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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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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顧及翠山行傷勢,又不能相扶,在他身旁走得極慢,翠山行肩膀確實疼痛,但看那眾人敬仰欽羨的六弦之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連下個階梯都顯得有些緊張,忍不住有點好笑,自己又不是摔斷了腿,走幾步路還不成問題。

蒼見他唇角似笑非笑,以為他又在強自隱忍,終於受不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人小臂,低聲道:「你忍耐些,我帶你到玄蒼閣便放開。」

翠山行一楞,他左邊衣袖已破,露出整條手臂,蒼拉的是衣衫完好的右側,沒有直接碰觸肌膚,其實不會造成什麽影響,擡頭見蒼歉然一笑,本想告訴他如此無妨,想了想,還是作罷,「多謝。」

「客氣什麽,你救了雲染,該道謝的人是我,若非你在場,鎏影早把師妹帶走了。」蒼說著又是一嘆,「我趕到琴雲閣時,見你指尖滲血,以為只是被斷弦削過,沒想到他竟傷了你。」

兩人真槍實刀的對決,受傷難免,翠山行也不覺如何,淡然道:「那人也是你師弟?」

蒼拉著他緩步而行,搖頭道:「不算是,金鎏覆印件屬玄宗四奇之一,赭杉軍、墨塵衣、金鎏影、紫荊衣四人輩分不論,武功倒是高出雲染他們許多,故此回鎏影出事,我不放心交白雪飄他們去尋,自己下山探查情況,順便打聽長生殿近來動向,江湖方歸平靜,彜燦天野心勃勃,妄想並吞不老城,想必不會潛伏太久。」

翠山行對武林大事沒興趣,見得著的小災小禍,他順手一救還沒什麽,若要和蒼一樣四處奔波,以天下為己任,他寧願躲在山中練琵琶,「你這六弦之首當得還真忙碌。」

蒼微笑道:「總算還有些收獲,若非親自下山,便沒有機會遇見你了。」

翠山行望了他一眼,「天下之大,琵琶能手何其多,也未必非我不可。」

蒼笑道:「我倒覺得天下之大,再找不到先生這般人物。」

翠山行搖頭道:「我只是個尋常樂師,江湖風雨、妖邪亂世皆與我無關,怎比得上你為尋常百姓盡一份力的用心,真要說起來,你才是了不得的人物。」

蒼笑道:「今日先生一連誇我兩次,真令人感到受寵若驚。」

翠山行道:「我怎麽誇你兩次了?」

蒼道:「前一回先生說我心地不錯,若是鎏影把你帶走,我也許會前去救上一救。」

「那也算誇麽?」翠山行偏著頭,認真道:「我覺得事實便是如此。」

蒼輕聲一笑,心道這樣便說人心地不錯,那為了一名剛見面的姑娘折斷肩膀的人,豈不是更加了不起。

「我把先生當朋友,自然要去救的,只是鎏影要真想抓你,也不是那麽容易。」

「他實力不錯,雲掌與刀氣相輔相成,能收事半功倍之效。」翠山行道,「不過,比不上你。」

蒼點頭道:「那柄雲龍斬出自名家之手,鎏影自小勤練刀法,內勁與刀勢合一,幾無破綻,近來又習了雲天之招,實力不可同日而語,往後若是遇見,避開即可。」

翠山行皺了皺眉,「若不能避,自當反抗。」

「那是自然。」蒼微微一笑,心想自己方才那樣說,是不願翠山行再受傷,現下一想,倒是小瞧了對方,若翠山行手中持著天一劍弦,誰勝誰負,猶未可知。

他將翠山行帶回玄蒼閣,侍童靈湘得到蒼的吩咐,早已拿著傷藥等在裏面,看見翠山行臉色蒼白地被弦首扶進來,嚇了一跳,連忙迎上前去。

「翠先生,你沒事罷?」

翠山行搖搖頭,「沒事。」

蒼吩咐道:「讓廚房熬一鍋魚湯,再倒杯溫水過來。」

靈湘躬身道:「是。」

蒼將人扶進臥房,本要讓翠山行坐在床上休息,但翠山行發現這是蒼的床鋪,腳步一頓,搖了搖頭,指向一旁的太師椅。

這回蒼不理會他的抗議,把那人的手抓進懷裏,半捧半拖,輕輕巧巧地將他抱上了床,順道拉上薄被蓋住腿,俊眉微蹙,沈吟道:「我先幫你把肩膀接回吧,這樣疼著也不是辦法。」

「你懂醫術?」

「略知一些。」他望著翠山行一笑,「信不過我?」

翠山行道:「信得過。」

蒼伸出手,替他抹了抹額上的汗,柔聲道:「我去把傷藥拿進來,你且稍等。」

翠山行胡亂點點頭,瞪著自己的指尖,心想又把琴弦給弄斷了,這回還是別人的琴,非得自己去找新弦來賠不可,他是愛琴之人,明白樂器受損時的心痛,剛才赤雲染雖然沒說什麽,但想必也是難受得很,不知那弦從何而來,不過在尋弦之前,得先湊出銀子還蒼的飯錢,他兀自思索半晌,連蒼走進來了也沒註意。

