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向斷腳這邊轟然坍塌下來，一聲悶響。

兩個人僵住了。

“啊，咱們終於把床搞塌了。”

床成了一個斜面，倒好像變得更合用。冬兵把史蒂夫按在那個斜面上，機械手撈起他的腿彎，把他的膝蓋向上推去，然後熟練地、順利地進入他，順利得像利刃切入血管，像海豚鉆入海波之下。

這是一夜的第幾次了？……史蒂夫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回手抓住冬兵的短發，手指蜷曲，攥緊。他閉上眼睛，像祭獻一樣閉上眼睛。

他們像是掉進一個急速飛旋的水渦裏，當在那其中隨波流轉的時候，會有錯覺，錯覺只要抓住漩渦的中心，就可以得到，可以永不失去。

這是個惡性循環。當沒有彼此鑲嵌的時候，體內會感到加倍的空虛，茫然若失，於是即使喘息未定，也必須要扳過身邊人的胴體，繼續做愛。就像飲用催情酒來解渴一樣，他們鯨吞著對方的激情。

到後來，他們甚至用不上潤滑劑了，因為私處一直覆蓋著上次留下的液體。精液和汗液。他們汗流浹背。史蒂夫不得不幾次起來去拿飲用水，預防脫水。

兩個人喝了很多水，幾乎全部以體液的形式揮灑到對方身上。頭發都汗濕了，濕淋淋的發綹，在指縫之間像糖漿一樣滑動。

他們隔一會兒就互相問——不管是在性愛之中還是在間歇期——“你還行嗎？”

“你呢？”

“我還行。如果你想要，我可以這樣持續到下個聖誕節。”

“這樣算是懲罰你嗎？”

“不，這是獎賞。”

休息的時候，他們用手機拍照，對著手機攝像頭微笑、親吻、說話。冬兵說了一段俄語，史蒂夫大概明白是“這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晚”等等意思。

立此存照。

然後他們繼續做愛。

到了最後，甚至有了點要同歸於盡的悲壯。呻吟都有點像是哽咽，或是飲泣。肺腑就像被過分的激動煮沸了一樣生疼。

冬兵在史蒂夫眼睛下面摸到濕漬，他不知道那是眼淚還是汗水。他用不會出汗的那只鋼手，盡力把那些濕漬抹掉。

快樂與悲苦，其實只隔著一根細細琴弦那麽近的距離。

大提琴持續響著。琴聲低徊不去，旋律細弱地抖顫，像心弦止不住地戰栗。

黎明時候，最後一次做愛結束了。在太陽升起之前，史蒂夫吻遍了他身上每一處地方。

由頂自踵。

被汗水打濕的眉毛。眉尾上的細紋。眉心的皺痕。濕漉漉的睫毛。掛著汗珠的鼻尖。

激情的熱度還沒退去的、滾燙的臉頰。

線條像一把弓一樣的嘴唇。下巴上的小坑。

像一小塊天鵝絨那麽柔軟的耳根。涼涼的耳垂。

皮膚之下搏動著大動脈的脖頸。

喉結。鎖骨。手臂。

機械臂與肩頭的接縫，割裂再縫合後長出的新肉（他用舌尖沿著那接縫舔舐了一圈）。機械臂上的紅星。

光圈一樣的乳暈。果實一樣的乳頭。胸肌的下沿弧線。覆蓋在肋骨上的肌肉。

整齊排列如填字格的腹肌（他在每一塊格子裏都認真填上一個吻）。

然後是髖骨。肚臍。隱秘的蓊郁山谷，山谷中的幾位居民。

溫熱的腹股溝。堅實的大腿。圓潤的膝蓋骨。修長的脛骨和腓骨。

足踝。足背上的傷疤。少了兩枚趾甲的足趾。斷掉的足趾殘剩的疤痕。

然後是跟腱。腓腸肌。大腿。

像伊甸園蘋果一樣的臀部（他咬了它）。尾椎盡頭兩個各能裝一滴水的小坑。脊背中央細長的溝壑。

肩胛骨。脖頸。後腦。

就像為每一塊皮膚印上他的戳記。

當他的嘴唇走完這趟征程、回到額角處，冬兵的手臂一收，把他緊緊抱住。

最後，他們並肩仰臥著，像枕戈待旦的同袍等待沙場。

兩人都像是處於半融化的狀態，相挨的兩只手握在一起，手指不時無意識地捏緊，像是交換一句無聲的話。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逐漸成了玉石似的暗紫色，世界像是個不得不醒來的夢。

史蒂夫拿著他的手，壓在自己胸口上，按了一按，簡短地說：“別再忘記我。PLEASE。”

全部祈望，也不過這麽短短的幾個字。

冬兵微微一笑，指尖用力，掐進他的胸肌之中，“這個，想要忘掉也很難。”

