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順手給一旁的周澤楷遞了支煙過去，周澤楷並沒有接，他只是搖搖頭，然後沈默地待在葉修的身旁。

白茫茫一片，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從鏈接在一起的神經裏傳導過來。

這家夥……倒是挺能控制的。

葉修微擡了下眉，語重心長地說：“小周，你這樣不行，要不要哥教你怎麽享受生活？”

周澤楷正註視著遠處的村民們，過了好一會兒，才扭過頭來，臉上露出些許擔憂的神色：“很難受嗎？”

葉修讓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給噎了一下，不過他還真摸著胸口感受了半天才鄭重地回答周澤楷：“還行，挺舒服的。”

“……不，”周澤楷似乎是在邊想邊說，語速相當的緩慢，而且還有些艱難，“饑餓，傳過來了。”

他想要馴化的這個人，身體裏面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洞裏棲息著一只永遠也無法得到滿足的怪物，咆哮嘶吼著想要沖出來。從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了這只怪物的存在，而現在，這只怪物的存在越發地清晰起來。

從錯愕中驚醒過來的葉修第一個反應便是要解除經由“項圈”建立起來的神經鏈接，他自認為已經將那股幾乎要將人逼瘋的饑餓感藏得足夠深了，沒想到居然還是被這家夥感覺到了……從來沒有戴過“項圈”的葉修頓時產生了一種濃濃的危機感。

只是擡起手後才想起來，“犬繩”是被控制在周澤楷手中的——雖然他啟動的是同步模式，掌控者的作用被限制到了最低，但一些基本的東西總不會變，比如說對“項圈”的解除命令。

葉修掐滅了煙頭，對著周澤楷晃了晃手中的金屬圈：“趕緊的，把這破玩意給解除了，礙手礙腳不好辦事。”

周澤楷不自覺地皺了下眉，隨後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迅速松開。

修長的手指在掛在自己腕間的金屬圈劃了一圈，原本已經消失掉的紅弦又緩緩地出現在金屬圈之間，連接著兩個人的手腕，在搖曳的火光中若隱若現。

葉修感覺到原本纏繞在他神經上的那些細微絲線開始動了起來，或許不應該說是動，應該說是溶解。

變成了極小的塵埃，附著在神經上，一點一滴的深入其中，最終融合在一起——

“不解除。”

周澤楷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強硬，卻又帶著一點顫音，仿佛他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完全沒想到周澤楷會做到這一步的葉修一直維持著舉著手腕的動作，整個人都像是被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地盯著周澤楷。

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才從驚恐中走出來，微微動了動喉嚨像是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也只是放下手，點上支煙大口大口地吸了半天，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我說小周，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吧？”事已至此，他還真不好再說解除什麽的……更何況現在就算是他再想，也沒辦法了。

共生模式，據說是新式“項圈”的特別附加模式，由掌控者發起，除非死亡，否則再也無法解除。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只有死亡能將我們分開……總之就是一個蛋痛到了極點的模式。

葉修從來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享受到這個模式的一天。

補充，就連做夢，也沒夢到過。

這個時候的周澤楷就像是剛從水裏被撈出來似的，汗水浸濕了他的前胸與後背，隱藏在披風之下的肌肉因為疼痛而不自然的抽搐著，就算是如此，他仍然用著強硬的語氣回答著葉修的問題。

“有必要。”

“……”

葉修對周澤楷是真沒轍了，雖然以前也沒有轍過。

黃少天已經安撫完了那些幸存的村民，回過頭就看到愁容滿面壓力山大的葉修，和雖然面無表情但渾身都散發著愉悅之氣周澤楷。

“不對勁，很不對勁！”黃少天摸著下巴圍著他們轉了幾圈，“這種山大王搶了個壓寨夫人結果發現壓寨夫人比自己還要厲害一百倍結果被各種欺壓奴役的節奏……哎喲我說葉修你是不是想幹什麽壞事結果被周澤楷給收拾了啊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

“少天，”葉修以一種異常冷靜沈重的語氣打斷了黃少天接下去的嘲諷，“你的大恩大德，留待我以後再報。”

說完站起來拍拍屁股，他慢悠悠地走向幸存村民所在的那個角落。

黃少天越琢磨越覺得這話不對味啊，在葉修身後大喊著：“等等，葉修你什麽意思？我怎麽聽著不像是要報恩的口氣而是要報仇的口氣啊！”

