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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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協會的人滿含深情怨愆地望著張新傑,一臉的我家有兒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協會是路人,一說都是眼淚。

葉主任擱後頭拍拍他們以示安慰。沒關系,他以後還有我們罩著的時候。

什麽時候?

嗯,家庭暴力的時候啊,婆媳關系鬧翻的時候啊,違背自主意願被迫生育的時候啊,還有離婚的時候啊,財產及子女劃歸不均的時候啊——

葉主任你敢說點好的嘛?!

葉修歪著嘴咬著要掉不掉的煙奇怪呢:我說你們啊——你們到底是指著人好呢,還是指著人回來啊?

一群公務員癟著個嘴不說話了。

別灰心啊,我們幹得就是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嘛。不過你們看看小張現在不也挺好的,當初他第一回來的時候那可是標了紅頭的特殊案例,滿城風雨啊,瘦伶伶地才十四歲,挺著個肚子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們說按法律孩子不能給他,你就當你貢獻了國家財產,充公了以後不來領也沒問題,娃成年之前都是國家全包,比你自己養舒坦多了。他瞪著我看,整整三個小時都沒說話,開口第一句是等我十八歲時我會再來。那眼神到現在我都記得。多好一O啊,沒被糟蹋了。現在兜個大圈子才好歹繞回開頭,可喜可賀都來不及呢,是我就指著人好好過日子,最好再也別回來。

眾人都被葉主任說得眼眶有點濕潤,尋找到了工作的意義工作的重心工作的正確打開方式,剛要鼓掌,就看葉主任三兩步親昵地攬住老韓的肩膀,扯到一邊一臉詭秘:

清啊,我售後服務一下,上次那偏方,好用不?

給我扔了。

……幹嘛?不對癥?不能啊!哥嘔心瀝血多年結晶啊!

老韓臉比鍋底還黑:太慢!

葉修一拍大腿:嫌慢?早說,有光纖的,你升個級,包月只要九九八。

不用了!!

怎麽能不用了,你家小張跟我說療效顯著啊半個療程就見效了,我看是得再追加一療程,明年就給你整一拆遷隊出來。

你留著自己用吧!

葉修樂了,哎唷,都向親友推薦了,看來效果的確不錯,滿意五星好評喲清,還有,低調,錦旗就不用送了。

老韓恨不能拿指頭捏死他。

張新傑在內心彗星撞地球的沖擊中走出校門,發現最近愈發坐慣了的路虎又停那兒,老韓倚在車門上等,一只手插在褲袋上,一只手撥著嘴邊的煙,看他來了就掐了,走過來接他手裏收拾得無比齊整的行李。學校門口冷清清的,學生基本都返鄉去了,張新傑為了調整雙學位的考試沖突而申請緩考所以這兩門才考到這個時候,差不多是最後一批走的人。

你怎麽來了?

哦,把你爸媽送到咱家,我沒事兒了,想想你肯定要收拾東西。就來了。

張新傑看了一眼被老韓擰滅的煙蒂,雖然在辦公室和車裏都看到過煙灰缸但從沒見他抽過,這是第一次。他怕彗星撞地球撞出了什麽問題。

……我父母是不是說了什麽讓你為難的話。

老韓皺了皺眉。

怎麽說呢。反應挺大的。

不過好歹聽我說完了。你爸有點搪不住要倒,你媽把我罵了一頓說你爸心臟不好不能受刺激。當時我都在想要不要叫救護車了。

多虧有兒子,跑過去把二老褲管一拽,你爸瞬間就站直了。後來一路回來都沒瞥我一眼,全伺候那小子去了。我看他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抱著孫子一口氣上五樓也不打頓的,沒我插話的地方,就過來接你了。

張新傑揉了揉眉心,臉色才開了點兒。

韓文清猜到他想什麽,指了指煙缸,沒什麽癮,應酬時總得用。你不喜歡我不當你面抽了。

我是怕你聽了一些讓你覺得不高興的話。如果有,我代我父母向你道歉。領證是兩個人的決定,所以也只需要對彼此負責;但沒有提前知會家裏,是我的失誤。

即使已經是法律意義上的伴侶,這家夥的一板一眼還是有些讓人煩躁。韓文清也不想搭他話,只是分了只手出去,把他一絲不茍的頭發揉亂了,再收回來。

不明所以的張新傑捧著腦袋擋開他的手,擰著眉尖說“請不要這樣”,一邊皺著額頭朝上看,伸手撥弄著再把它理整齊。

本以為回來第一件事肯定是面對家庭審判一五一十從頭招來,兩人手握緊了背繃直了坐好迎接暴風雨準備,可一打開家門就聽見小奇英的哭聲,榮升外公外婆的二老手忙腳亂地哄,一點作用也沒有;“我不去!我要大大!我不跟你們玩了!”

