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竹歡迎宴那一晚之後，馬超便去了成都圍城。

而趙雲則是每日聽到自那邊傳來的消息，從劉璋說寧死也不降，到馬超說如若不降便讓成都血流成河，然後是劉璋開始動搖了，最後劉璋降了。

前前後後不過十天，夢寐以求的成都便已經在主公手裏，眾人都是興奮不已。

獨獨趙雲心裏一直有個疙瘩解不開，他很想問一些事情，然而自那一晚的談話之後，卻又無比明確的感覺到存在在二人之間，那把他們隔得很遠的東西。

成都的慶功宴要比綿竹的歡迎宴還盛大許多，當然，領了頭功的馬超便是當仁不讓主角，封官進爵，領賞受賀。

趙雲發覺，坐在對面的馬超位置已然比自己要靠前了。

這還不算讓他覺得心裏惆悵的問題，更讓他惆悵的是，那個與馬超一起歸降蜀漢的堂弟，與在洛陽時遇到的那廝歲數相仿眉目都相似的孩子，就坐在與他只隔了一個魏延的地方。

他能夠很清楚的聽到那個孩子一副自豪的口氣說著自家大哥當日如何威風八面，如何讓那劉璋不戰而降。

再想起那句讓成都血流成河，以及在綿竹時那人冷若冰霜的言語，趙雲覺得心裏甚是壓抑，趁著眾人喝得熱鬧無暇他顧時便一個人悄悄離開大廳，去花園裏透口氣。

唯一一個——也許是唯二之一察覺到趙雲臉色不對的人卻也是跟了過去。

趙雲聽得身後的動靜，以為——其實他自己也覺得不可能會是馬超，回頭一看，卻見到搖著扇子的諸葛亮。

諸葛亮不著痕跡的笑問：子龍今日可是有心事？怎麽不與大家同賀。

趙雲慌忙說：軍師誤會了，子龍只是因為不善飲酒，所以出來吹吹風…

諸葛亮依然是溫和的笑著：你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子龍的心結可是因著馬將軍？

趙雲一楞：軍師…

諸葛亮微微的嘆息：我從來也想不出來連趙子龍也會有為這等事所擾的那一天…而且是到了這般理應無關風月的年紀…馬將軍他很厲害啊。

話到如此，趙雲知道自己完全無法在這個人面前藏著什麽，他已洞察了連自己都不肯去面對之事。

趙雲低頭不語，那邊也是，卻都是心照不宣——甚至趙雲覺得也許諸葛亮比自己還了解自己現在的心情，然而縱然藏不住，開誠布公的談論卻也不是他個性。

其後諸葛亮說：子龍要解開這心結，怕是得順便幫蜀漢做一件事。

趙雲當然知曉他所謂何事，一會兒之後斬釘截鐵的說：軍師請放心，雲自己之事無甚可慮，蜀漢之事雲必當盡力為之。

諸葛亮說：既然如此，亮便放心了，子龍還是回去喝酒吧，若是三哥發現你又逃了可就麻煩了。

這真是一句一點也不好笑的話，但是趙雲還是笑了。

及至趙雲的影子已然消失，諸葛亮方才也往大廳去，方才他在趙雲身後說了一句話，也不知道是否被聽見。

子龍，如果可以的話請把對蜀漢的好分一點給你自己。

趙雲第二次聽見這句話是在去江州赴任之前，一直冷著臉對他的馬超突然握住他的手如此說。

第三次聽見則是在那年北伐之前，說話的人仍舊是諸葛亮。而趙雲只是淡淡的說：子龍和丞相共勉。

在馬超妻兒噩耗傳來那天，趙雲覺得，還是去看看他。

馬府的下人是高高興興進去稟報的，出來時卻換了一副臉色：主人與小主人正在練槍，還請趙將軍等一會兒。

趙雲點點頭，便見到門已然重重的合上了。

如此直接的閉門羹，趙雲是頭回遇到，但是若果真掉頭便走，那便不是趙雲了。

這點他自己知道，他知道馬超也是知道的。

如此趙雲便在門外一直等著，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

門終於是開了，還是方才那位下人正欲出門買菜，卻見到剛才被自己奉主人之命下了逐客令的那位將軍仍在那裏，連挪也沒挪動一下。

下人面露意外與訕訕之色，忙說：將軍對不住，實在是方才主人與小主人練得一認真就忘了將軍的事…

說完便又進去稟報。

趙雲心裏直覺得好笑，這馬府下人卻都與主人一般脾性，嘴硬得很。

馬超見到趙雲亦是沒給好臉色：趙將軍來府上不知是有何貴幹？

趙雲思忖了半天的安慰的話此時明顯不是說的時候，卻依然是和顏悅色：就是來看看你。

馬超卻是陰沈沈的一笑：不知道超有何好看，勞公務如此繁忙的趙將軍大駕？

到此話題幾乎已被堵死，趙雲也索性直入話題：我都聽說了，想告訴孟起一句，勿太難過，來日方長。

馬超別過臉去不讓趙雲看到：我怎麽覺得趙將軍是來往傷口上撒鹽的？

就算是趙雲脾氣再好，從方才的閉門羹到此時的言語折騰，終歸也是到了忍耐的極限，踱步到那人面前，兩手一起摁住他的肩，逼得二人的身子正面相對。

趙雲當真是憤怒委屈——或許還有其他的一起湧了上來，說話都變了腔調：你看著我。

那廂卻是充耳不聞。

趙雲騰出一只手掰過他的臉，如在綿竹那一晚馬超曾對他做的那樣。

在此情形下，馬超終於也是無法再閃躲，對上趙雲那雙包含太多情緒的眼睛。

趙雲的聲音開始古怪的沙啞：孟起，我知道，我都懂，但是我想說，都過去了，以前沒完的事，我會幫著你去做，以後的事，有什麽委屈難過，你都告訴我，我可以為你分擔，日子還長著呢。

