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葉秋什麽也沒做，他只拿走了劉皓的通訊器。

“下次見面之前，可別被其他人給殺死了啊。”

他彎下腰拍拍劉皓的臉。

劉皓卻覺得這一下一下地，仿佛是在狠狠地抽著他的心臟。該死的葉秋，該死的葉秋，居然如此侮辱他！

葉秋很輕易地就從劉皓咬牙切齒的表情裏看到了對自己的憎恨，對此他也僅僅只是挑了下眉，便丟下了無法再動彈沒有絲毫威脅性的劉皓，在走出房間之前撥通了一個號碼。

“沐橙，別回嘉世，去興欣，以後再見。”

待得接通後，他飛快地扔下這句話，並在對方有所回應之前中斷了通訊，抽出聯絡卡掰成幾塊，又將通訊器砸碎，最後都通通扔進下水道。

直到做完了這一切，他似乎才放下心來，靠著陰暗的通道長舒了一口氣，按照估算，留給他的時間最多還有五分鐘——

五分鐘後，劉皓將會從律令彈帶給他的傷害中恢覆過來。

稍稍穩了穩心神，葉秋用力按了一下腰間傷口，劇烈的疼痛帶給他的刺激瞬間將模糊渙散的感覺從他的腦中驅逐出去。

其實他現在的狀況相當的糟糕，並不真是像他在劉皓面前表現出來的那般輕松。碎片從離體的那一刻開始，世界秩序對他的同化吞噬便開始了，隨時都能感受到的擠壓力量，空虛饑餓的感覺如影隨形，他身上的每一個部分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回歸到世界的本源中去。

然而，那些最本能的求生欲望卻又在拼命掙紮抵抗著，這會兒身體感官的靈敏度仿佛被放大了幾千倍，氣流的細微走向，微塵的漂浮翻滾，蟲蟻的四肢摩擦地面的聲響，還有……隱藏在人體最深處來自於本源碎片的香氣。

葉秋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空洞虛幻的，唯有碎片的香氣才是真實。

“有點糟糕啊。”

疼痛所帶來的清醒時間已經越來越短，葉秋下意識地摸了下口袋，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這才想起來被抓住後他們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東西，包括那盒才剛開封的煙。

“當真是一點舊情也不顧念了。”

葉秋似是無奈地嘀咕了一句。嘉世的人為了抓住他，不惜出動了總部內將近一半的獵犬，並且還將極其稀少的安息香也用上了，再到審判光牢的出現，碎片與武器的剝離，驅逐鐘的響起，整個過程竟然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

這該是多榮幸的事啊，值得讓六大獵犬協會之一的嘉世如此慎重對待……

葉秋對著自己露出一個自嘲式的笑容，他一直都知道嘉世內部對自己私自吞噬了蘇沐秋身體的事有所懷疑，近幾年來對自己的排擠越發地變本加厲，但他還真沒想到他們會找到理由對自己動手。

大概是在榮耀內部對抗戰上的接連失利已經讓這些人徹底急紅眼，為了保住六芒星點的位置，他們早就放棄了最初的理念，轉而選擇了最為兇險的獵犬吞噬……他們大概已經忘記了當初對每一個加入嘉世的獵犬的承諾。

葉秋想起自己剛剛加入嘉世的時候，嘉世還只是一個很小的獵犬協會，最厲害也不過是只能駐紮在距離巴別塔五百公裏遠的一個小鎮上，那個時候還很年輕的陶軒找到他和蘇沐秋，為他們描述了一個遠大而美好的前景，並且信誓旦旦地承諾絕不會使用吞噬的辦法來增加協會的力量。可是隨著嘉世的一步一步壯大，那些承諾那些美好的回憶就如鏡花水月一樣容易破碎。盡管如此，葉秋仍然相信著嘉世，相信著陶軒，這是他們一起為之努力奮鬥的地方，他們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成長起來，最終變成一個站在世界最頂端的龐然大物——

然而，蘇沐秋的重傷沈睡打破了這一切。

在一次圍獵中，蘇沐秋突然遭到了廢犬們的圍襲，來自嘉世的馳援卻是遲遲不到，當時的葉秋正在另外的戰場上，收到消息後當即不顧勸阻，單槍匹馬闖進獵場，拼盡所有的力氣才帶著已經重傷昏迷的蘇沐秋殺出重圍。

然而回去之後的蘇沐秋卻是再也沒有清醒過來，陶軒請來了最好的醫師，得到的回答卻是除非有奇跡，否則他就只能保持著這個昏迷的樣子，直到生命結束。

這樣的結果並不能為嘉世高層所接受，經過隱秘的會議後，他們決定徹底提前結束蘇沐秋的生命，進行獵犬吞噬。

那是葉秋第一次和陶軒爭吵，也是最後一次。

葉秋在一個深夜帶走了蘇沐秋，再次回來的時候他什麽也沒說，只說是他已經處理了。

在所有人都相信葉秋吞噬掉蘇沐秋的情況下，從一開始就認識他們的陶軒卻是一點也不相信葉秋的話，他一次又一次的試探著葉秋，直到將兩個人之間的最後那點情誼都耗費殆盡。

葉秋對他失去了耐性，他對葉秋也是。

劉皓是他布在葉秋身邊的一顆棋子，這個棋子最終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一次極其偶然的機會，他發現了蘇沐秋的身體被葉秋藏在巴別塔內。

