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醫生辦公室。和子正眼含淚水向主治醫生哀求：“求你了，醫生！求你就試一下！”

醫生頗有無奈和不耐的嘆氣：“我說過好幾次了，你的配型根本不用試。你的血型是A型，你兒子的血型是B型。A型血是堅決不能給B型血捐腎的。這是個醫學問題，不是短時間內我能跟你解釋的。”

和子哀泣著掩面哭泣：“可是，可是……這樣的話我兒子就沒救了……”

醫生久久沒有說話。他其實還記得之前有一個孩子的配型和櫻木符合，但是他卻無需再問了。這樣的事情他實在見的太多。這不是錢，不是物，不是施舍。甚至不是捐骨髓。這是一個腎臟，一個活生生的器官。有誰會出於無私的目的來捐獻一個腎呢。

他憐憫的看著她。看著一個能為兒子無所不為的母親在他面前絕望的哭泣。

和子這些天驟然黃瘦蒼老的戚戚面容就在她的手掌下哀哀欲絕，她悔恨的哭泣道：“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終日忙著為花道的將來儲備金錢，終日為我們母子的後路處心積慮勾心鬥角。我甚至還把僅餘的心思用來盯住花道的私生活，卻獨獨沒有想過他也會生病……他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就會生這樣的病……如果花道真的發生不測，我也不想活了……”

醫生對於一個母親的悔恨悚然動容。他說：“太太，請您想開一點。雖然這是腎病，但並非每個病人的癥狀都類似，也會有人的病情呈隱性而有人呈顯性，有人發病早也有人發病晚。就好像並不一定所有腎移植的病例都能存活，有人換了腎能活十幾二十年或者一輩子，有人換了腎幾年就得換第二個。甚至還有人連排異期都過不去，會因腎源與身體的排斥反應而死亡。令郎是我見過的非常堅強的孩子。他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以相當樂觀的精神克制了病情的發展。雖然這一個月以來他因為過大的打擊而使病情過速惡化，但是這以他的年齡來說，能堅持到現在已經相當難能可貴了。這樣一個懂事的孩子，能成為他精神支柱的，必然是來自於母親的力量。所以請您為了孩子，一定要堅強啊，太太。”

和子流淚哀哀嘆道：“謝謝您，醫生，我一定會努力保護他到最後的……”

然後她搖晃著站起來，用力支撐著她自櫻木發病後暴瘦的雙腿。可是天花板突然好像天旋地轉的朝她壓下來，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身體像面條一樣滑脫在地上。

醫生叫起來：“太太，太太！”他按響桌上的內線電話，叫護士把她送進急救室。然後從地上撿起她的手包，從她的通訊錄的第一位找到了流川龍介的名字。

櫻木從無止無息的黑暗中掙紮醒來，尚未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是：“媽……”

然後有一只同樣年輕卻同樣憔悴的手溫暖堅定的握住了他微微擡起的手掌：“櫻木，我在這。”

櫻木用了些力氣才微微睜開了眼睛。他暴瘦的臉孔上，一對眼睛因為這句呼喚而閃著異樣有神的光芒。

他看見他的病床前坐著同樣暴瘦的流川。蒼白的臉龐繚亂的黑發。有一種渴望叫做推拒，有一種思念就做疼痛。覆雜的心情從他心底湧上來，像在心尖上打翻了五味瓶。他甚至沒有註意到母親就坐在病房的休息椅上掛吊水，也沒有註意到流川身後站著同樣折騰的憔悴枯槁的流川龍介。

一場風暴，席卷了半路組建的一個家庭。

一場磨難，把底牌掀開亮出了誰的心境。

櫻木微弱的說：“你怎麽來了……”

流川微弱的回答：“櫻木，我爸已經同意我捐腎了。”

櫻木急了，病弱的身體忽然想像打球一樣翻越而起，但卻因疲乏無力重新躺回了病床上。他的眼角流下眼淚：“流川，你回去吧。其實我不用……”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感到被流川握住的手被更加用力握緊。

流川看著他的眼睛，輕輕的說：“櫻木，我準備好了。”

櫻木楞了。

他透過淚光看著流川同樣含淚的眼睛。他在那雙眼裏看見了水，看見了火，看見了黑，也看見了白。看見了一個真實與殘酷交織的世界，他們曾在這個世界裏做水與火的歡歌，也終將在這個世界裏成為黑與白的祭品。在這個黑白過度而成的迷迷蒙蒙的灰色世界裏，流川就站在這個世界的盡頭，淡淡向他回眸一望。

櫻木砰然心動。

這是一種生命的約定。

他聽見流川輕輕問他：“櫻木，你準備好了嗎？”

櫻木反掌用盡力氣輕輕握住了流川的手。

“我，準備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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