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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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閑淡,暮雲漸杳,翠山行背著琵琶緩步而行,黃昏街道上拉出一道斜斜的瘦影。

剛走到王爺府大門口,便見府內小廝急急忙忙地奔上前,喘著氣道:「先生,太好了!您終於回來了,王爺正急著找您呢!」

翠山行一楞,他離開王府已有數天,不知府內情況,王爺平日若無設宴,甚少邀他相見,看那小廝形色匆匆,累出了一身汗,似有急事,秀眉一蹙,「怎麽了?」

「王爺說今日來了貴客,要您過去演奏幾曲。」

翠山行搖頭道:「我的琵琶壞了,無法彈奏。」

那小廝一呆,苦惱地撓了撓頭發,「哎呀!那可怎麽辦才好?」

翠山行淡淡道:「府內能人眾多,樂師並非只我一人,想必王爺能尋得其他人替代。」

那小廝抹了抹額上汗水,深怕被主人責怪辦事不力,訥訥道:「先生是府裏唯一會彈琵琶的人,王爺說客人喜歡聽琵琶曲,便要小的來尋,請您……請您還是去一趟吧!至於琵琶……小的去看看府內有沒有。」

翠山行擺手道:「不必了,其他的我用不稱手。」

其實翠山行此次回來,除了取回幾本琴譜外,主要是來向王爺辭行的,他欲往江東尋找適合的琵琶弦,此去不知耗費多久時日,原本的青色琴袋讓人割壞了,現下手中這個無法久用,也必須再尋一個新的,若沒有合適的琴袋,平時帶著琵琶總是不安心,本來無意久留,但見那人絮絮叨叨,一聽見琵琶損壞,整張臉都急白了,翠山行心想還是親自過去向王爺說明,免得讓下人受到拖累,便點了點頭。

「王爺在哪裏?」

那人見翠山行態度軟化,大大松了口氣,連忙道:「在正廳呢!好像是個了不起的客人,王爺叫咱們皮都得繃緊點,半點怠慢不得,先生您也得小心點。」

王爺好客,翠山行在府裏待了數月,已經見識過不少,府內下人更是見怪不怪,難得有能讓這小廝另眼相看的客人,表情慎重,似乎是個大人物。

翠山行淡淡一笑,「倒是排頭不小。」

小廝不敢多說什麽,呵呵一笑,掌一伸,「先生,小的帶您過去吧!」

「我自己進去便可。」

◇ ◇

安王爺手一揖,將人引進了正廳,鏤空木雕大門上刻著維妙維肖的樹石花鳥,門口小幾上擺了一張鑲嵌青金石的紫檀插屏,據說為當朝皇帝所贈,手工織毯一路往前 延伸,末端壁面是一篇草寫的《滿江紅》,筆力蒼勁雄渾,下方一雙太師椅,左龍右虎,兩側各一十二扇鎏金木雕屏風,外圍鳳紋環繞,扇面以金漆繪制歷史著名的神州血戰始末,中央一張棗紅大圓桌,上面放了壺茶,冒著輕煙,淡香洋溢。

「玄宗六弦行俠仗義,名聲響徹武林,今日六弦之首大駕光臨,實讓小王備感榮幸。」

蒼微微一笑,點頭道:「王爺客氣了。」

安王爺見蒼氣定神閑,形色從容,不知他來此所為何事,心下忐忑,暗想府裏武林人士來來去去,有點名氣的名宿掌門,多是他親自邀請至府上作客,若是沒啥名氣的江湖人士找上門來,他堂堂一名王爺,最不缺的便是錢財,幾頓餐食、幾兩賞銀,自也不會虧待對方,倒是從未接待過此等大人物。

玄宗在異度魔界亂世時出力甚大,以蒼為首,協同素還真等人擊退魔族,後又解破淚陽異象,使江湖恢覆平靜,雖然六弦損失其一,但自此聲名大噪,民皆嘆服,連天子都未能有其聲威,時至今日,道境玄宗地位當非尋常武林派門可比,此刻六弦之首親自前來拜訪,饒是他身為貴族,也不由得有些緊張,深怕說錯了什麽話惹惱 對方,心念電轉,忽想起一事,忙道:「聽聞六弦皆擅樂理,不知弦首所用樂器為何?」

