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捌

關燈
「這是……」

蒼笑道:「我的二師弟擅長琵琶,這是他托人特制的琴袋,質材輕巧,且不怕水,若先生不棄嫌,便拿去用罷,以後行走江湖若是遇上了雨,就不用擔心琵琶淋濕損傷了。」

翠山行搖頭道:「既是你師弟特意打造之物,怎能隨意給我。」

「他用不上。」察覺對方疑惑眼光,蒼又補上一句道:「我二師弟已經過世了。」

翠山行「啊」了一聲,沒料到是這樣的回答,低聲道:「原來如此,抱歉。」

「沒什麽,只是希望師弟的一番心血不會就此白費,你不願收下,那也無妨。」

他既然這麽說了,翠山行便不好意思再推辭,點頭道:「多謝。」

蒼道:「二師弟知道這琴袋讓先生拿去,定會開心,他不若先生細心,琴袋總是用了十天半月便壞,這回好不容易尋了個好的,卻再無機會用上。」話說完,輕輕一嘆。

翠山行不擅長安慰人,見蒼想起故人,俊顏掠過幾許惆悵,一時不知該接什麽話,默然半晌,才輕聲道:「你師弟的琵琶,想來是彈得極好的,可惜沒有機會見他一面。」

「論武藝,許是不相上下,說到琴藝,大約遜你一籌,師弟個性豪爽,嫉惡如仇,抱起琴來便是劍氣錚錚,斬魔不容情,要像先生一般,靜靜彈一曲婉約細膩的《飛花點翠》,那可是要了他的命了。」

翠山行忍不住一笑,「那麽,他彈起《十面埋伏》,想必十分得心應手。」

蒼微笑道:「與先生相較,多了三分上陣殺敵的豪氣,少了三分死生訣別的蒼涼,各有千秋,難分軒輊。」

翠山行垂下頭,「你如此懂琴,不彈琵琶,倒有些可惜。」

「能聽先生演奏一曲,已心滿意足,自己彈或不彈,便不是那麽重要了。」蒼微微一笑,「這是另一條弦,你可以裝上試試。」

翠山行稱了聲謝,伸手接過,隨後摘下手套,將新的琴弦換上。

他試撥了兩聲,兩條弦皆是稀有凡品,結實卻不僵硬,剛中帶柔,不僅不會造成指尖負擔,聲音也比舊弦更加圓潤清脆。

翠山行滿意地擡起頭,卻見到蒼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怎麽了?」

蒼沈吟道:「我在想這回怎地沒了劍氣,是否新弦用不順手?」

翠山行臉上一紅,沒想對方一臉正經,卻是在笑自己上回忽然發招之事,心道此事確是自己做得不厚道,坦然道:「那日真是抱歉,你贈新弦予我,我卻以琴聲劍招回報。」

蒼擺手笑道:「說笑罷了,先生別當真,我害你受傷,又壞了你的琴,就是讓先生刺個幾劍也是當然。」

「你做的已經夠了,往後我們……」

翠山行本要說兩不相欠,但想起自己欠了蒼好幾天的飯錢與房錢,最後那幾句話又說不出口,否則就變成自己占對方便宜了,心下盤算著待完成任務,離開天波浩渺,得就近找個人家,賺點銀兩歸還。

他抱著換上新弦的琵琶,對照幾日前僅剩一根弦的慘況,多了些失而覆得的喜悅,捧在懷裏更是愛不釋手,俊秀容顏浮上一層歡喜的紅暈,蔥白指尖在弦上滑來滑去,半刻也舍不得移開。

此時一名侍童敲了敲門,恭敬地彎腰稟報:「弦首,白雪飄在外頭等候。」

蒼點頭道:「讓他進來。」

推門而入的男子白衣雪發,五官精致,半綹瀏海落在額前,後面用條藍色絲帶束起,他年方弱冠,尚未學得道家玄宗那套沈穩凝斂的精髓,眉梢微翹,一見到蒼,便止不住笑意,親親熱熱地湊了過去。

「哎呀!終於回來了,想死我了,師哥,你不是去幫師妹采藥,怎地一去就十天半個月不回來?」

蒼微笑道:「我將藥送回時,你上哪兒玩去了?平日也不見你記掛,怎地此回如此熱心?」

「還不是師姐她……」白雪飄眼珠子一轉,突然看見了在一旁沈默的翠山行,那人容貌俊美,氣質溫雅,雖然不言不語,站在那兒卻依舊引人註目,「噫?原來師哥帶了客人回來。」

蒼介紹道:「翠先生,這位是玄宗六弦排行第四的白雪飄,白雪飄,這是翠山行先生,未來幾日他會留在天波浩渺,翠先生琵琶技藝精湛,我邀請他來天波浩渺作客,也順道彈彈琴替雲染解悶。」

白雪飄聞言大喜,其實赤雲染的毒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礙於弦首命令,不能隨意出門,鎮日悶在琴雲閣,無聊時就只好抓白雪飄陪她下棋聊天,三五日也罷,過了月餘還是如此,差點沒把白雪飄給悶出病來,蒼離開前交代他要好好照顧師姐,白雪飄年紀輕,雖偶爾有調皮叛逆之舉,但弦首的話從來都是恪遵力行,現在發現有其他人可以陪伴師姐,表示自己不用再去那兒下棋,一想至此如何不開心,伸出手,笑呵呵道:「翠先生你好。」