張新傑聽著有點不是滋味,怎麽喊了半天都沒聽到要爸爸呢,感覺家庭地位一下子就下去了。他聽見自己父母跟在小祖宗後頭勸說的聲音:

奇英乖不哭,外公外婆都在,爸爸也會和你一起去的。那邊可好玩了……

大大說了爸爸要上學,不能打擾他!

韓文清三兩步徑直走進去,兒子趿拉著老虎頭的鞋子飛撲過來抱住大腿,扯著老韓蹲下來,兩只小手立刻探上來摟著脖子,哭得滿臉通紅。

兩個人心裏都是一抽,昨兒去保護中心接他的時候,小家夥也就是膩得纏人抱得緊了點,眼淚都沒掉一粒。剛剛和外公外婆不才玩得挺開心,怎麽離開這麽一會兒功夫就鬧翻了。

韓文清擡了個眼,視線剛和岳母大人撞上,唬得旅居海外多年的老教授打了個寒噤,眼神勉強地飄去別的地方。

怎麽了這是?

……我們也沒說什麽。剛才玩累了哄著睡了,也不知道做了什麽噩夢,醒來看你們都不在,這才哭起來……

外婆說要帶我去好遠的地方!說在海的那一邊!

張新傑立刻明白了。

媽,奇英哪裏也不會去。我也是。

二老咳嗽了一下,相互望了一眼。

說什麽呢這是。我們不都是為孩子好嗎?國外的教育也好得多。以前說你不聽,但既然領回來了,就要負擔孩子的未來。你還在上學,根本沒空帶孩子,這是為奇英考慮,也是為你考慮。

我會照顧好奇英,也會好好上學。平常沒法在家的時候,文清也會替我——

他頭一次這麽叫韓文清的名字,好像有什麽魔咒似的、強迫著自己按照模板照本宣科地讀出來,一出口就嗆在那裏,手心浸了一層汗,燙得向內裏的血液肌理深處平白起了一層栗,想抽手出去,又被死死攥住。兒子跟著往懷裏撲,根本由不得他躲。

好在除了他自己裏頭顛倒錯亂地翻了個個兒,別人都沒有太大反應;二老往沙發上坐了,兩人都張新傑式地坐得筆直得像是教科書,雙手一個模子地交疊在身前,左右手交握相扣,嚴謹而冷然的眼神從鏡片底下透出來,像某種X光片,韓文清覺得自己上上下下給掃描了一整遍,連骨頭縫都被透視成三維模型。

關於韓先生的事,我想我們的確得全部在場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感謝您照顧新傑,但是,恕我們無法接受你們私自登記的事實。您知道,新傑才十八歲,以前一些事現在說起來有翻舊賬的嫌疑,但雖然人權協會和政府官方都給予了醫學上的免責證明,那始終是我們心中的一個死結。身為父母,無法原諒對子女造成如此實質性傷害的人。這無關醫學也無關法律,就是單純的情感上無法原諒而已。

所以我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與這樣的人最終結成伴侶。況且做出決定的年齡是剛滿十八歲後的一個月——讓我非常有理由懷疑我的兒子是否受到了某些誘導或蠱惑。

張新傑忍不住開口:

……爸、媽。我知道這樣的決定並不遵循理智,這樣的行動也過分沖動。但它已經成為既定事實,我願意以它為前提重新規劃剩餘的人生。另外,當年的事我並不認為自己受到了惡意的傷害,現在亦沒有受到所謂蠱惑的動機。自始至終,推動契機的人都是我;他——從來沒有強迫過我做過任何我不願意的事。

兩邊的辯論仍在逐條逐句地進行,韓文清聽得頭暈,這家人講話有點像論文,也許是當教授慣了的原因,講起道理來就是把簡單問題解釋成覆雜句式的類型。但他也很明白地從這樣刻板而無趣的對白中找到了重點。他尤其確信,如果現在張新傑的父母面前只有他本人的話,他毫不懷疑自己一定會像火山爆發一樣拍桌子說話——但現在他拍不了,手剛一擡,便被張新傑扯住了,那微微留長了的指甲恰到好處地搔著手背,燥然地癢得令人洩氣;而小奇英勾著另一只手,肉呼呼的爪子還沒長成型,這時候貼著手心蜷成一團,軟得像老虎的掌墊。

