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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為吾皇盡忠7 非是忠君,只是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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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意嵐的舉告正順了新皇的意, 錦衣衛緹騎四出,本朝被挖出了立國以來最大的官場黑幕。

偷采銅礦,私鑄錢幣, 以權謀私, 草菅人命, 掠賣良民, 僅京城一地, 就有多達百餘名官員被牽涉其中。

首輔陳如維遭貶官流放,戶部尚書高世拱被判腰斬棄市,餘者或發配充軍, 或抄家砍頭,但凡被查出罪證的, 沒一個能逃脫,朝堂上這一場震動歷時半年還未平息。

秋後處斬,一年的死刑犯攢到一塊兒砍頭,高世拱要上刑場,秦意嵐去送他。

在監牢裏被關了好幾個月,清臒俊雅的戶部天官高世拱也顯出了幾分狼狽。

接過秦意嵐遞來的酒, 高世拱挑了眉頭緩聲道:“自打秦王即位, 就對我們這些先帝時期的老臣多番打壓,謝年兄你更是首當其沖,從工部天官被黜落為六品主事。”

“秦王心腹一脈虎視眈眈,我們這些老臣正該抱團取暖,我與謝年兄同朝為官多年,雖不說同氣連枝,卻也和衷共濟。”

“若謝年兄覺得我私下鑄錢不妥,只需打一聲招呼, 小弟必然尊聞行知,年兄何苦要一聲不響,趕盡殺絕?”

“就算小弟有罪,陳閣老又何辜?當年謝年兄治黃河,若非有陳閣老一力支持督辦錢糧,謝年兄何來那潑天的大功?”

“謝年兄把這情分道義盡皆拋諸腦後,想是一心只為給新皇盡忠了?呵呵呵,謝年兄啊謝年兄,為臣死忠,為子死孝,縱然你改弦易轍,仍是逆子貳臣,新皇又如何肯重用於你?你這一步,大錯特錯。”

高世拱的罪名是鑄私錢,本朝立國之初,太|祖推行紙幣“寶鈔”,後來成帝以鈔折銀,銀又成了流通貨幣,這兩種貨幣政策下導致本朝極少鑄造銅錢。

但無論“寶鈔”還是銀,都只適合貨物的大宗交易,民間小額買賣還是需要用銅錢來流通,然而本朝鑄幣量嚴重不足,導致百姓無錢可用,以致民間多流通唐錢和宋錢。

市面上銅板奇缺,大量不法分子就開始私下鑄錢,本朝是有史以來民間私錢鑄造最為嚴重的朝代。

這種大環境下,高世拱壓根不認為自己的錯有多嚴重,秦意嵐的舉告,在他看來純粹就是為了向新皇表忠心的阿諛之舉。

“非是忠君,只是為國。”秦意嵐把酒壺從牢房的縫隙裏遞給高世拱:“你敢鑄私錢,左侍郎就敢偷采礦,民科主事就敢掠賣役夫。”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犯小錯,底下人就犯大錯,為互相包庇,免不了就要結黨營私,長此以往,必然禍亂朝綱,我又怎能坐視不理?”

“神龍”老板認為臣子應忠於國非是忠於人,無腦赴死不是忠,要她保住謝至庸的命,做他該做的事兒。

因此秦意嵐一進入這個小世界,就從善如流地歸順了秦王,做工部尚書的分內事,哪怕新舊兩派臣子的鬥爭牽連到了她身上,她也沒有試圖參與進去。

這次她舉告高世拱一系,單純是因為這些人的做法於民有害,於國無益,挑出這攤子爛事只是為了阻止這些人作惡而已,並非是出於想要幫助秦王收攏權力的目的。

老臣一系盤踞朝堂多年權柄極大,指望一個六品主事能扳倒他們無異於癡人說夢,

秦意嵐自然要借助新臣一派的力量,如此一來這件事就不可避免地發展成了一場派系間的政|治鬥爭。

既然是政|治鬥爭,除了罪有應得的那一撥兒,還免不了有被無辜牽連的,比如內閣首輔陳如維。

秦意嵐的理由太過偉光正,高世拱是不大信的。

每個初入朝堂的官員都有一腔為君分憂的抱負,然而進入朝堂,就免不了黨同伐異,陷入權力鬥爭的漩渦裏,勝了高官得坐,大權得握,敗了就貶官流放,甚至抄家滅族,這種情況下,誰還能記得當初那點兒子為國為民的心意呢

秦意嵐知道他不信,微微一嘆道:“我只對事不對人,若鑄私錢掠役夫的是汪直一黨,那我必然就會尋求與你合作了。”

高世拱默然了片刻,也不知道信了沒有,最後只舉起杯中酒一飲而盡:“謝兄心懷天下悲憫蒼生,小弟自愧不如。”

因為秦意嵐的舉告,才讓秦王得了機會,把先皇的舊勢力一掃而光,秦王免不了認為這是“謝至庸”為了向他投誠表忠心才幹出來的“好事”。

秦王對謝至庸的觀感是相當覆雜的。

謝至庸毫無疑問是個能臣,當年他父皇在位時恰逢黃河改道, “千裏蒙害,浸城郭,飄室廬,壞稼禾”,綿延千裏的河漫灘上餓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

