。但是我們要怎麽走、從哪個數字開始走？”

“你為什麽不問π，要問我呢？”姐姐反問。

鄧辰聽得是雲裏霧裏，他追問道：“如果那些數字房間是π的恐懼，那現在我們變小又是誰的恐懼？”

“那些被壓縮榨成汁的豆子又是誰的恐懼？”

姐姐的目光在所有玩家身上轉了一圈然後道：“我沒有義務為你們解答，除非你們能帶我出去。”

所有玩家啞口無言，姐姐突然道：“對了，我房間裏有很多像你們一樣煩人問題很多的小豆子，嘰嘰喳喳、在一旁不斷打擾我，我完全不能專心學習，我給你們送過來，請不要打擾我了。”

小仇柯食指扣扣洞口，用軟儒的聲音祈求到：“姐姐～明天舅舅要抽背我，你能為我攔住一天嗎？”

“可以，對你我有求必應。”

姐姐走到方桌，拾掇一陣，為幾位玩家送來了陸蕭等人，他們被皮繩綁住，姐姐道：“快給我拿走，我不需要這些垃圾。”

於是所有玩家再次重聚，但是在玩家裏的陸蕭卻穿著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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