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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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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湘歡天喜地捧著那盤蓮子糕離開,侍童一走,翠山行便抱著琵琶坐到窗邊,從這兒望出去,能看到一座蓮花池鑲嵌在如茵綠草當中,兩旁亭臺樓閣倒映,應是六弦各自居所,天色漸晚,華燈初上,四周卻是靜謐安詳,水面氤氳著一層黛色霧氣,一條長橋通往池中水榭,飛檐翹角,淩波展翼,上懸一面匾額,水霧蒙蒙,望不清文字,亭內一桌一椅,似乎還擺了一架古琴。

翠山行指尖一掃,輪指彈挑,樂聲清晰飽滿,信手拈來便是一段《青蓮樂府》的清平詞。

風徐徐,透過窗欞掃動發絲,琵琶樂音回蕩在黃昏寧靜的蓮潭上。

在玄蒼閣拭琴的男子動作一頓,唇角輕揚,擡頭相望,見那窗邊倚了個纖瘦人影,不由得微微一笑。

過了近一個時辰,靈湘才過來敲門。

「先生,要吃飯了,今日弦首把晚膳擺在琴雲閣,我這就帶您過去。」

翠山行轉身拾起桌上的白色手套戴上,「好的。」

靈湘探出頭,好奇道:「春日將過,為何先生仍要戴著手套?難道屋內會冷?」

「不是。我不喜他人觸碰,你也不可隨意碰觸我。」

翠山行依舊容色淡淡,口氣卻慎重了幾分,靈湘點點頭,應了聲好。

翠山行跟著侍童拐過幾個彎,走到另外一處小樓,蒼已等在門口,看到翠山行,一笑迎上。

「房間可還住得習慣?」

「嗯,景致很好。」

「天波浩渺後山植了許多桃樹,只是這兒暖得較慢,上回離開時,還未開花,想來現在已是盛開景象,過幾日先生若有興趣,我們可以一起前往游賞。」

翠山行道:「不會打擾你吧?」

「怎會。」蒼微笑道:「這兒便是琴雲閣,請進。」

翠山行點點頭,隨著他步入樓裏,尚未看清屋內擺設,一個清脆宛轉的嗓音就在耳邊響起。

「這位想必是師哥口中琴劍雙絕的翠先生了?久仰大名,我是赤雲染,勞駕您特地前來天波浩渺,實在不好意思,不知今日是否有機會聆聽先生彈奏?」

女子面容俏麗,一襲紅緞白裙,雪發上插了支玉簪,末端丹紅流蘇垂在肩側,眉目間淺笑盈盈。

翠山行道:「我的琵琶放在房裏,若要聽琴,我請靈湘去取。」

蒼伸手一攔,俊眉微皺,「先生是過來用晚膳的,妳一見面便纏著人家彈琴,禮貌到哪兒去了。」

「抱歉,是我心急了,天波浩渺許久未有訪客,見到新朋友,一時失了分寸。」赤雲染對翠山行眨眨眼,唇邊笑意不減,「山上入夜較冷,先生要小心保暖。」

「無妨。」翠山行道:「謝謝妳的提醒。」

赤雲染悄悄打量了眼前男子一番,過往天波浩渺偶有訪客,多是六弦在外游歷時認識的朋友,蒼交游甚廣,卻從未從外頭帶回任何陌生人,因此不只方才靈湘好奇,她亦是對此人頗有興趣,見他形容清冷,似乎並非熱心熱性之人,也未對六弦之首表現出敬佩欽羨的態度,卻不知師哥是用什麽方式請他前來天波浩渺。

「師哥,不是你強迫人家上山來的罷?」

蒼還未回答,就聽翠山行淡淡道:「他也未必迫得了我。」

赤雲染一楞,格格笑道:「抱歉,雲染有眼無珠,小瞧您了,方才聽師哥說,先生不只琵琶彈得好,劍法一流,人品也是了不起的,看到有人能讓師哥這般欣賞,我就更好奇是何方神聖了,今日有幸一見,確實氣質非凡,也難怪師哥讚不絕口,說無論如何也要與先生結交。」

蒼心想我方才不過告訴妳兩句,妳倒是自己把剩下的全補齊了,搖頭笑道:「妳師哥是那種會強迫別人的人麽?」

赤雲染正色道:「不是,但我瞧翠先生也不像會跟著師哥四處行走江湖的人,今兒個願意登上怒山,為一名素昧平生之人彈琴,若不是師哥太心疼我,怕我在琴雲閣養病太無聊,花錢找了個樂師相陪,就是先生性格太好,知道弦首師妹有難,主動上山來幫我解悶。」