周澤楷路過他的時候，破天荒地對著他丟下一句“保重”。

這頓時讓黃少天更加地毛骨悚然起來。

然而一直到他們離開這個村子，黃少天也沒從葉修的嘴裏問出來任何具有參考價值的東西。

葉修並沒有選擇在這個差不多已經被毀掉的村子裏過夜，他從那個戰戰兢兢抖得像是篩子一樣的小姑娘手裏接過曾經寄存的東西後就一聲不發的離開了。

曾經漾著笑臉用著清脆的聲音叫著他“哥哥”的小姑娘在最後竟然跪下來哭著求他不要吃他們快點離開——

雖然葉修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的情緒，但黃少天卻是難得的安靜了下來。

而周澤楷從葉修那裏所能感受到的到，除了饑餓，還是饑餓。

他們抵達楓葉城的時候天才剛剛亮，然而進城的隊伍已經排成了長龍。

他們甚至還在隊伍裏面看到了不少的廢犬。

“我靠這是什麽節奏沒聽到隊長說楓葉城有什麽大事發生難道這些全都是沖著你來的？”

望著眼前的長龍，黃少天有些傻眼了。

“不要嫉妒哥，哥只是一個傳說。”

“呸！”

在黃少天少見的只用了一個字就結束了整個談話後，他們排上了隊尾。

不得不說，楓葉城的城門守衛效率挺高，待得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站在了守衛面前。

“獵犬出示身份卡，廢犬自覺去那邊的小黑屋裏套‘項圈’。”守衛擡頭看了葉修一眼，隨後不以為然地撇了下嘴，指向位於城門旁的一間小屋。

葉修伸出左手，露出腕間的“項圈”，又拽過身旁的周澤楷，呵呵笑著說：“我的主人在這兒了，就不用再套‘項圈’了吧。”

然後周澤楷的耳朵以肉眼可及的速度……紅了，一股狂喜的情感同時傳導進了葉修的身體裏。

那家夥不是很能控制情緒嗎，為什麽每到這種時候他就非得讓自己也感同身受……忍不住地打了顫，葉修再次覺得有點鬧不住了。

守衛在這個時候正好驗完了黃少天的身份卡，“黃流木可以進去了，你們兩個，”他的手指轉了一圈，還是落到那間木屋上，“去小黑屋檢驗‘項圈’的真假。”

葉修僵了下，黃少天立刻幸災樂禍地說：“葉修，趕緊帶著你的主人去驗真假吧。”

檢驗“項圈”的真假並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不過從另一邊傳來的慘叫聲讓葉修在出了小黑屋後，臉色微微有些發黑。

黃少天正在城門口等著他們，見了葉修便得意的說：“你現在是不是十分感激我當初英明睿智的決定，不然你剛才就得被楓葉城的獵犬給折騰了。”

葉修呵呵笑了兩聲：“少天，其實我很好奇，你隨身攜帶‘項圈’這樣的東西是為什麽，文州都知道嗎？”

黃少天立刻閉嘴不出聲了。

進了城之後，滿坑滿谷的自由獵犬和廢犬頓時讓他們同時皺起了眉。

就算是楓葉城是少數幾個規模龐大願意接受廢犬的中立城之一，但這……數量是不是也太多了點？

幾乎都快趕上平常的幾倍了。

而且這揚眉吐氣大搖大擺的姿勢簡直比起獵犬來還要囂張。

“靠，剛剛走過去的那個廢犬居然敢拿眼睛瞪我，他沒感覺到我是個獵犬嗎！”

黃少天又恢覆成裹成木乃伊的樣子，而葉修和周澤楷都用罩帽將自己隱藏起來，在這個全都用真面目示人的大街上，這樣的裝束反而變得顯眼起來。

“肯定有事情發生，找個地方問問就知道了。”

阻止了周澤楷拉下罩帽的舉動，葉修帶著他和黃少天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的盡頭是一間酒吧。

盡管還只是清晨，裏面卻是已經人滿為患。

叫了三杯馬蘭酒，葉修掀開罩帽，微笑著攔下女酒侍。

“這位美麗的女士，楓葉城是有新的慶典日產生嗎？”他環顧了四周一圈，恰到好處地露出頗為驚訝的表情，“這樣的熱鬧情景可不多見。”然後他在托盤裏放下幾張紙幣。

原本不怎麽耐煩的女酒侍在看到紙幣後，立刻改變了態度眉開眼笑地說：“一看你們就是才剛從森林裏面打獵才出來的吧，也就是這三天的事，城中心的法令碑有了變化，‘驅逐即罪’這條律令一直在閃個不停，據說是要被廢除了，廢犬們這次算是要解放了，所以都想進城裏面來親眼目睹這一歷史性的時刻，”，她特地用餘光瞟了一眼葉修手腕上的“項圈”，然後笑語嫣然地對著他說，“無論如何，恭喜你了。”

葉修瞬間就想起和喻文州的那次通話，看起來有人似乎早就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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