空氣裏彌漫著的,不是信息素那種甜膩勾引的、恍惚醉人的、或是欲罷不能的味道,而是平常的、溫然醺熱的,也許壓根稱不上是香氛的氣息,幹燥得像午後陽光,帶著點點耦合的香氣。

仿佛一天疲憊後推開家門,發覺有什麽人始終在那兒等待時,心中湧起的那股莫可名狀的滋味。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已經平靜得一如既往。

“我今天之所以會站在這裏,並不是為了乞求誰的原諒。

因為犯錯的是當年的韓文清,但愛上的是現在的張新傑。

我沒有辦法把話說得很好聽,但是不管過去現在,我都沒逃避過,也絕不會逃避。

責任我會承擔,未來我來負責。而這輩子,就是我能給的全部承諾。”

他攥緊身邊人的手——從剛才起就一直攥著,汗水黏膩濕熱,過大的力道交握著令彼此疼痛不已,他們幾乎同時躬下身去。

小小的孩子站在他們雙腿中間,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也學著樣子抱著二人的膝彎,將腦袋埋到腳尖,屁股高高撅起。

請讓我們在一起。

51.

等等!

本來以為這麽感動總該大結局了吧,誰料到編劇是個寫韓劇出身的,難道你們就沒有從主角叫做韓文清身上看出來點什麽嗎。所以這還不算完,完了年薪千萬的演出費怎麽付得起,所以這片兒還得霸占八點狗血黃金檔的收視率,在兩人舒了口氣地拽著小奇英的胳膊準備擡頭的時候,突然強勢插入廣告那樣硬生生地完成了一幀轉換。

先前急著進屋沒關嚴實的門被猛地推開,兩位老人站在門口,前頭那個個高的跟韓文清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啥都不用解釋;後面跟著的那個穿一身時尚潮流範,跟剛從男人裝上走下來的似的,一把年紀了還英氣逼人,帥得有點讓人挪不開眼。

老韓楞了一下,扯了把張新傑,轉過頭喊了聲爸、媽。

張新傑轉頭看見了,呃,面前兩個……顯然都是男人。看模樣應該是男A和男B,現代社會三性平等不時興稱呼生育者為媽,一般還是根據男女性別來分。但老一輩那兒,傳統觀念還是挺重的。

兩位老人顯然對韓文清這房子熟門熟路,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韓爹扯了把凳子一坐,直接開口說,親家,我們聽說了文清和小張的事就立刻趕來了,剛剛站門口聽了七七八八,昨天他倆也特意打電話給我們解釋了。年輕人自作主張做這事,是不對;不過你要把孩子帶去國外,那我們也是不同意的。中華兒女當然應該保護傳承優良文化強身健體保家衛國,不去沾染資本主義國家物欲橫流的腐朽習性。

老韓又咳了一聲。

我爸愛練練功夫,所以思想比較傳統,你揀喜歡的聽吧。

雜志定制美男媽從頭到腳打量了自家剛入門的兒媳婦,也開了口:

他倆的事,他們自己解決,不過我就這麽一個兒子,所以孫子肯定是我們家來帶的。你們要帶孩子去國外瞧瞧也不是不行,那也得再長大些、也得我們同意。

張新傑的爸媽不滿意了:我們家也就這一個兒子,兒子年紀這麽小就被你家的拐走了,孫子我們帶那理所當然!國外條件好,環境好,空氣質量好也沒有PM2.5,教育促進全方面發展,這個年紀去學英語再也不用愁!

