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參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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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手拉著手,信步而行,翠山行起初仍覺得有些別扭,還好赤雲染與白雪飄都已離開天波浩渺,不必擔心該如何向他們解釋,不久之後也就習慣了。

通往後山的道路十分狹窄,有些甚至只容一人通行,蒼總是讓翠山行先走,但牽著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桃花落處的花朵已然謝盡,樹梢仍是一片濃濃綠意,翠山行走到攬翠亭下,足尖一點,飛身上亭。

蒼微微一笑,跟著躍了上去,「令師怎麽會忽然尋你?」

翠山行道:「也許有事待辦,上回入宮盜劍,也是師父臨時通知。」他頓了頓,又道:「我知道你想見他,但師父不喜外人,我需先行詢問,得他同意,才能讓你與我同去。」

蒼點頭道:「當然。」

翠山行在飛檐邊落坐,解下琵琶放在腿上,指尖隔著錦袋輕輕摩挲,一時沈默無語。

蒼坐到他身旁,抓起他另一只手握入掌心,輕聲問道:「在想什麽?」

翠山行搖搖頭,「沒什麽,希望我師父真是你要尋之人。」

蒼道:「何出此言?」

這樣你便不需難受,也不用逼自己忘記他了。

翠山行擡起頭,見蒼認真地望著自己,心頭微微一顫。

若師父真是藺無雙,那麽蒼就不會再牽著他的手,借以放下對那個人的執著了。

人說食髓知味,果然不錯,翠山行呀翠山行,才短短幾日時間,便舍不得放手了麽?

答應那人時,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剛才猛地一想,覺得很難受,難受得五臟六腑都要絞碎一般,再多想幾回,又覺得好像沒有那麽難以忍受,心頭的酸疼也淡了許多,天波浩渺本來就不是他的家鄉,娘親死後,家已經不存在了,無論怒山雲景多麽美麗、無論玄宗上下待自己多麽熱情、無論那個人的掌心多麽溫暖和溫柔,終究,不是翠山行所能奢求的歸所。

想通了,垂首一笑,蔥指一伸,淡淡道:「可惜今年花期已過,若藺無雙未死,你帶他來此,看那滿山遍野的落花繽紛,實現你的承諾,豈不甚好。」

蒼凝望那人秀麗的淺笑,俊眉微蹙,忽地輕喚道:「小翠。」

翠山行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眼神卻沒有移回他的身上。

握在掌中的手忽然變得冰涼,蒼微微一楞,再看翠山行,表情仍是不變,下唇瓣卻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齒痕,他暗自嘆口氣,伸手一拽,將那人拉入懷中。

翠山行重心不穩,撲在蒼的胸前,兩人接觸時,他明顯僵硬了一下,那緊繃的反應一如蒼之預期,但他這回沒有松手,仍是緊緊抱住那人不放。

翠山行不知道蒼忽然這麽做是什麽意思,掙了一下沒有掙開,索性放棄,天一劍弦橫夾在兩人中間,險些被擠飛,他怕腿上的琵琶滑落,小心地抓住錦袋流蘇,慢慢拉到胸前,「不要壓到琴。」

蒼怔了怔,本來抱著那修長纖瘦的男子,心頭正自起伏,沒想到翠山行除了一開始身子一僵,下意識掙紮了兩下無果後,竟然不再管那環在腰間的手,只一心一意認真地護著那寶貝琵琶,還不忘叮嚀別人小心。

他忍不住失笑道:「很難想象,萬一有天這把琵琶不小心折了,你會是什麽反應。」

翠山行將琵琶重新抱進懷裏,聞言皺眉道:「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蒼嘆道:「瞧你對天一劍弦如此珍視,真不知該歡喜還是該憂愁。」

翠山行不明其意,瞥了他一眼,蒼又笑道:「喜的是得知小翠對於重視之物,皆會毫不保留付出,能獲你青睞,足是三生之幸,愁的是若未來有人與天一劍弦同時落入水中,不知小翠會先搶救哪一方?」

翠山行皺眉道:「這是什麽問題?」

蒼笑道:「想必是先救琵琶了。」

翠山行想了想道:「若對方真無能力自保,自然先救人。」

蒼挑眉道:「哦?」

翠山行道:「人死難覆生,至於琵琶……」

他本要說琵琶可以再尋,但又覺得萬分舍不得,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咬著唇沈靜不語。

蒼笑道:「好吧,萬一我不慎落水,你犧牲琵琶救我,我保證為你尋來比天一劍弦更稱手的琴。」

翠山行靠在蒼的胸前,正努力擺脫關於寶貝琵琶落水的想象,聞言登時皺眉,一時沒發覺對方的手從袖口一路往上爬,已停在白潤光滑的小臂上,「不必尋什麽更稱手的琴,若是你落水,我自然先救琵琶。」

蒼聽到他答得順溜,動作一頓,嘆然收手道:「習武之人不一定識得水性,落入湍流漩渦之中,難免遇險,你方才說人死不能覆生,怎麽一見到我,又全變了樣?」

翠山行淡淡道:「你武功高強,喝幾口水也就罷了,總歸死不了,堂堂六弦之首,與我的琵琶爭什麽。」

蒼苦笑道:「承蒙你看得起,真是多謝了。」

翠山行的手在琵琶上滑來滑去,淩空彈了一曲《醉花蔭》,那人長指探入淡綠色的柔軟發絲,由上而下,溫柔地梳理,翠山行聽他低聲哼和著調子,仰起頭,對那唇角含笑的男子道:「這樣沒用。」