「你師哥確實很在意妳。」翠山行望了蒼一眼,淡淡道:「但我過去從未聽過蒼此人,拜訪天波浩渺,也並非為他而來。」

赤雲染一楞,半是因為翠山行的坦白,半是聽見他直呼弦首姓名,尋常武林中人,知道玄宗六弦名號的,說話時總會多幾分恭謹,鮮少有人如同翠山行這般毫不在意,回頭瞄了蒼一眼,但見他唇角含笑,臉色未有波動,似乎對翠山行的語氣習以為常,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剛才聽師哥介紹翠山行,雖然只有短短幾句,已可以發覺他對此人十分欣賞,本來以為是哪家姑娘引起弦首大人的註意,卻沒想到是個俊俏公子,再看到那一桌與平時截然不同的菜色,看來他對翠先生確實用上了心,就不知那人能不能明白了。

赤雲染眼珠子一轉,笑道:「那麽先生為何願意待在這裏?」

翠山行道:「為了他的琵琶弦。」

赤雲染奇道:「師哥不彈琵琶,哪來的琵琶弦?」

蒼平靜道:「我自江南尋來的。」

赤雲染「哦」了一聲,笑道:「可有順便幫師妹尋幾條新琴弦?」

蒼道:「沒有。」

赤雲染湊到翠山行身邊,低聲道:「先生你瞧,師哥這樣算不算厚此薄彼?」

翠山行淡淡道:「他尋得琵琶弦,也不過是要我來替妳彈琴,何來厚此薄彼?」

赤雲染怔了怔,再望向蒼,卻見那人搖頭一笑,「好了,先吃飯吧!待會還有時間讓你們慢慢聊。」

赤雲染拉開椅子,一邊笑道:「今日桌上的菜肴,與往常看來似乎有些不同。」

蒼道:「妳平時從不挑嘴,現在又有什麽想法了?」

赤雲染笑道:「我是不挑嘴,卻不知先生用得習不習慣?」

這桌上滿滿都是翠山行喜歡的菜,他又怎會不知蒼的用心,坦然道:「我很喜歡。」

赤雲染笑道:「師哥,先生說他很喜歡。」

蒼知道這小妮子在玩什麽把戲,又不願讓翠山行感到不自在,無奈道:「我聽見了。」

翠山行認真地望著蒼,「謝謝,讓你費心了。」

蒼微微一笑,「應該的。」

赤雲染道:「師哥,我最近想吃金絲如意卷,你是不是也該費心一下。」

蒼淡淡道:「我費心采摘回來的草藥,妳倒是服完了沒有?」

赤雲染嘴一扁,不敢再開蒼的玩笑,她的毒患解開之後,便沒有再服那苦死人的湯藥,藥草倒是還有剩的,要是真惹惱了師哥,逼她把剩餘的藥全吃完,那就得不償失了,連忙轉移目標,問翠山行道:「先生琵琶彈得這樣好,不知在哪裏學的琴?」

「家母指導,未曾拜師。」

「那麽是靠自己苦練了,方才那一曲《清平詞》,典雅清新,古樸淳厚,當真好聽得緊。」

翠山行微微一楞,未料他坐在窗邊,樂音會傳得這樣遠,「原來打擾妳歇息了。」

赤雲染笑道:「不要緊,我愛聽琵琶曲,恨不得先生多彈幾首呢!師哥你說是不是?」

蒼淡淡一笑,「妳練琴若有聽琴一半心思,那套玄流無音三個月便能練成。」

赤雲染道:「練琴辛苦,聽琴舒服,自是不能相提並論。」

蒼橫她一眼,「養病這幾日,倒是多了不少理論,下回讓妳替道清靈湘上課去。」

翠山行道:「妳喜歡聽琴,我待會便把琵琶拿來,想聽什麽,我彈給妳聽。」

「還是翠先生體貼,哎,師弟怎麽還沒來?碧霞,去凝雪閣瞧瞧白雪飄上哪兒去了,怎地不來吃飯,竟然讓師哥和先生等他一人。」赤雲染招來侍童,讓她去找白雪飄,而後又轉回翠山行這兒,指向一旁書桌,「我雖喜愛琵琶,卻不擅琵琶,這是我的三弦琴,前陣子身體不適,師哥便不讓我彈了,聽說你的琵琶只有兩弦,彈奏起來想必更是難上加難。」