蒼微笑道:「古琴。」

安王爺手下確有幾名樂師會彈古琴,但他又怎能讓那些人在此等高手面前賣弄,便道:「府內樂師不擅古琴,不敢在弦首之前班門弄斧,倒是有一人琵琶彈得不錯,也許弦首願意一聽。」

蒼俊眉一挑,「哦?何人?」

安王爺見他似乎被勾起了興趣,暗自松口氣,招手道:「來人。」

「在。」

「把翠先生找過來,本王要讓他在貴賓面前演奏幾曲。」

那小廝一怔,猶豫道:「王爺,這個……」

安王爺見他扭扭捏捏,皺起了眉,不耐道:「怎麽啦?有話便說。」

「先生已有數日未歸,如今不知身在何處。」

安王爺濃眉一豎,喝道:「既然如此,那還不快去找人?難道要讓貴客在此等候嗎?」

那小廝一縮,連忙應聲道:「是。」

蒼笑了笑,「初來此地,聽聞貴府有一樂師,專擅琵琶,琴藝精湛,出手不同凡響,便想來拜訪拜訪,今日有幸一見,實不虛此行。」

安王爺得知他是為見翠山行而來,方才的憂慮一掃而空,大喜道:「原來弦首也聽過翠先生名號,先生已在府上作客數月,前日外出尚未返回,請弦首再等候一會兒,小王即刻派人去尋。」

蒼微笑道:「不忙,我有意與他結交,再候幾日也無妨,王爺若將人請回,自當感謝。」

「弦首客氣了。」王爺哈哈一笑,覺得自己這回賣了個大面子,頗為得意,「翠先生性格冷漠,寡言少語,平常不與人深交,若他不識玄宗六弦大名,在弦首面前多有得罪,請別見怪。」

蒼淡淡一笑,並不言語,心想他要是肯見怪倒好,只怕連見都不肯見。

王爺為免蒼等得無聊,請人上了滿滿一桌茶點,蒼並不動筷,只喝茶,偶爾問問關於那翠先生的事情,王爺對他所知並不多,但見弦首有心,便把自己所知的一股腦兒全說了。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守門小廝輕輕叩了叩門板,低聲道:「王爺,翠先生回來了,人在外面等著。」

安王爺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忙道:「快讓他進來。」

翠山行一走進正廳,便聞到了濃濃的茶香,見王爺正與另一名男子交談甚歡,直覺準備躬身行禮,忽然覺得那人身形頗熟,定睛一看,卻是一楞。

那男子,正是前幾日救過他一命之人。

蒼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翠山行未料會在此地見到那人,正廳並無其他人,若府內家仆所言無誤,此人便是那所謂大有來頭的貴客。

他回想起來,才發現自己從未問過對方名姓,兩人雖已見了兩次面,卻不知他究竟是何來歷,只見男子唇角笑意恬然,毫無訝色,似乎早已知曉會在此地相遇。

翠山行柳眉一擰,此人出現在府裏,似乎非受王爺所邀,他心下生疑,但又想對方行為舉措尚稱正派,應不致做出什麽傷天害理之事,若有心加害王爺,更無須等候自己前來,徒增麻煩。

安王爺並未察覺兩人異狀,見翠山行終於現身,連忙開口介紹道:「翠先生,快過來見見本王今日的貴客,這位正是討伐魔界、破除異象、拯救蒼生於水火,鼎鼎大名的玄宗六弦之首。」

「六弦?」

「六弦同修,不分親疏高下,弦首一詞,只是稱呼,你可直喚我之名。」蒼站起身,主動開口,臉上仍掛著溫雅笑容,只是一雙眸子直直盯著翠山行的臉,寧靜淡泊中隱含銳利的探詢,似乎想看他會有什麽反應,「在下單名一字蒼。」

安王爺一楞,心道這弦首不知是太過熱情還是怎地,初次見面就讓對方直喚名姓,與那些愛擺架子的武林名宿大不相同,又怕翠山行不肯領情,讓弦首削了面子,嘴張開一半想插話,蒼的眼神緩緩飄過來,明明帶著笑意,卻讓安王爺老實地噤了聲。