「把上衣脫下來,我看看情況。」蒼將紗布放在一邊,敲了敲床板,發現翠山行仍舊垂著頭沈思,笑著問道:「先生在想什麽?」

翠山行道:「你師妹那弦是何處尋來?」

蒼心下恍然,已經知道他在擔憂什麽,擺手一笑道:「師妹那琴弦本就不如你的琵琶弦強韌,受不住內力震蕩,斷掉乃是必然,她那兒還有幾條完好的可以更換,先生不必擔心。」

翠山行這才稍微放下心來,想想又道:「我方才並未使出全力,那弦遇七分勁力便承受不了,想是質材不佳,若你師妹那兒的弦皆是這樣質量,未來應敵恐有危險,還是得去尋找更強韌的琴弦更換較好。」

蒼微笑道:「先生功力高,震斷琴弦是常有之事,雲染還未練到你那般境界,用高強度的弦,反而容易受傷。」

翠山行心知他說的不錯,又想起什麽,擡頭道:「你年長於我,總喊我先生也不太合襯。」

蒼微笑道:「有能者即為師,蒼以為並無不妥,若先生覺得別扭,往後我便直呼名字了。」

翠山行「嗯」了一聲,看了看身旁一堆傷藥,「你現在要怎麽做?」

蒼指著他的肩膀道:「我替你把肩骨接回去,脫下衣服才能看得清楚。」

平常見翠山行一遇到誰接近,總像貓兒一樣避之唯恐不及,本以為勸他脫衣會讓他面有難色,沒想到這回卻幹脆的很,只是他一邊肩膀動彈不得,右手解了衣扣,還是無法順利將袍子脫掉,蒼等了半晌,索性動手幫忙,道了聲得罪,便利落地將那人衣服解了下來。

翠山行的皮膚本就不黑,藏在衣服裏的部分更是白皙如美玉,身材勻稱修長,柔韌結實的肌理若隱若現,窄肩細腰,瘦削卻又不顯柔弱,反倒是那些傷口猙獰地橫在上頭,好像一片茫茫雪地裏橫七豎八地散著野藤枯枝,紮眼得很。

蒼見他肩背處一片青黑,微微腫脹,幾道被刀風掃過的血痕還在滲紅,擰著眉,伸出手,又驀然想起他討厭別人觸碰,輕聲道:「能碰嗎?」

翠山行本要搖頭,一擡首,卻發現那人眼底滿是澄凈的溫柔,忽然就軟了心,心想這人待自己確實挺好,只要心情保持穩定,便讓他碰一會兒也不成問題,深吸口氣,讓心緒平靜下來,點點頭。

蒼拿著一條布巾,沾了點水,將他身上的汙血擦去,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明知對方沒有惡意,當那人溫潤的指尖觸到翠山行時,還是讓他微微一顫,下意識便想閃避,垂在身側的不由自主抓緊了底下的被褥,側眼打量對方表情,發現蒼沒有什麽情緒波動,神色依然專註,才悄悄松口氣。

蒼的動作很輕,翠山行知道他是怕碰疼自己,說了句沒事。

蒼望著他一笑,手一松,順勢滑到對方腰間,拍了兩拍,「我知你耐力過人,但若能避免不必要的痛楚,我不介意仔細一點。」

蒼離得很近,溫熱掌心輕輕搭在腰側,隨時給予支撐,略顯親密又不踰矩,翠山行只覺一股男性氣息縈繞在鼻尖,帶著一點荷塘淡香,四面八方籠罩而來,同樣一雙手,明明才剛細心地為自己擦拭過身上傷口,現下卻突然讓他覺得有些燙,下意識探指去抓那人的腕,順勢擡眸相望,只見蒼的眼底蘊著柔和光芒,隱隱帶著笑,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情緒,像月下寂涼的靜潭,三分幽深朦朧,七分似水溫柔。

