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大雨瓢潑，院子裏仍能見長槍瑟瑟生風。

若是被外人看見，只會讚一句馬將軍好槍法。然後說這樣天氣將軍還是歇著的好。

而在倚在門口觀看的馬岱看來，這殺氣畢露的一招一式中卻正昭示著舞槍的人情緒激動，最好是不要靠近。

馬超與趙雲之間的過往糾葛，馬岱一無所知，在綿竹不甚光彩的聽得那晚的談話之後，心裏卻有一些讓他難以接受的結論。

那個總是溫和的笑著的趙子龍將軍，人人都說他脾性內涵甚好，從不失態，當時卻分明就是失態了。

而自己那個向來冷面示人的兄長在趙雲來馬府那一天，居然很奇怪的對著所有人都笑了笑，嚇得下人們都以為是不是要被遣回老家了。

雖然他們之前的事與自己無關，然而另一件事情卻與馬岱很有關系。

馬超很奇怪的看到最近越發讓人難以捉摸的馬岱給了自己一個臉色，呷了一口茶問：今兒又是怎麽了？

馬岱臉色卻是更加難看：大哥，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那個趙將軍？

一口茶噴了出來，馬超的神情也不再覆剛才般和顏悅色：放肆，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

馬岱卻是突然間委屈的覺得要淚流一般：岱只是想提醒大哥，你我投蜀漢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長久之計，莫因為一點私情誤了正事。

馬超嘆了一口氣：過來。

回到如小貓一般乖順模樣的馬岱走到自己兄長身前，卻被一把攬入了懷裏。

被雨水打濕了的衣襟甚是冰涼，而那人似乎並未察覺。馬岱真是忍不住想多這樣蹭一會兒，讓那人暖和一點。

也是遂他心願，馬超久久沒有放開：我都記得。我只餘你一個了，你也只餘我了，我如何能不記得。

馬岱低聲說：大哥記得便好。

閉上眼睛，他便能回到從前，回到馬家的大院裏，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回到父母和哥哥姐姐們身旁。

許都的噩耗傳來時他還懵懂無知。從那天起，西涼少了一個曾顯赫一時也曾盡享天倫之樂的家族，多了一個叫馬超的曾經健氣明朗的落魄武將和他連槍都還拿不穩的幼弟。

之後，他跟著他再起兵，投張魯，轉投劉備，雖然他一直很識趣的絕口不談從前，然而他卻清楚家滅族亡之痛幾乎要壓垮他那看似強大，實際上自那時起就從不曾安穩入睡過的兄長。

遠看他容貌一如往日，近看才會發覺，三十多歲的人，白發怕是比四十幾歲的人還要多。

前兩年聽說，當年的太守府，如今已改了學堂，那人笑笑說：也好。

他覺得一陣悲涼，卻也只得陪著那人笑笑。

那片紅磚青瓦裏的歡聲笑語都如夢靨一般常常困擾於心，是他舍不得忘也不會忘，卻每每想起時便覺傷心的回憶。但是他知道有人比自己傷得更重。

他們所有的流亡，所有的寄人籬下，都是為了覆仇。

而比痛更痛的，是就算有一日能報仇雪恨，那人仍舊扔不掉為當日莽撞之舉而即將背負一生的愧疚。

更何況，在與往事的角力和為覆仇而一次次的屈從裏，那人是又一次次的一敗塗地。投張魯時尚還有妻兒可給安慰，到如今他們也已成了他的新傷。這天地之間真好似只餘他馬岱一人能給予他一些溫度，一些慰藉。所有有意無意阻攔那人報仇的人，所有讓他傷心難過的人，便都是他馬岱的敵人。

馬岱有時候會想，如果不是為了報仇，那人還會活到今日麽。

而他沒想到的是，這番讓他久久揮之不去的思量後來竟然真算是一語成真。

聽到下人來報馬將軍來訪時，趙雲手裏的茶杯一傾斜，茶水灑了一地。

在看到來人那張稚嫩卻又故作深沈的臉龐後，他長出了一口氣，卻又覺得一陣失望。

趙雲對馬岱的印象便是那日慶功宴上得意洋洋的少年，平日裏二人似乎從無來往，所以此時看到對方兇巴巴的神情，覺得很是奇怪，不知道自己是何處得罪了他——看起來這少年脾氣古怪跟那人倒是有的一拼。

而此時在馬岱這邊，卻是強作鎮定掩蓋著自己的心虛，來之前想好要說的話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只恨自己膽小沒用。

兩個人就那樣面面相覷一陣，還是趙雲先開口：不知道馬將軍今日造訪是為何事？

馬岱使勁兒的一咬唇：岱只望將軍不要阻攔兄長覆仇之事。

趙雲聽得不明不白：我何時有過阻攔？

馬岱有點激動的說：因為你，他都咬定了呆在蜀漢了，這又不讓帶兵打仗去打曹操也不讓去，呆在蜀漢可有甚好，你說你還未阻攔過！

孩子氣的稚嫩言語讓趙雲心下了然卻也是立時大驚失色：這番話你我二人知便可，休得與他人說起。

然後慌忙至門口看看周圍有沒有人，見沒有方才心裏落下一塊石頭，只念馬岱到底是年少不懂事，哪知這勾心鬥角隔墻有耳之事，平日裏連他說話都要反覆思量，這孩子卻是如此直言，若讓人聽了去，定是要砍頭的罪。

然而此時卻不是怪罪他的時候，這些事也不是一夕半夕便能教會的。

除了驚懼外，趙雲聽得這番話時其實還有些又驚又喜，喜那人自投蜀漢起從未對自己說過半句好言好語，自己卻從這孩子口中聽得幾分那人心意，也不枉這些年為他牽腸掛肚只恨不得讓自己去替他承擔那些傷害。想到此又覺得是心底明朗。

趙雲輕聲問：小將軍可知馬將軍為你所取的字是何意？

馬岱一臉的困惑，不知道他是想說什麽。

趙雲卻是撫他的頭微笑：瞻，向前看。令兄是希望小將軍凡事多遠目，多報以希望。

馬岱一時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卻聽得趙雲又說：你跟令兄十七歲時很像呢。

見那廂好奇又驚訝的神色，趙雲覺得這話實在是情不自禁便脫口而出，是不是有些過於隨意，便蒙住他眼睛：罷了。雲只是想告訴小將軍，雲有生之年絕不阻攔將軍兄弟二人覆仇之事，相反，雲願傾盡全力相助。

蒙在眼睛上的手移開的時候，馬岱覺得似乎是看到趙雲臉上並未完全褪去的潮紅，此時他已放心了。

馬岱和趙雲相處的日子要比他那位兄長長得多，他卻覺得自己從未真正懂過此人。

其實他一直想問，趙將軍可是對家兄亦有所思？

直到十年後在北伐大軍出征那日，馬岱看到獨自站在二月寒風裏的趙雲，忍不住去拿了一件外套想與他披上。

已經一頭白發的趙雲回頭向著他溫柔的笑道：你怎麽這麽晚才來。

許久以來都伴於他左右須臾不離的馬岱頓時喉嚨哽咽，多年未解的疑問似乎都已解開。

當一個人所見所想皆是那故去之人時，大抵是時日無多了，馬岱如此想著，竟也不覺得十分傷感，也許他們很快又會再見面了吧，真是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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