獵犬可以在被允許的情況進入巴別塔，但是私自進入巴別塔還將死人藏在裏面則屬於重罪——

嘉世以這件事為契機，策劃了整整一年的時間。

掌控不被掌控的力量，驅逐不被掌控的人，還有得到一個高階獵犬的身體，這就是嘉世的最終目的。

為此他們不惜用手頭上最強的那張牌來交換。

只是……他們怎麽就那麽肯定一定會得到蘇沐秋的身體，就憑著劉皓的告密嗎？

葉秋再次按下傷口，劇痛再次讓他的頭腦清醒過來，隨意地活動了下身體，他飛快地跳出窗子，抓著下水管道幾個起躍便下到最底層，轉瞬間消失在建築後的叢林裏。

葉秋將蘇沐秋的身體放在巴別塔內本就只是想著，或許在這個奇跡之地，會有奇跡發生。

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有奇跡發生，以後也不會再有奇跡發生。

蘇沐秋不會再醒過來了。

接受這樣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並沒有花費葉秋太多的時間，他在只有著微薄呼吸的蘇沐秋身邊沈默地守了一下午後，便將蘇沐秋帶了出來，藏到了位於嘉世內部詭之森的最深處。

那裏有一間樹屋，是他和蘇沐秋在年少時搭建的，每次狩獵回來總要去那兒平覆一身的殺氣。

那是個就連陶軒也不知道，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基地。

葉秋抵達樹屋的時候，遠處的嘉世總部拉起的警報聲正好驚起林中的飛鳥，撲拉的扇翅聲讓他有著一絲時光流轉的恍惚。仿佛是回到了少年時，兩個少年互相打著賭，看誰能驚起更多的飛鳥，而如今，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敏捷地爬上樹，濃密的樹幹中間搭建著一間不太容易看見的木屋，葉秋翻身進去，正好停留在蘇沐秋的身前。

那個青年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樹屋中心，仿佛是睡著了一般。

靜靜地看了青年片刻，葉秋就像是卸下了身上的一切重負，困頓地靠著蘇沐秋身旁躺了下來，粗重地呼吸顯示著他此刻並不如表面上看來的那般輕松。

沈默地看了會頭頂上的繁茂枝葉，葉秋忽然笑了幾聲，像是對著自己，又像是對著蘇沐秋說道：“說好的會來陪著你，這次總沒有食言。”

只是，無論他再說什麽，身邊的這個人都無法再回應他了。

雖然不能同生，但若能共死，卻也是不錯的結局。

葉秋如此想著，只是不知道在回歸世界本源的時候碰上了，他的友人是會叫他葉秋還是葉修……

“下次見面的時候，喚我葉修如何？”

葉秋，或者應該是葉修，在舌尖劃過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時，忍不住地笑了一下。

他的孿生弟弟自小體弱，五歲那年的獵犬資質測試更是斷絕了小男孩對外面世界的向往，葉修卻是資質奇高，他離家之時便和弟弟約好了，頂著弟弟的名字，代替他走遍這個無限廣闊的世界，如今這條死亡之路，他總還是要用自己的名字走下去。

這樣躺著的葉修似乎又恢覆到了以前的懶散，身旁的碎片味道就像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那般香甜，只要伸手過去，就可以活下去——

就算是現在饑餓到已經快要失控的現在，他也不會依靠著吞噬別人的碎片而活下去，無關其他，這只是他身為人的一點點自傲罷了。

更何況，身旁的這個人是蘇沐秋。

慢慢地攤開手，一枚極其細小的耳釘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裏，金屬的表面沾了一層薄薄的血漬。

律令彈他一共私藏了兩枚，全部做成了耳釘戴在耳上。先前脫困用了一枚，而這一枚——因為律令彈不能傷害血引者本身，所以他在離開嘉世總部之前便提前沾染上劉皓的血——

“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也算是如他願了，”葉修擡起手，輕輕蓋在蘇沐秋冰冷的手背上，“一起走吧，好友。”

“葉修！”

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葉修猛地睜開眼睛，緊接而來的是法則扭曲的靜止，律令彈在即將被引爆的瞬間被什麽力量硬生生地扭轉了，再然後，他發現自己不

能動了。

眼前是深沈地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的黑暗，好像有什麽東西透過他的掌心進入到了他的體內，一點一點地溫暖了他原本已經冰冷到了極點的身體，那些無法抑制的饑餓感正以著不可思議的速度消失在他的體內，世界在他心底的投影竟然逐漸模糊起來，一股從黑暗深處湧上來的極致快感迅速沖刷著他本就靈敏的神經，瞬間讓他的身體在完全失控的情況下達到了近乎於滅頂的高潮——

手臂上傳導而來的劇痛又將他從這樣無法言喻的極致欲望中拉回現實，就像是有人撕開了他的血肉，露出白骨，爾後以強硬的手段將一樣長條狀的東西鑲入其中。

他從未經歷過如此的事，他的喉嚨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功能，他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他甚至連嘴也無法張開。

最終，在意識陷入更深沈的黑暗時，似乎有人在他的耳邊輕喃：“葉修，你可是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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