雜志定制美男媽非常淡定地指出,小張還在上學,短期內肯定是離不開國內的;我兒子在Q市有事業,這個事業貌似也不太有拓展海外業務的可能。

也是啊,總不能拓展比如霸圖拆遷隊海外事業部什麽的,去幫阿爾及利亞拆房子嗎。

張爸張媽立刻駁回:孩子本來就是我家新傑單獨生的,那時候你們人在哪裏呢?本來就是我家有獨立的撫養權,是你們看到孩子長大了,新傑成年了,突然就出現了,欺負新傑什麽都不懂年紀輕輕,容易受信息素影響,來爭搶孩子的撫養權。

我想如果沒有父母雙方的經濟來源的話,人權機構不會放人的吧?之所以允許小張領回孩子,是因為文清也一起去進行登記申請的原因吧?而且我聽說,你們最初並不同意小張領回孩子啊?在人權機構的四年,你們也一樣不在孩子的身邊。

兩邊語氣都漸漸有些不對,韓文清張新傑幾次想插嘴辯解,楞是沒法加入進去。

當然,我們也聽說了,雖然結婚這個事是一時沖動——韓爹跟著放長線釣大魚。

說一千道一萬,歸根結底他們的結婚是一時沖動的權宜之計——張教授據理力爭。

誰特麽說我是一時沖動?!被扣上“沖動”這頂大帽子的韓文清郁悶。

也許從最終的呈現形式上來看是有一時沖動的可能性在內……張新傑冷靜地分析,他看了看韓文清,臉上浮現驚訝的神色。

難道你之前有計劃?

……沒有。老韓擰著眉不情願地說。之前偶爾冒過一茬迎娶張新傑走上人生巔峰的想法,倒是跟雨後蒜苗似的,剪了又長。

雙方家長鬥得起興,轉臉看到他倆個插嘴,都十分不滿:

你倆一邊去!討論要緊事呢!

男主角被放置PLAY了。

等等,要緊事難道不是我倆私自結婚……而是孩子誰帶嗎?

當然是我家帶,孩子在A這邊帶天經地義,代代相傳,上下五千年顛撲不破的真理。

呃,可是你們兩位男性……帶孩子還是女性比較好一點,能夠考慮周全。

怎麽不能了,文清不就是我們一手帶大的。小張還在上學,你們可以多花精力照顧照顧他。

我兒子從小早熟獨立,從來不用我們照顧。

剛剛你們才說你兒子年齡太小有被我兒子誘騙的嫌疑?

這兩個不是一回事!由兩位男性來照顧孩子,難道不會對孩子太過嚴苛嗎?

嚴厲才有利於孩子成長,本來就是隔代親,如果再一味溺愛,孩子不能成才。

我們是書香世家,教育方面更加專業。你們普通話不標準,在孩子語言期這是很致命的。

方言和外語有區別嗎?你們還不是也要教他英格麗詩?

那至少能夠早早起步,將來上學也是要學到的。我們這是從教育上考慮……

被放置PLAY的小倆口郁悶插話:別吵了,孩子我們可以自己帶。

做夢!

不可以!

老韓爹媽戳著他額頭:你工作準點下班都不可能還想帶孩子?我問了你們同事,都說這個月孩子都工地上睡著!你簡直就是作死我跟你說韓文清!你不長心眼的能帶好孩子?你知道孩子怎麽抱嗎吃什麽長身體嗎多需要家裏人照顧嗎萬一摔一跤怎麽辦發燒生病怎麽辦?

老韓腹誹:就你倆這樣還說嚴厲有助於孩子成長……鬼信!

二老這才發現:哎,清啊你頭怎麽了。

……你兒子頭上砸破了個口子縫了三針現在還貼個紗布呢敢情你們才看到啊。

這邊張教授夫婦也數落自家兒子:你還在上學呢孩子怎麽自己帶?你不想讀書深造了?所以我們就叫你年紀輕輕的不要著急定下來,以為你這樣聰明的孩子肯定能把持得住自己的嘛,哎當時就不應該聽你的,把你接去國外念書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講得好像你兒子不是個O而且國外沒有A一樣。

張新傑還沒來得及表態,爹媽又一通訓:你倆哪會養孩子呢?你看這漂亮孩子給你們倆帶成什麽樣了讓人心疼的,難怪人權組織找上你們。要我們幫你帶鐵定比現在胖十斤,哎,造孽哦,小家夥都嚇得不會講話了。

……那不就是給你們嚇的嗎!

年輕夫夫再三表示孩子養的很好心理很健康體重也在正常偏上範疇,四位老人顯然不當一回事。

你們之前又沒經驗!怎麽會養!

又是一番膠著爭執,等到快晚飯,這才勉強達成了一個共識:一家一個月,輪流帶孩子;周末跟父母過。

張新傑無奈:爸、媽。你們不回校嗎?難道要一個月飛回來一次?也不能每隔一個月,就讓奇英轉學去國外一次?

