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狹且長的黑色通道仿佛永遠也爬不到盡頭，白色的光點一直在頭頂上懸著，似乎一直就沒變過。

葉修和周澤楷在中途歇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在感覺到有點累的時候便停了下來。

雖然時間很緊，但他們還是盡可能地保留著體力。

出了這條通道後的情況是什麽樣的誰也說不準，很有可能會馬上迎來戰鬥，這個時候留有充足的體力就相當有必要了。

不過他們還算幸運，從通道裏警戒著跳出來的時候，偌大一個房間裏空無一人。

銀色的齒輪咬合在一起，懸在半空中緩緩地轉動著，因為互相摩擦而發出嘎吱聲響。

在齒輪的下方是一個巨大的水池，裏面裝滿了猶如墨汁一般的漆黑水液。水池正中間有個空洞，那些黑水安靜地沿著洞壁傾瀉而下，似乎是過了很久嘩啦的聲響才從很遠的地方飄上來，掀上來的風帶來了大地所獨有的土腥氣息。

看樣子是直通向塔底。

黑水之上飄蕩著七八朵由金屬制成的夏枯花，兜兜轉轉地卻是沒有隨著黑水一起跌進空洞中，層疊的花瓣如同真的一樣半綻放著，表面上卻泛著一層灰敗之色。

葉修沈著臉看了一會兒，忽然撕下衣角丟進黑水裏，一股薄淡的青煙瞬間冒了出來，其中還伴隨著呲呲的細響，不消片刻，那一角布料就被腐蝕殆盡。

黑水還是那般安靜平和，只是葉修的臉色在這之後卻是變得有點嚴肅起來。

周澤楷雖然從來沒有如此地深入過塔內，但結合眼前所看到的這些，他馬上就明白過來，他們這是進入到了塔最核心的神之間。

碰了一下葉修，他用眼神詢問著接下來該怎麽辦，葉修正待要說什麽，一陣幾乎要劃破耳膜的尖銳摩擦聲從頭頂上傳下來，瞬時將兩人的註意力全都吸引了過去——

原本緩緩轉動著的齒輪似是被什麽力量硬生生地給拉停了下來，安靜片刻之後又用著極其艱難的動作嘎吱作響地……開始逆轉。

然而沒過多久，齒輪再次停了下來，緊接著又開始了正轉。

正轉，逆轉，再正轉，再逆轉。

如此來回反覆循環，就像是冥冥中有著兩股無形的力量施加在齒輪之上，以此在作著某種角力——

將一切都看在的眼裏的葉修慢慢地皺起眉，馬上就感覺到了他有些異樣的周澤楷低聲問了一句：“不好？”

豈止是不好，根本就是要世界末日要到來的前兆。

先頭聽別人說倒是一點感覺也沒有，這會兒親眼所見才真正感覺到潛藏在這其中的危機。

他離開前所看到的那些，和眼前的這些景象相比簡直就是不值一提，這可是維持著世界法則運轉的齒輪，還有神水……葉修將目光投向黑水中的夏枯花。

“試試。”

他朝著那些花揚起下巴說，周澤楷點了下頭，擡起手臂的時候荒火已經被握在手中。

兩聲清脆的槍響後，被擊中的那朵夏枯花輕輕搖晃了幾下，隨著靜寂的水波悠悠地蕩開，旋轉間露出兩個子彈穿過留下的痕跡。

又等了一會兒沒有看到有任何的變故發生，葉修這才嘆了口氣，對著周澤楷說：“這些夏枯花，裏面裝著的是祭塔長老們的真身，也是本源，你這兩槍過去本不該對它們造成任何傷害，但是現在……”他的眼神微凜，“恐怕其餘的祭塔長老都已經是兇多吉少了。”

周澤楷怔了一下：“為什麽？”

圍著水池走了幾步，葉修看著裏面漆黑如墨的水說：“真正的神水應該是金色……恐怕是神水變黑，為了壓制著突如其來的變化，祭塔長老都將本源投了進去，那個人便趁機直接下了黑手……”

正說著，遠處的大門忽然傳來一陣動靜，兩個人對視一眼，瞬間閃到了距離他們最近的那根石柱後躲定，幾乎是同時的，厚重的大門被人從外推開了。

不輕也不重的腳步聲在這個只有水流聲的神之間內顯得格外的清楚。

放松四肢，控制心跳，延長呼吸，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後，葉修稍側過臉，露出半只眼睛——