翠山行方才為了裝弦彈撥,已把手套摘了下來,現下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去觸碰別人的,但若當著對方的面戴上手套,再去跟他握手,不僅無理,更顯無禮,一時定在當地,最後只回了句幸會,卻沒有伸手回握。

白雪飄性格直率,對方不願握手,他只覺有些奇怪,倒沒有生氣,收回手,眼光移到翠山行的琴袋上,註意力又被引了開,「師哥,這琴袋……」

蒼淡淡道:「我贈他的。」

白雪飄問翠山行道:「這是我二師哥的琴袋,你可知曉?」

翠山行點頭,「方才蒼告訴我了。」

聽到那人直接說出弦首名諱,白雪飄先是一楞,再偷偷瞥了蒼一眼,「你怎地直喊我師哥名字?」

蒼不待翠山行開口,接口道:「先生非我晚輩,亦非尋常武林人士,我倆以樂會友,以誠相交,喚我單名,自無不妥。」

白雪飄暗自吐了吐舌頭,心道師哥的話接得真快,難道還怕他欺負客人來了,自己也不過就問問,見那男子依舊面無表情,又想這人的冷淡性子,倒跟六師弟有些相像。

「希望你好好珍惜這個琴袋。」

翠山行點頭道:「我明白。」

蒼問白雪飄道:「你來找我有何事?」

「啊,差點忘了,是關於小紫的事情。」

蒼俊眉一皺,自金鎏影離開玄宗之後,紫荊衣就有些不太對勁,先前雲染誤飲毒茶中招,他無暇顧及,現在她毒患將愈,是該好好解決此事。

他沈吟了一會兒,心想下毒之人明顯沖著自己而來,師妹只是無端受害,了解玄宗內部情況、甚至知道他喝茶習慣之人,算算也沒有幾位,江湖傳聞金鎏影叛離玄宗、加入長生殿,蒼曾進入殿中探查情況,裏面機關重重,外人難以深入,需有熟知內情的人帶路,方能直達核心,長生殿為一己之私豢養藥人,作為增強功力之用,素還真已言明決不寬貸,近來正道眾人與其交手數次,勢成水火,可以想見未來沖突將更為劇烈。

若金鎏影當真與長生殿連手,確有可能把蒼當作首要目標,不過在當面詢問情況之前,暫且不宜做最後論斷,目前首要之事,仍是將金鎏影找出。

翠山行見他們談起玄宗家內事,抱起琵琶便要離開,蒼伸手一攔,喚了個侍童進來。

「靈湘。」

「弦首。」那小童年約十三,聲音糯軟,頭上綁了個髻,一雙大眼水靈靈的,頗討人喜愛。

「這是翠山行先生,他是玄宗的貴客,留在天波浩渺期間,由你負責照顧,別怠慢了人家。」

靈湘躬身道:「是。」

蒼對著翠山行微笑道:「先生若有任何需要,告知靈湘即可。」

翠山行點點頭,隨著小童離開。

白雪飄望著男子背影,感嘆道:「這人生得真好看。」

蒼不知想起什麽情景,唇角一勾,「他若彈起琵琶,十裏江南煙雨柳堤,萬裏塞外刀劍風雪,也不過是指尖三兩撥劃。」

白雪飄笑道:「師哥很欣賞他?」

蒼淡淡一笑,「方才說紫荊衣怎麽了?」

「他說要去找金鎏影,已經幾日沒回來了。」

蒼沈吟道:「……你可知我為何把翠山行帶回天波浩渺?」

白雪飄一楞,「難道不是因為他的琵琶?」

「前日我出去采藥,遇到長生殿門人跟蹤,可惜後來未及細問對方意圖,就把他們放回去了,那些人誤以為我和翠山行有交情,派人逼殺於他,其中一人於過程中放了毒藥,那毒甚是厲害,攝入之後快速運行周身,中毒之人口吐黑血,血色烏紅中隱帶青光,不消數刻即倒下。」

白雪飄怔然道:「師哥的意思是……那毒和師姐中的毒一樣?」

蒼點頭道:「我早已懷疑當日害雲染中毒者,實則想加害於我,只是師妹誤喝了桌上的茶,因此受到牽連,翠山行一事,更加證實我的猜測,此毒出自長生殿已是確定之事,但目前玄宗尚未與長生殿正式沖突,對方選擇從此處下手,不免令人起疑。」

白雪飄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忽道:「武林傳言,師哥聽過沒有?」

蒼知他所指何事,淡淡道:「你覺得可信度有幾分?」

白雪飄搖搖頭,「若是以往,我是說什麽也不相信的,但現在……我不知道。」

蒼沈聲道:「總需將人找出來問清楚,他再恨我,也不該傷及無辜。」

「他隱匿了這麽久,師哥打算怎麽找尋?」

「此事我已有方法,找到了金鎏影,紫荊衣自會出現。」蒼轉頭朝外喚了一聲:「道清。」

另一名年紀較長的侍童走進來,「弦首。」

「讓廚房做晚膳,今晚大夥在雲染那裏吃飯。」蒼吩咐道:「記得做一份魚,不要糖醋,清蒸就好,冰糖蓮藕換成蟹肉筍絲,甜品的紅豆糯米粥別弄得太甜。」

白雪飄笑道:「師哥喜歡吃甜,今兒個卻要人糖放得少些,真是稀奇。」

蒼淡淡一笑,「偶爾換個口味也不壞。」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