翠山行心頭猛地一跳,垂首斂眸,他光是控制自己的情緒便已經費了十二分力氣,那人滿眼的溫柔笑意,他不敢多看,閉著眼,潛心運氣,蔥指搭在蒼的腕上,本要將他的手搬開,註意力一轉移,就沒繼續動作。

蒼低頭看著腕上越掐越緊的指尖,微微一笑,用另一只手將布巾浸在水裏洗了洗。

「血止住了,上了藥後還得包紮起來,免得發炎。」

翠山行睜開眼,看蒼表情如常,臉上不由得一熱,連忙松開手,低低道了聲謝,心想人家好意替自己清潔傷口,自己卻胡思亂想,幸好方才沒有真動了什麽念頭。

外頭傳來腳步聲,接著一個清脆的嗓音響起。

「弦首,您要的溫水來了,魚湯正在火上熬著,再等小半個時辰便好。」

靈湘擔心翠山行傷勢,一邊報告情況,一邊在外面探頭探腦,蒼本要叫小童直接進來,回頭望了翠山行一眼,見他□□著上身,又改口道:「放在外面就好,這裏交我,你去看看白雪飄醒了沒,醒了帶他去找雲染,讓雲染跟他說明。」

靈湘一向極尊敬蒼,雖然在意翠山行狀況,但想有弦首在此應無大礙,乖巧地領令離開。

蒼走到一旁洗手,順道把那杯溫水端了進來。

「待會可能會有些疼,你稍微忍忍。」

翠山行接下水杯,一口氣喝個精光,「沒事。」

蒼望著他低垂的眉眼,低聲一嘆,「總是讓你受傷,一次兩次,都要成習慣了。」

翠山行將杯子遞回去,淡淡道:「你想多了,行走江湖,本就沒圖個一世安穩。」

蒼的手又扶上翠山行的肩膀,來回輕柔地摩挲著。

「上回你受傷乃因我而起,見你夜裏輾轉難眠,我總是愧疚難當,這回感覺卻又不同。」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那人的掌心沒有再讓翠山行起什麽顫栗,心想不去望他眸子就好,聽蒼似乎語帶懊悔,搖頭道:「此次與你無關,自不必愧疚。」

蒼道:「怎會與我無關,既是我帶你上天波浩渺,當然不能置身事外。」

翠山行道:「上回我無端遇襲,始終不明緣由,中了毒也脫不開身,這回那人目標在你師妹身上,我不插手,他也不會傷我,既決定攔在她面前,結果是傷是死,我自能承擔。」

「上次連累了你,我的確心虛得很。」蒼苦笑道:「不過,這回卻是覺得心疼了。」

翠山行一怔,擡頭想問他此話何意,肩膀喀的一聲,卻是蒼趁他不註意時將錯位的骨頭扳了回去。

毫無預警,鉆心的疼從肩膀竄至全身,像遭受雷殛一般,翠山行痛得整個人縮成一團,喉嚨滾出一聲不成調的低吟,斜斜往旁邊倒下。

蒼忙將他拉入懷裏,讓那人額頭靠在自己肩上,低聲道:「很疼吧?疼就喊出來。」

翠山行劇烈搖頭,俊顏白得嚇人,長指死命揪住對方衣領,唇瓣都嚼出了血。

好半晌,總算緩了過來,察覺對方環著自己,又覺得這姿勢不太雅,推推蒼的肩膀,靠回床邊。

「你是故意轉移我註意力。」

「若非如此,可要痛壞你了。」

「好好一個人,哪有什麽壞不壞的,忍過去也就是了。」

蒼苦笑道:「你對自己太過無所謂,受了傷還只顧慮別人,明明疼得要命,還死撐著要我攔下鎏影拿解藥,這麽耗損下去,旁人見了可是要舍不得的。」

翠山行道:「我只是外傷,若她當真中了致命之毒,自然比我嚴重得多。」

蒼嘆然一笑,探手擦去他唇上的艷紅,「你說你呢……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翠山行蹙眉道:「我不會像金鎏影一樣對你,你也不須拿什麽特別的辦法待我。」