翠山行微笑道:「習慣之後,三弦兩弦,倒也沒有多大區別。」

蒼笑道:「以他的手藝,就是單弦琴也能駕馭得了。」

赤雲染道:「你瞧,我師哥把你捧上天了。」

翠山行沈吟道:「未曾用過,不敢論定,但想來也是可行的。」

赤雲染沒料到自己一句笑語,對方竟然還這麽認真回答,差點噗哧一笑,看見弦首臉色,連忙又正了表情,轉了個話題道:「先生當初是怎麽認識師哥的?」

翠山行偏著頭道:「我在谷裏賞花,後來他來了。」

赤雲染眼睛亮亮的,正期待能聽個曲折離奇的故事,卻發現翠山行說了兩句之後就閉上了嘴,似乎不打算繼續下去,心急追問道:「然後呢?」

翠山行道:「便是這樣認識的。」

蒼看赤雲染露出失望神色,忍不住一笑,心道這回師妹也碰上鐵板了。

赤雲染道:「師哥,換你跟我說說。」

蒼微笑道:「先生已經說了,妳還想聽什麽?」

赤雲染還待開口,方才的侍童走了回來。

「主人,先生不在凝雪閣。」

「咦?」赤雲染有些訝異,回頭問蒼道:「師哥,你又讓他忙什麽去了?」

蒼俊眉一皺,「沒有。」

黃商子和九方墀在外辦事,幾日來,赤雲染皆是由白雪飄幫忙照料,現在蒼剛回來不久,自然不會立刻派他外出,先前要他別插手金紫兩人之事,想來白雪飄應該不會擅自行動才是。

蒼低聲道:「我去瞧瞧,你們先用膳,不必等我。」

翠山行站起來,本要跟去,又想此處是人家地盤,還是聽蒼的指示較好。

赤雲染笑道:「先生不用擔心,師哥會找到他的。」

翠山行應了一聲,正要坐下,緊閉的大門陡然被風聲撞開,兩道掌氣自外竄入,疾如奔雷,隱帶呼嘯,劈向中央圓桌,翠山行臉色一變,拉住赤雲染,讓她退至旁邊,右手一拂,化去第一道掌風,另一道掌氣劃開檀木圓桌,將桌子劈成兩半,那些碗盤全數砸在地上,碎成片片。

「紫荊衣在哪裏?」

熟悉的嗓音讓赤雲染氣息一窒,心知不妙,白雪飄失蹤想必不是偶然,又想師哥此去,不知會遇上什麽危險,怒上柳眉,冷冷道:「金鎏影,你竟然還敢回到天波浩渺。」

那人一頭金發,神色倨傲,棕袍上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肩上一對殷紅火焰裝飾,面容冷峻,宛若寒冰,瞥了翠山行一眼後,又轉向赤雲染,厲聲道:「紫荊衣在哪裏?」

「我不知道。」

她一邊說話,一邊悄悄走向書桌,想去取那把三弦琴,手伸到一半,卻被人按住。

擡起頭,看見翠山行對自己搖了搖首,赤雲染怔道:「你……」

「妳不知也罷,隨我回去,若是那人在背後搗鬼,自然會用紫荊衣換妳回來。」

赤雲染冷冷道:「你既認為師哥知曉紫荊衣下落,又為何不去找他問明白?難道怕弦首動手清理玄宗叛徒,讓你再也見不到他麽?」

「金鎏影做事,只求目標,不問手段。」

「好個不問手段。」赤雲染冷笑道:「就算真尋到了小紫,你認為他還願意見你麽?」

金鎏影臉色一沈,眼底那抹痛楚一閃而逝,「見不見我,由他決定,他沒有欠玄宗什麽,你們休想讓他做不願做之事。」

赤雲染道:「我們從未逼他做任何事,小紫願不願見你,本是他的選擇。」

金鎏影想到昨晚那人難得溫順的神情,喉頭又是一苦,險些嗆出血來,「既然沒有共識,妳便隨我回六極天橋,待我拿回屬於我之物,自然放妳回來。」

赤雲染擔心弦首安危,不再多言,想先下手為強,後退一步,翻身便去拿三弦琴。

翠山行動作更快,袍袖一卷,搶先將那把琴收入懷中,縱身攔在她前方。

金鎏影這才發覺眼前男子並不簡單,沈聲道:「你是誰?憑什麽插手玄宗之事?」

「翠山行。」翠山行淡淡道:「你若離開,便不需外人插手。」

金鎏影嗤笑道:「你要護她?」

翠山行平靜道:「只是不讓她做非她所願之事。」

金鎏影冷笑道:「很好,亮招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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