二老一臉壯士斷腕般的表態,眼睛還瞪著親家呢:反正合同快到期了。我們回國定居!為了孫子,值!

……行吧,你們覺得行就行。老韓懶得爭了,扯了一把張新傑,我倆也的確沒時間。再說他還存了點私心,有老人照顧孩子,這下終於可以二人世界了。正想問要不要出去吃飯,算是慶祝合同正式簽訂合作愉快,就看四個人還在那擺著龍門陣,以簡直可以湊一桌麻將的狀態說,不急,我們剛剛定的只是大方向,現在要進行細則談判。

擬個合同一式四份要不要。

老韓就不懂了:定了一家一個月還不行嗎?這還有什麽細則能商量?

四老顯然對這個問題非常執著:那單月在誰家?雙月在誰家?

張爸表示,新傑從人權機構把奇英接回來是單月,所以應該算是既成事實,單月在張家。韓爹則毫不相讓,接回來那也是住在咱們韓家的房子裏的,那自然單月算是咱們家的。雙方爭執不下,這才想起問一下孩子父母意見:你們覺得呢?

韓文清完全不想鳥他們地說了個我隨便,張新傑說,那既然以合同為要約……就一切從零開始吧。

該意見被采納。最後,還是讓新婚夫夫充當裁判,弄了兩張寫了單雙的紙條過來,讓奇英抓鬮。小家夥肉呼呼的小手捏住一個,放到韓文清手裏,又抓了剩下一個,交給張新傑。

打開一看,老韓抽到的是單。頓時雜志系美男媽喜形於色,整間屋子都閃閃發光;而張教授冷著一張臉,氣呼呼地掐著偏心孫子的小臉蛋。

老韓沒覺得這單雙有什麽太大區別,問兩邊:一起出去吃個飯?

張教授夫婦沒抽中單月心情不好,但也知道這頓飯早晚也得吃,既然難得三方會談人都在,那也不必改日了;但想想這樣一起出去吃飯,還是覺得有點心裏接受不能。

就在家裏吃吧,你們倆去超市買點菜回來,不行我們來燒。

那你們在家……?

我們在家帶孫子。四人異口同聲。

韓文清和張新傑只好奉命出門。老韓終於忍不住問:單月和雙月到底有多大差別?還是你爸媽雙月有工作上的事推脫不掉?

張新傑推了推眼鏡解釋:我想是因為具體天數的原因。單月的一、三、五、七、九、十一,有4個月是31天;雙月的二、四、六、八、十、十二,只有3個月是31天,而且,二月份只有28天。這麽算來,通常情況下半年單月比半年雙月要多3天,閏年多2天。

就為這?!

……我想應該是的。不過,我覺得這個仍然不夠嚴謹。其實他們應該把雙休日算進去,因為每個月的雙休天數其實並不均衡。

那我們倆的事這就算過了?

張新傑瞧著他,微微抿了抿嘴,又轉開臉去。

我認為才剛剛開始。

老韓見他看過來的眼神裏有幾分探究的意味,倒也立刻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抱歉啊我長得不像我媽。但這能怪我嗎?

張新傑笑出了聲。他們的指節不經意纏在一起。

按照遺傳幾率來說這並不奇怪。……當然,你這樣也挺好。

挺好是怎麽個好法?

其實這話問得沒道理,有些錙銖必較,韓文清自己也覺著了。他也不是個會計較自己相貌的人,但這時候就無意識地進行這種根本毫無意義的對話;即使如此,也有什麽細微的,從相扣的指縫裏生長起來。

張新傑認真思考了好一會兒。

並不是毫無缺點,也不是無可挑剔,更不是曲意逢迎,但卻也不是敷衍了事。我想很難以語言直接表述,但正因為這種理論上的不可述說性,才需要用別的方式傳達,我是這麽認為的。

他的話並不那麽容易理解,但韓文清聽起來又覺得特別明白;好像那些意思從指縫的間隙裏生長出來,就直接攢進了他的血液脈絡肌理。他問:“用什麽別的方式?”