蒼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也不打算解釋,「手過來。」

「做什麽?」

「指尖割傷了吧?我幫你包紮,這幾日別彈琴,要是雲染還吵著要聽琵琶,我打她去。」

翠山行皺眉道:「你這師哥忒也太兇狠,她今天與那人過了幾招,氣血翻騰,想必很不好受,後來還出劍幫我,你該誇獎她才是。」

蒼打趣道:「你沒見她越來越沒大沒小,連什麽心地還算不差都講出來了,再誇她還得了。」

「反正我的傷養幾天便好,她若要聽琴,我再彈給她聽,你別去兇人家。」

「放心,雲染那麽有福氣,有人願意彈琴給她聽,我羨慕都來不及。」

蒼口氣酸溜溜的,連翠山行都聽出來了,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在天波浩渺做客,主人要聽琵琶,自然沒有不遵從的道理,過幾日你想聽什麽曲子,告訴我便是。」

蒼正色道:「我要的,可不是一名聽話的樂師。」

「嗯?」

蒼微笑道:「天涯知音難尋,能得一知心之人奏琴相和,實乃一生之幸,你說是不是,翠山行?」

他第一次直喚他名姓,嗓音低沈醇厚,如雲如風。

他的手抓著他的指尖,輕輕柔柔地撫摩,就像翠山行對待自己的琵琶一樣。

胸口莫名掠過一絲心慌,翠山行低下頭,把手抽了回來。

「這傷口我自己來便可,謝謝,欠你一曲《高山流水》,我還沒忘,總之不會賴你的。」

他說得有些快,敏銳如蒼也許能看出什麽,但翠山行顧不得那麽多,因為再慢幾拍,自己的情緒就會傳到那人身上。

至於是什麽情緒,他也說不明白,反正不管是什麽,都不該存在。

蒼見他神情堅持,便依言松了手,「你慢慢來,我去廚房替你拿碗粥。」

翠山行的手與肩膀比起來,的確只是小傷,他很快便包紮完畢,蒼端著加了蔥的魚片粥走進來時,便看他揚著手在空氣中作勢撥弦,忍不住一笑。

「看來與其擔心雲染纏著你聽琴,還不如直接把天一劍弦收起來,省得你手癢跑去彈。」

翠山行難得瞪了他一眼,「我的狀況自己明白,你別碰我的琵琶。」

「這是魚肉粥。」蒼將那碗熱騰騰的粥擺上桌,見翠山行一臉倦容,沒什麽食欲,仍是耐心道:「請廚房做得清淡了些,多少吃點,待會我叫人把熱水準備好,你沐浴完便提早休息罷,小心別碰了傷口,若有什麽需要,可以盡管喚靈湘幫忙。」

「謝謝。」

蒼將人安頓好,一走出玄蒼閣,便看到師妹站在外頭,夜晚風寒,她只披了件輕薄的外衫,也不知等了多久,他走上前,將一件棉襖罩在她身上,「怎麽不讓靈湘叫我?」

赤雲染急急道:「師哥,翠先生沒事吧?」

「累了一日,讓他吃了些東西,先睡下了。」

「他的傷呢?嚴不嚴重?」

「做了包紮,過幾日便能痊愈。」

赤雲染舒口氣,聽蒼這樣說,應該是沒有問題,又想起一事,忽道:「先生睡在玄蒼閣裏?」

「嗯。」

「哦。」

「妳又鬼鬼祟祟笑什麽?」

赤雲染掩嘴,「只是覺得師哥待他也忒好了些。」

蒼忍不住一笑,方才才被某人說太過兇狠,現在卻又反了過來。

「人家是為了妳受傷的,妳還嫌我待他太好?」

「不不不,我是羨慕……哎,也不是羨慕,人家都受了傷,還有什麽好羨慕的,總之,師哥你待他好是應該的,翠先生心地善良,武功又高,要我說,玄宗上下都算欠他一次。」

蒼微笑道:「妳這話在他面前說,比說給我聽管用。」

赤雲染問道:「師哥,你和翠先生究竟是怎麽認識的?」

蒼道:「他不是跟妳說過,我們的確是在桃谷認識的。」

赤雲染眨眨眼,「只是這樣,你便把他帶上天波浩渺來了?從前可沒見師哥帶外人回來過。」

蒼輕聲一嘆,緩緩道:「那人外表冷情,實則軟心,見到什麽不平事,總要管上一管,受了傷也不在意,前一回,我想著這個性遲早要吃虧,得幫他改一改,就算不能改掉那多管閑事的習慣,至少也要讓他學會好好照顧自己,這一回,我見他接骨時痛得臉色慘白,靠在我肩頭,咬了一嘴唇的血,又換了想法。」

赤雲染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翠先生獨自活了這些年,個性豈是說改就改,師哥想開了?」

「那倒不是。」蒼搖搖頭,「想讓他待在我身邊,別離開了,他再為了誰受傷,我總是能顧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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