第一祭塔長老帶著一個全身都隱藏在披風裏的人走了進來，在祭臺停下來後他拿出一個小型機械，用力地在頂端按了一下，隨後將機械放在了祭臺上。

隔了大約十秒鐘，從機械的頂端突然朝著齒輪的方向射出一束光線，在碰到齒輪後又平直地折射向正對著祭臺的那面墻壁，接觸到墻面的瞬間散成一片光幕，一個黑色的人影隨即漸漸地顯現在光幕之上。

葉修微微楞了一下，這個人影……有點熟悉。

“進展如何？”

如此富有特色的懶散語調讓葉修馬上就認了出來，這個人不就是他的影子嗎？

顯然周澤楷也聽了出來，他在身後輕輕碰了碰葉修，葉修捏了下他的手，示意明白。

“一切順利。”

回話的是第一長老，只是他的聲音並不像是像他們所熟悉的那樣，而是帶上幾分刻板和僵硬。

“力量有限，不會再開放屏障和塔域，不要過來人，一切等待時機。”

“最近也不會有人再過來了，你盡可放心，”那影子輕笑著說，“你準備好所有東西，只要靜待到最終時刻的來臨，我在這邊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只等著你。”

他似乎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的音調。

第一長老又按了下機械的頂端，光幕化成一條直線，頃刻後便消失在墻壁上。

葉修輕皺了下眉，他怎麽都覺得，最後那句話實際上是說給他聽的。

葉修影子在離開的時候有說過他已經混進了那邊實施融合計劃的內部高層，葉修沒想到居然會是這麽高的高層……能直接和第一長老對話，難怪他會用著絕對肯定的口氣說融合的當天，他會在那邊安放著裝置的塔裏等著自己。

葉修倒是沒想過對方會騙自己，但是硬要說有什麽依據的話，大概也就是……直覺了。

周澤楷突然在背後按壓了一下葉修的後頸，這讓他迅速地從沈思中驚醒了過來。

只是這一會兒的功夫，祭臺方向又有了新的變化。

站在第一長老身旁一直沈默著的那個人身上的披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掀開了，露出金屬制作的軀體，在它胸口的正中間開了一個大洞，裏面安放著一朵同樣用金屬制造的夏枯花，和池子裏那些覆蓋著灰敗色的夏枯花不同，這朵花明亮得接近於鋒銳，周身都散發著強大的生命氣息。

“去吧。”

第一長老低低地說了一聲。

那個人突然就動了，它打開那個帶進來後就沒放下過的箱子，快速地組裝成了一個長型的圓柱體，又拿出胸口的那朵夏枯花，然後一步一僵硬地跨進水池。

呲呲的腐蝕聲再次響起，伴隨著陣陣上冒的青煙，然而那個人就像是完全沒有知覺似的，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地走到池中心的空洞旁，將那個圓柱體卡在空洞中，之後小心翼翼地放上那朵夏枯花——

這一個舉動就像是按下了某種開關，原本平靜的黑水在瞬間沸騰了起來，水中綠光乍起，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全都湧向中間，並且順著那個圓柱體攀爬而上，最終源源不斷地匯集到夏枯花中。

正上方的齒輪哢嚓響了一聲，忽然改變了緩慢地轉動節奏，飛速地逆轉起來。

葉修臉色微變，扭頭看了向周澤楷，四目相對之間，兩人心領神會地點了下頭，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同時撲了出去，葉修喚出千機傘撲向第一長老，而周澤楷則是直奔著黑水中間的那朵夏枯花而去。

金屬交擊產生的聲響頓時宣告了這場戰鬥的開始。

千機傘在葉修手中飛速地交替變幻著形態，在他的身前，第一長老僅僅只用了一雙空掌就將他的攻擊全都擋了下來，冷硬的金屬交擊在一起瞬時擦出點點火花。

猛地下腰堪堪躲過擦著頭皮而過的猛烈掌勢，瞬間變成光劍的千機傘順勢直砍向前，第一長老卻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動作，提前躍了起來，同時又是一個直奔著葉修的頭頂而去兇猛直拳，葉修及時沈下身體，半撐著身體就地一滾，隨即往身前用力收回光劍，剛剛擋住氣勢洶洶而來的鐵拳，兩相碰撞，頓時發出刺耳的巨響。

“你們敢！”

在經過最初的交戰後，短暫的分離讓第一長老很快就看清了偷襲者是誰，同時也看清了在水池中心躍動著的身影，當即咆哮了一聲，丟開葉修勃然大怒地著沖向水池，葉修哪肯讓他去支援那個看似動作遲緩的軀體，握著戰矛一個沖撞就將人攔了下來，兩個人再次交戰在一起。