步距沒變,步速沒變,並肩的距離也沒遍,只有呼吸和邁步的起伏,顛簸著肩膀彼此交錯的弧線。他的愛人這麽回答:

“比如現在,從家裏出來,談論著某個無關緊要的話題,並肩走在去往相同地點的路上。”

重要的是相同的目標,相同的歸宿。

有這麽個人在身邊真好。但他們到底不是那種膩歪的一感動就在街頭深吻的類型,所能做的,也不過是交扣的指尖發燙,耳骨的上緣微紅,無言的氣息代替親吻的熱度,冬日裏撲面而來的都是微醺的暖風。

我父母很奇怪是吧?經常有人這麽說他們。我習慣了,倒覺得還好。

男A和男B組成家庭的成功率的確相對較少。但我感覺得到,他們很關心你。——順帶一提,我父母是女B和男B。

這很常見,韓文清隨口說。畢竟,組成社會百分之九十都是B性別。男女搭配也的確更為有效,也就是俗稱的幹活不累。

嗯,但是,我是由男B性別的母親進行生育的。

……

…………

………………

老韓過了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個信息量。

也就是說其實自己一直叫錯了,其實岳父才是岳母,岳母才是岳父?

[畫外音]

不,錯的不是你,錯的都是這個名為ABO的世界啊。

52.

勁瘦光裸的肌膚,一整片像崩塌的雪水,濕漉漉地覆上來;壓緊了磨開,原來底下是炭火,剛揭開就是撩人的熱。給點呼吸交錯的氧氣,那炭星子就忽地著了,騰出一系的紅,沿著手掌摩挲的方位被掌根抹開再延展下去,跟繪畫板似的一塗一道印子;那些地方跟著燒,漸漸連成一片,雪水蒸沒了,開了滿山的紅胭脂。剩下那點兒化了融在眼睛裏,像剛泡好的茶,雲山霧繞的新翠上,凝了早晨的露水。本是涼的,一瞬便蒸然如沸;但要看名表了,那細烹的浮沫下頭,一雙眼仍然清清白白,透徹見底。

忍不住就想弄臟他,弄亂他,想把他都喝下去,連著唾液吮透骨髓。可真碰到時就變了鹹澀腥膻,濃郁的底子像是回香,勾著鼻腔喉管跟喝了烈酒似的燒起來。手覆上去,把滾燙的雪塊揉成了人形,又撐不住似的往身上倒,癱軟得沒了形狀,扶都扶不起。汗濕透了,帶著整個人都跟著發冷;還剩下來的一絲理智記得怕他難受,胡亂扯了被子搭在他肩上,可沒一會兒又被顛簸得滑下去——露出一截筆挺微凹的腰肢,揠苗助長地往上長了一截,又整個跌到底。雙股繃緊了,穴口滾燙紅腫,隨著進出帶出裏頭鮮紅的嫩肉,跟著每一次深入一陣陣地絞縮,確認接納了包容的所屬後,像安心了似的更軟了一些、張開一些,貪得無厭地往深裏吞。

即使這個時候他還是那副模樣,卻又不是那副模樣了:咬著嘴唇一片齒痕的發白,眼緊閉著,睫毛蓋在前頭,一汪汗水淚水連在一起,膩得從睫根到發頂都汪著一小簇一小簇的,凝不住了,就眼淚似的往下滾。流海發梢黏在臉上,原本整整齊齊的偏分被抖開,變成一綹一綹,或多或少鋪了滿臉,在白皙膚色底下難以抑制透出的紅上欲蓋彌彰。呻吟被壓抑得再低,也有一股股呼吸帶著灼人的熱浪,潮水似的隨著身體的起伏,隨著被頂弄的位置變換,熱與冷交替浸濕著耳郭、肩線和喉頭。

征服的欲望隨著發出邀約的腰肢和滾燙包覆的內裏,激得人頭頂一陣陣青筋暴起的麻栗。想要的人就在跟前,粗糲的生滿繭的大手掐住兩側,就幾乎環繞過腰肢的一半;掐緊了撞進去,節奏一味地快,再快,不然怎麽解得了脹痛又爽利的貪求,聽得到他斷續的嗚咽,甚至低聲的乞求。

慢一點……啊啊啊……不行了……慢一點……

有什麽隨著無法抑制的欲望脹開,又不得門道地胡亂宣洩,好像平地裏下了一場暴雨,跟著一腳又踏進泥沼裏。身子交疊的地方咬得緊,攢深了,吃不住,人被頂得往前倒,掰著股瓣抓著腿都箍不住地逃;抽出來又兩邊都跟著空虛得要命,頭尖還在穴口打圈呢就熬不住,空得好像心頭被剜了一塊,只得又上癮了似的纏在一起。本能催促推頂著背脊,控制不住地巨大的滿足與快感順著尾椎向上,恨不得立刻燒斷所有理智的神經。