馬超的話音同樣是原因不明的沙啞：你懂？來，你摸摸這裏。

說著馬超把趙雲摁住自己肩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上：這裏，已經不會產生那些高興，幸福，愛一類的東西了，它只記得一件事情，仇恨。

趙雲依然說著：我懂，而且我會幫你去完成它，相信我。

馬超卻只像是聽到一句笑話一般：如此完美端正的趙將軍與我這等無情無義之人有瓜葛可真是讓天下人取笑，趙將軍自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便好，何必又多管閑事。

這次輪到趙雲用同樣的表情回應：完美？端正？雲才是那該被天下人恥笑之人。

也不管那廂想不想聽，趙雲開始說起那從未對人說起過的從前之事。

從在公孫瓚手下時說起。

人都說公孫瓚，敗在晚年的奢靡無度——從某種意義上趙雲最能體會。在委曲求全之前，趙雲有過激烈的反抗，甚至抱定了以死明志的決心。那日公孫瓚卻未相逼，只是冷笑著說你好好想想，便揚長而去，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也沒有再提起那檔子事，趙雲以為公孫瓚業已放過自己，直到在易京時，收到來自家中書簡。媳婦兒突然病死了，沒有人說得出個原因。

那時候的公孫瓚已是開始眾叛親離，回家奔喪的趙雲聽得許多流言蜚語，心裏的哀傷和仇恨都無法抑制的升騰，幾乎起了殺掉這個自己跟隨多年的男人報仇的念頭。

那日趙雲坐在屋中半晌無眠，一臉的淚，在動手和不動手之間徘徊不定。恰在此時趙廣夜半醒來，哭得呼天搶地，一聲聲爹爹喚得趙雲心如刀割，慌忙進裏屋去安撫幼子，見兩個兒子美好如斯的臉孔，趙雲才覺得自己方才一定是走火入魔。

於是隨後那些荒誕日子不提也罷。

直到半年後在洛陽，趙雲遇見了馬超，在二人共度的最後一宿後——因著違反軍紀擅自離營並且整夜未歸，而引得公孫瓚大發雷霆——也可以說是那些遮不掉的痕跡使得公孫瓚醋勁兒大發，要按軍法處置，幸而平時趙雲對待同僚都頗好，眾人皆是紛紛求情，其實困境中的公孫瓚也不願意失去這個最得力的將領——和最讓他暮年有所樂趣之伴。於是此事便暫且緩了一緩，恰在此時邀徐庶出山的劉備路過洛陽，在劉備如承諾中一樣把趙統和趙廣安置在蜀軍營帳中後，就算能免於一死也不可能再在公孫瓚手下呆下去的趙雲便連夜投了那位西蜀來的沒落貴族——再說，其實他有離開公孫瓚的想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其實趙雲仍舊是賭了一把，那時他狠心想過，若是賭錯了，全家人便在九泉之下團聚，也好。幸運的是，他賭對了。

比起殘忍貪婪又索求無度的公孫瓚來，素以仁德聞名的劉備實在是個好太多的選擇，自此趙雲便一心一意跟隨著劉備。

當然，外人如何評價劉備趙雲不是不知曉，許多人為他這些年來在蜀漢的地位與名氣不相配抱不平他同樣也不是不知曉，但是對於趙雲而言，劉備從不曾虧欠過他，便是對他好，他已是萬分知足。

趙雲走後第二年公孫瓚便被袁紹弄沒了。其實後來的趙雲還連自己都覺得荒誕的想過，若是他還在，公孫瓚是不是能多活幾年？

雖無愧疚之心，甚至還有過暗喜，趙雲心裏仍有一些，大概是遺憾吧。

畢竟自己最盛的年華，是在公孫瓚的帳下度過的。

說這些事時趙雲看到馬超臉上的表情從冷漠到不屑，再到無論如何掩飾也藏不住的震驚，敵意漸漸消退。

如此掏心置腹說起那些見不得人的舊事於他是第一次——至少，他覺得值得。

時隔多年，終於在一個合適的時間，一個合適的人面前，一吐為快。

那廂低語道：你與我說這些作甚…真是…

若當日真去找公孫瓚拼命了，再不能一忍再忍後仍是柔聲細語勸勉眼前這個比自己傷得重得多的人，免去今日不該有的心結，是幸還是不幸？

想及此趙雲又半開玩笑的補充了一句：倘若雲今日不在此地，那孟起便是欠雲一條命，所以雲請你好好的過你的人生，孟起，沒有人會正確一輩子，也沒有人會不幸一輩子。

馬超又是把臉別過去：趙雲！你今日怎這般啰嗦！

趙雲拍他的肩：這話你終於是還給我了。

馬超則是一跺腳一嘆氣：超算是服了，算了，說了也是白說，趙雲啊趙雲，你能不能把其他人想得再好一些，對自己再吝嗇一些？

對方卻是淺笑：不想得好一些我如何容得下你這三番四次給的…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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