蒼道:「怎麽沒用?」

翠山行道:「只有肌膚接觸才會造成影響。」

蒼失笑,拉起他的手道:「多謝指正,我下次會註意。」

翠山行楞了楞,低聲道:「我也不是指正,那是……總之,你明白就好。」

蒼微笑道:「我明白。」

那日夜裏,蒼請道清把酒菜搬至攬翠亭,兩人便在山色雲霧間用了晚膳,翠山行盯著那盤桂花糖藕,幾度欲言,最終還是沒說什麽,默默看那人一口一口吃下肚,幸好這回沒再出什麽事。

飯畢,翠山行抱著琵琶又上了亭頂,蒼靠在柱前,閉目聆聽。

一個時辰後,琴聲漸低,蒼睜開眼,探頭一望,見兩條腿垂在檐邊輕晃,微微一笑,翻身跳上亭子。

翠山行正擡頭看星星,發現那人忽然躺到旁邊,楞了楞。

蒼拍拍身側道:「小翠,躺這。」

翠山行道:「夜寒露重,你還是回玄蒼閣休息罷!」

蒼道:「你不是正觀賞星子麽?我陪你瞧會兒。」

翠山行猶豫一下,終也跟著躺了下去,亭頂冰涼涼的,他沒有準備,被凍得打了個輕顫。

蒼伸手一攬,「冷?」

翠山行搖頭,方才只是忽然被那冰冷刺到,只要運動內功協助祛寒,並非無法忍受。

蒼道:「琵琶冷不冷?」

翠山行忍不住笑道:「琵琶怎會冷?」

蒼微笑道:「那便暫時放下罷!」

說完伸手拿過他懷中琵琶,翠山行見狀連忙撐起身,看他收琴的動作輕緩熟練,才又放心地躺回去。

翠山行仰頭道:「這裏的景致確實不錯,連天空都格外清晰。」

蒼笑道:「天波浩渺四時美景,各有千秋,只望你明日去見了師父後,別忘了回來。」

翠山行道:「應你之事,自不會忘。」

蒼默然半晌,忽地嘆然一笑。

翠山行道:「怎麽了?」

蒼微笑道:「難為小翠如此惦記我與無雙之事,問你一句,你認為令師與無雙是否真為同一人?」

寒涼夜風拂過,翠山行不自覺往蒼身旁靠了靠,「我不識得藺無雙,無法判斷。」

蒼喃喃道:「不錯,終要讓我親自見他一面,方能知曉。」

翠山行拍拍他的手,「別擔心,我替你說幾句好話,師父應該願意見你的。」

蒼順勢將那人的手握住,微笑道:「哦?說些什麽話來著?」

翠山行聽他談起藺無雙,也沒有掙脫,任他牽著,擡首望天,淡淡道:「說你救過我一命,還為我中了迷藥,那柄明玥劍在你手上,師父想必有興趣瞧瞧。」

蒼道:「他若不願見我,你也不必勉強。」

翠山行翻了個身,揉揉眼睛道:「我知道。」

蒼讓那人枕在自己臂上,將他的頭拉靠在胸口,指尖在他發梢輕梳,纖細柔和的觸感叫人舍不得松手。

翠山行往下滑了幾吋,低聲道:「手會麻的。」

蒼微笑道:「麻了我再抽開。」

翠山行念起明日便能見到師父,有些久別的欣喜,又有些未知的緊張,蒼身上暖洋洋的,靠著十分舒服,他自顧自想了好一會兒,終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天方微亮,桃花落處外忽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弦首!」

一人自遠處氣喘籲籲地奔來,原來是小童靈湘,他四下張望沒見到人,正要再去他處尋找,蒼已從亭上躍了下來,靈湘看見道者,這才松了口氣,連忙稟告道:「弦首,有人意圖闖入天波浩渺!道清正在與他們周旋,要我趕緊來後山找您。」

蒼俊眉一挑,「陣法在外,誰能進來?」

靈湘道:「那些人沒能進入,但聚在門外叫囂吵嚷,硬是不肯離開。」

蒼淡淡道:「所為何事?」

靈湘道:「他們要抓翠先生!」

翠山行剛坐起身,聞言一楞,兩人對望一眼,蒼問道:「你可有仇家?」

翠山行搖頭道:「沒有。」

靈湘急道:「那些人衣著光鮮,看起來是富貴人家,說什麽主子有令,要帶翠先生回府一敘,道清看他們面容陌生,語氣高傲,攔著不讓他們進來,現在該怎麽辦?」

蒼又問道:「可是舊時曾待的官家?」

翠山行蹙眉道:「未曾與他們有怨。」

蒼點頭道:「嗯,回去一探究竟。」

蒼與翠山行二人行至天波浩渺門口,果然看見一大群人聚集在那兒,首當其沖的是名高大漢子,以及一名管事打扮的中年人,那大漢瞥見翠山行,連忙對著中年男子道:「就是此人!」

翠山行隱約覺得對方眼熟,卻想不太起來在哪裏見過,蒼倒是認了出來,神色不變,袍袖一甩,淡聲道:「郡主手下來訪天波浩渺,不知有何要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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