面對順勢而下的淘淘黃浪,“人定勝天”就仿似一個笑話,滿朝文武全都緘默不語,沒人有信心能把這脫韁的濁龍馴服。

謝至庸挺身而出,臨危受命領了“總治河防使”一職,歷時五個月,終把在千裏沃野遍地肆虐的濁流給歸攏在了河道裏。

有如此能臣效力,作為君主來說,他應該高興,可想到當初他奪位時謝至庸毫不猶豫的投誠,他又覺得心裏不得勁兒的很。

他那短命的兄長在位時對謝至庸雖不算恩寵有加,卻也君臣相得,結果他不過稍加威脅,謝至庸就毫無氣節地投誠了。

一馬不備雙鞍,忠臣不事二主,謝至庸能背棄他那短命的兄長,來日也能背棄他。

但謝至庸幾次三番也著實給他出了不少力,他要是不加以恩賞,少不得要落個刻薄寡恩的名聲。

思量再三,秦王忍著心裏的芥蒂在大朝會上下了旨,封“謝至庸”為太極殿大學士,加封正一品太子少師,入內閣辦差。

沒有具體的實職,內閣的票擬權就沒有多大作用,雖然俸祿漲了,名頭也好聽,實際上卻淪落成了跟魏國公差不多的吉祥物。

比魏國公稍好一點兒的是她每天都得去上朝,還有機會在皇帝面前答對,不至於非得等到每旬一次的大朝會才能見皇帝一面。

沒有具體的事務可管,秦意嵐才懶得每日天不亮就去朝堂上罰站,她接了敕封沒幾日,就上書告老。

她這舉動在秦王眼裏,分明就是不滿給她的封賞要撂挑子,可以說是相當不給皇帝面子了。

秦王心裏本就不舒服,被她這一氣,連個留中不發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就批了個“準”給她。

辭了官,秦意嵐就開始寫書。

謝至庸自打入朝為官,就專攻治水,他為官這幾十年來一直在跟水利打交道,修過堤,築過壩,清過淤,開過灌溉的水渠,治過改道的黃河,攔過潰堤的淮水,大大小小的工程不知道做過多少,這些豐富的經驗知識若不流傳後世實在可惜。

秦意嵐辭了官就開始整理謝至庸的手稿筆記,查閱古籍文獻,還騎了老馬去實地考察,耗時三年多,寫了一本《天中水利書》出來。

這書是純粹的工科書籍,讀八股文考科舉的文人士子可沒幾個願意買來看,要是自己花錢大量刻印,賣不出去必然會賠得血本無歸。

不刻印只手抄幾本流傳,說不得什麽時候就傳沒了,書裏有歷朝歷代治水方略的總匯,還有謝至庸幾十年的治水經驗和心得,這對於後世人來說絕對是一筆寶貴的財富,若失傳豈不可惜?

秦意嵐遞了一份抄本進獻給了皇帝陛下,秦王可不傻,看了書立時就明白了它的價值,著欽天監翻刻後即刻通傳天下,以備各地官員查閱借鑒。

秦王得了好處,也不好當做若無其事,召了秦意嵐禦書房奏對,幹巴巴聊了一會兒書,就提出了讓秦意嵐再次入朝為官的話來。

自打當年篡位開始,“謝至庸”真真切切是為他做了不少事兒,比許多心腹功勞還大,反倒是他因心有芥蒂,非但沒怎麽給過謝至庸恩賞,還有意無意地打壓他。

這要擱一般臣子被這麽對待,怕是早已冷了心,頂多在他生日的時候上一封《奏請吾皇陛下萬壽聖安》的折子算逑。

可這個謝至庸,被他冷待後非但不以為忤,還嘔心瀝血寫了這麽一本專業參考書進獻,這一片忠君之心,由不得秦王不動容,於是他邀請“謝至庸”再次入朝為官。

秦意嵐寫這本《天中水利書》,只是為了把謝至庸豐富的治水知識和經驗流傳下去以供後人借鑒,跟為君盡忠一毛錢關系也沒有,自然是毫不猶豫就拒絕了秦王的提議。

秦王先前雖然感動,心底還是不免要猜忌“謝至庸”是想借獻書這一舉動謀求覆職回朝。

現在秦意嵐什麽都不要,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他才真正放下猜忌,真情實感地讚一聲:“卿家一心為朕,真忠臣也!”

秦意嵐越是堅辭拒不還朝,秦王越是覺得她一心為君,除了太子少師這個三孤虛職,又給她升授了一個特進光祿大夫的頭銜。

不用幹活,還可以領兩份正一品的俸祿,秦意嵐這下不推了,“勉為其難”的接受了皇帝的好意。

虛職除了領點兒錢外什麽用都沒有,但凡是有野心的都不會推了官位去領虛職,秦王很感動,不但在朝堂上褒獎“謝至庸”,還號召眾臣子向“謝至庸”學習:“若眾卿皆如謝卿一般忠君體國,這天下又何愁不能海晏河清。”

不求官,不求權,被打壓也毫無怨言,秦王恨不得滿朝都是這樣的臣子,誇“謝至庸”誇得真心實意。

然而剛被秦王誇過“忠君體國”的“謝至庸”,反手一巴掌就甩到了秦王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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