史蒂夫翻轉身看著他，一種過於強烈覆雜的感情，以至於轉成了肉體上的痛苦。冬兵按壓過的地方，心臟附近陣陣尖銳的刺痛。

天亮了。

他們一起洗澡，洗了很長時間。

史蒂夫替他剃須。再替他剃掉頭發，所有頭發。這是冬兵的要求。

最後，冬兵摸一摸幹幹凈凈的頭皮，“你記不記得在那個小診所，你第一次給我梳辮子時說過什麽？”

史蒂夫想了想，笑了出來，“我說：不管長頭發還是短頭發，就算沒頭發也很好看。”

“真怪，就像那時你就料到會有今天似的——一夜之間，從長頭發變成短頭發，再變成沒頭發。”

他們換好衣服出門，史蒂夫給他戴上自己的藍色棒球帽。

在門前鞋櫃旁邊，他照例單膝跪下來替他穿鞋子。冬兵照例擡起一只手，擱在他頭頂的發旋處，輕輕撚動指縫裏的金發。

外面是個很好很好的、冬天的早晨。天空無所用心地藍著，風也並不冷得令人煩惱。

醫生和麻醉師在約好的手術室等待他們。

他在他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你不用在醫院等。回去陪著富蘭克林，去家居店買張更結實的床。等手術結束，我會自己回家的。”

手術室的門在史蒂夫面前關上了。門楣上的燈亮起。

[對我來說，寫肉比什麽都累，擦汗。查了一下，顱腦手術有大半不用剃成禿瓢，不過我覺得只剃掉一塊更難看，還不如剃光，所以吧唧就……禿瓢了，老早之前那句“長發短發光頭都好看”就是為這兒伏筆，不剃禿豈不白寫……求夥伴們別打_(′ω惿挀∠)_

以及，你們猜羅師傅婚禮上會不會穿婚紗和高跟鞋給吧唧看？]

44

史蒂夫沒有按冬兵說的回家去——他當然不能聽他的，到底誰是隊長？隊長怎麽能聽隊員的指派……

他對自己說：我一點也不害怕。瞧，我心態很好，也挺放松的。我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咱們重新來一遍。反正，他又不會死……

但等他到飲水處用一次性紙杯接水，才發現手指微微發抖，紙杯口在水流下面晃來晃去。

中午的時候，雖然沒有“覆仇者集結”的命令，大家還是陸續到了醫院。

他們陪他坐在手術室外面吃東西。山姆帶了一袋熱狗，娜塔莎帶了一只扁扁的裝著伏特加的酒瓶，克林特帶了一罐熱咖啡，托尼帶了他的冷笑話。

“昨晚那次《蝴蝶夢》式變裝之後，你們那一夜是不是更有情趣了？”

（作者註：《蝴蝶夢》，富有的德溫特先生前妻名叫呂蓓卡，後再娶某少女陪侍。婚後他們在曼陀麗莊園舉行化妝舞會，第二任妻子穿上已故的呂蓓卡的衣服，想給丈夫一個驚喜。沒想到德溫特見到“還魂”的前妻，大驚失色，惶恐憤怒。）

托尼這麽說是因為《蝴蝶夢》上映於1940年，那是個史蒂夫能聽懂的典故。

史蒂夫想了想，勉強笑道，“從名字上來看，Mr.De'Winter好像應該是他，不是我。”

娜塔莎看看墻上的鐘，“幾個小時了？”

她說的是手術時間。

“五個小時了。”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手術結束。據說，“很成功，受損部位基本得到修覆。但預後是否良好，還需要進一步觀察。”

簡言之，就是一切未知的意思。

第一天。冬兵沒有醒。

第二天。他被轉入普通監護病房。

第三天。他仍在睡。

第四天……

醫生委婉地說：“他的大腦還沒有準備好。”

史蒂夫看了一眼病房裏那個人……從外面基本看不到面孔，從眉毛之上全部被厚厚的繃帶裹住，氧氣面罩又蓋住下半張臉。只從擱在床單上的機械手能辨認出身份。獨一無二的機械手。

他問：“要多久才能‘準備好’？”

醫生搖搖頭。

第五天。他仍在睡，睡得樂不思蜀的樣子。史蒂夫想：也許他在夢裏正夢到跟咆哮突擊隊一起上戰場，戰鬥還沒打完，他還不能回來。

等仗打完，他就會醒了。

第六天。史蒂夫在家居店特別訂制的床運回了公寓。鋼架結構的。雖然也敵不過機械手的力量，好歹不會像木頭那樣一拉就斷。

他每天都會在病房外呆幾個小時。

很多愛情電影裏，人們會在床前深情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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