而這個時候的周澤楷，卻並不順利。

池子中的那個人雖然動作遲緩，但卻力大無比，並且身體硬地就像是最堅硬的巨石，運轉武器力量合成的子彈打在他的身上竟然只能留下幾個小小的孔洞，這對於它來說簡直就是不痛不癢，甚至連阻擋動作也不能。

更不用說，無論怎麽樣的攻擊它都沒有離開過那根圓柱，將夏枯花保護得密不透風，讓周澤楷完全找不到任何機會。

又一次攻擊失敗後，周澤楷不得不返回到池邊，雖然遠程攻擊對他更為有利，但是他需要的是搶奪夏枯花，具有腐蝕性的黑水最大程度的限制了他的力量施展。

眼看著從黑水中湧出來的綠光慢慢地消減了下去，而守護在夏枯花旁邊的那個人已經打開了位於胸前的那個空洞，只等到綠光一消失就將它裝回去，就算是葉修不說，周澤楷也知道，一旦那朵夏枯花被成功地放了回去，他們這次的刺殺任務便是徹底的失敗了。

失敗了，便只有死。

他不會死，也不會讓葉修死。

緊握住手中的武器，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似地沈下眼神。

弓腰屈膝，右腳用力往後一蹬，周澤楷似是一根極速離弦的箭再次狠狠地射了出去，連綿不絕的槍聲再次響起，擊在那人身上叮叮梆梆作響，那個人就像是前幾次那樣擡起手臂揮舞在空中，試圖將周澤楷打進黑水之中。

周澤楷在這個時刻突然沖到了那個人的面前，直接一把抓住那個人的手臂，冰冷的觸感表明著他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個人。那個人的動作雖然一直都很遲緩，但在這個時候卻是反應得堪稱迅速，將掛在自己手臂上的周澤楷用力拉了回來，另一只手順勢往前一送，直接穿透了周澤楷的上腹，鮮血從他的後背濺出來，撒在黑水中，瞬間便被腐蝕殆盡——

一陣猛烈的劇痛從自腹部驟然而起，葉修手底下一滯，險些被第一長老的攻擊打個正著，用力推開第一長老劈過來的鐵掌，他甚至只來得及吼出一聲“周澤楷”便又被拖入到戰局之中。

盡管痛意在自己的身體內肆掠，但這個時候的周澤楷頭腦卻是格外的清晰，被守護者自己拉進的距離，夏枯花近在咫尺。

在守護者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周澤楷用著靠近圓柱的那只手以閃電般地速度抓起夏枯花，隨後用力擲向頭頂上正飛速旋轉著的齒輪——

那朵帶著明亮光澤漂亮的花，在空中翻滾了一圈，直直地落在了兩個咬合在一起的齒輪之間。

只聽得哢嚓幾聲清響，被碾壓成兩塊的金屬花朵滑落下來，掉進黑水中起伏跌宕。

最終，沈下去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中央城的議事堂，廢犬代表正在慷慨激昂的發表著自己的言論，圍坐在圓桌周圍的六大協會代表們卻是神色各異，氣氛沈悶地讓人昏昏欲睡。

位於高臺之中的第一祭塔長老突然間卻像是發了瘋似的，猛地站起來掀翻了身前的長椅，臉色猙獰地猶如一只困獸。

“你們竟然敢！你們竟然敢！”

短暫的安靜之後，是一聲極淡的輕笑。

位於最前方的喻文州緩慢地站起來，微擡起頭用著極其溫和的語氣笑著說：“尊敬的第一長老，現在，都結束了。”

神之間中，葉修將周澤楷靠坐著墻壁放下來，從腹部傷口流出來的血沾滿了兩個人的手。

周澤楷重重地咳了幾聲，似是有些激動地抓著葉修的手腕試圖想要說點什麽，但是除了大口大口地吐血，他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盡管如此，他仍然還在努力著。

葉修用力按住他的傷口，然後制止了他。

“別動，這次幹得不錯，”葉修輕聲說，“現在就給你獎勵。”

說完他便吻上了周澤楷的唇。

強烈的血腥氣息透過交纏的唇舌沖上頭頂，隱隱中有一股力量開始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傳遞著。

周澤楷拼盡力氣，用力將葉修推開。

“不……不行。”

他喘息著說，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葉修的回應卻只是一聲溫柔的“噓……”

剩下的未竟之語，全都被吞滅在交纏在一起的唇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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