翠山行面上看不出情緒,沈默半晌,淡淡道:「原來你便是蒼。」

蒼一揖,朗聲道:「日前多有冒犯,還請先生見諒。」

翠山行淡然一笑,長睫低垂,眸幽如潭。

「翠山行有眼不識泰山,豈敢跟六弦之首計較。」

「你若要計較,我自知理虧,不做辯解,今日登門拜訪便是為讓你出氣,要罵要打,蒼皆無怨。」

「那倒不必。」翠山行嗓音清脆,眸底卻越發冷清,不再望他,懶洋洋地轉過身,對著一頭霧水的王爺道:「天一劍弦弦已斷,無法演奏,再留此地,於王府並無益處,今日在此求去,望王爺成全。」

安王爺一楞,未料情況轉變至此,怔怔道:「啊?你……你要走了?」

翠山行點頭道:「是。」

蒼微笑道:「先生若是想為琵琶尋找新弦,在下倒有法可解。」

翠山行星眸微斂,「弦首濟世救人,泡茶摘花,為天下奔忙,豈可為此小事誤了蒼生。」

蒼唇角輕揚,對方話中藏刺,表面卻是滴水不露,前一句指他救己之事,後一句諷王爺方才那天花亂墜的褒詞。

這下他倒有些明白了,翠山行說話越是有禮,表示與對方越疏離,上回好不容易讓他承諾了一曲高山流水,算是有所進展,蒼既重視這位朋友,心喜之餘,便想該將事實真相與他說清楚,長生殿誤解兩人有交情,應是那日桃谷內自己出手替翠山行趕退打擾之人,那幾人循此回報,方有後續之逼殺,雖不確定長生殿意圖,無論如何,總歸是牽連了無辜的翠山行,必須慎重道歉,只是連累在前,隱瞞在後,此番見面,翠山行的反應,自也在意料之中。

雖在意料之中,聽他又提起摘花一事,想來是真在意那掛枝桃花是否安然,蒼忍不住一笑。

「你若是氣我,說出來便罷,我不介意在王爺面前丟了面子,長生殿門人逼殺於你,確是因我而起,故意隱瞞名姓,也是我不對。」蒼說道:「累你受傷,我十分過意不去,那琵琶斷了一根弦,自該由我來賠。」

蒼臉上的表情坦然而誠懇,翠山行雖惱他欺瞞,但自己未曾問過對方姓名,蒼不過沒提起罷了,他畢竟不是好記仇之人,喜、怒、哀、樂、愛、恨、欲,皆非該有之情緒,片刻之後便已平靜,何況長生殿門人因蒼而來,也因蒼而走,倒是聽他提起天一劍弦,胸口仿佛隱隱痛了起來,真要說,自己受點傷並不算什麽,反而這琵琶讓翠山行心疼得多。

輕嘆口氣,道:「我說過,不必弦首操心。」

他眉心一緩,面色淡了不少,只是仍不願跟蒼對視。

安王爺不知兩人之間發生何事,但就他聽來,蒼說盡好話,翠山行似乎並不領情,身為主人,總要打下圓場,便道:「翠先生,弦首親自登門拜訪,真心致歉,又願補償,來者是客,無論你與弦首先前有何不愉快,總該遵守王府待客之道。」

翠山行淡然道:「王爺盡可放心,弦首一代宗師,無須擔心他遷怒府上,翠山行今日便會離開,若他有不滿,自有辦法尋到我。」

蒼笑道:「我無任何不滿,但確實有事尋你。」

「嗯?」

「這兒有東西要給你,你就算氣惱我、憎恨我,也得看在那琵琶的面子上,收下這份心意。」

蒼自懷裏拿出一個布包,遞給翠山行。

作者有話要說: 補個說明,既然小翠跟蒼才剛認識,那玄宗六弦這個六似乎就不成立了,只是六弦喊得習慣,所以設定改成六弦其中一人已便當(誤),不要問我他叫什麽名字,我也不知道XD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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