占有,標記,所屬權,天生野性的基因刻入根骨,在血液最深層叫囂著蘇醒過來。濃重的信息素沖滿頭腦,吸一口滿肺腔都是他的味道,又滲入肌理,在那兒打上他的名字,嘴裏發出的聲音也都是他的名字了;這也不錯,能感覺到他渾身抑制不住的顫抖,好像名字才是他的敏感點。他的肩往上聳,瘦長的手指摳進床頭隔板的縫隙裏,下意識地搖晃著背脊到臀部的曲線,像是某種嶙峋的野獸,按照本能一味地逢迎與索取。

Omega的誘惑從原始的根骨裏猛地散發出來。淋漓的腺液順著腿根和撞動的頻率甩在床單上;但放慢了速度,趁著攢入貼緊、兩具身體契得嚴絲合縫時問他要不要緊,卻又得不到回答,只是吸著的地方一味地躁動,被情欲沾染的臉頰透著醺然的紅,早已發不出聲音的嘴唇微微開闔,但只吐出破碎的咽聲。試了幾次後他搖了搖頭,凹下的腹腔往裏吞著扶掐著腰部的手指,同時轉過臉,被汗水黏濕的眼波都透著淫靡的顏色,將還沾著濁絲的嘴唇湊得更近了些。

即使是這個時候,緊緊貼合的下身仍然一刻不停地交歡;狠狠咬上去、碾吮著赤紅充血的嘴唇,他的嗚咽陡然拔高、身子也過電似的猛地一抖,但餘下的話語又全被攪動著咽下去,只隨著口角溢出的銀絲,帶出來一點嗯啊斷續的促音。

滿嘴血銹的鐵腥味。下身脹大,連結的部位腫脹起來,人好像陡然清醒了一些、找回了原本的自我,伸手摸向床頭,身子下意識地往前逃。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把面前光裸的背脊摟入懷裏,安撫恐懼不安的情緒,保持著釘入最深的姿勢、低聲在他耳邊說不用擔心。

……新傑……

“——別一把年紀了還跟個高中生似的玩純情,談了個十八的自己也變十八了?我們還在家裏呢,不就一晚上沒讓你倆睡一起麽,至於夢裏都念叨?”

嘩啦一下子窗簾被拉開,刺眼的陽光照進屋裏,襯著他美艷不可方物的老媽(男)冷冷瞥來的眼刀:媳婦都起來幹活了,你賴床好意思麽你。

韓文清瞇著眼審視著陽光明媚的清晨,殘酷的現實讓他腦袋和某個部位一樣蛋疼的要命。

“媽你先出去。”

多大人了穿個衣服還要我回避?你爸身材比你好。

……出去!

雜志定制美男怒斥兒子和你爹一樣沒情調,有了媳婦就忘了娘,還沒孫子懂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聽到外面乖孫一聲嗲聲嗲氣地喊,大喝一聲:放著奶奶來!再也顧不上和韓文清計較,滿臉煥發青春地沖出去了。

到底誰越活越回去了啊。

老韓跳起來碰地一腳把門踹上,心有戚戚焉地瞥一眼褲襠,心想好在豪華大平層臥室裏帶浴室,真是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

熱水劈頭蓋臉淋下來。一閉眼,還是瘦削的腰線和聳起的肩,光裸的背脊和飽滿的臀部,齊整的發尾和修長的脖頸。完蛋了剛才那場景又來了,他下意識地摸上自己硬得厲害的部位紓解著,一邊覺得憋屈,一邊又覺著郁悶;憋屈的是特麽明明對象是自己合法伴侶新婚燕爾,他還得窩在浴室裏請右手代勞;郁悶的是那麽活色生香歷歷在目高潮疊起虐心慎入以下省略三百字,竟然是他媽的一場春夢,還他媽的是一場畫風不對的文藝春夢。

事實證明,叫文清的不見得是文藝青年,文藝青年也不見得會做文藝春夢。據說外表清純一般都內心黃暴,外表禁欲床上容易如狼似虎,那外表是韓文清這一款的,心有猛虎那自然得細嗅薔薇。你看我爸不也搞的定我媽,老韓自我開解。

不過新傑看起來挺禁欲的。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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