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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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像什麽呢?偷情……

一直以來,陸沈對自己的廚藝都很有信心。可到這時候,面對傅言川父母,他也有些說不準了。

緊張、期許、害怕,覆雜的情緒盤橫在胸口,揮之不去,陸沈蜷起手指放在大腿上,掌心出了汗。

眼看姜珂落座,他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屏息斂聲等待評價。

父子倆也很有默契,姜珂不發話,就不隨便動筷子。

足以見得家庭階級地位。

牛排被提前切成塊,淋上一層黑胡椒醬,外焦裏嫩,味道鮮美。

其他小炒大多按著川渝的口味,雖然辣,卻不令人抗拒,反倒忍不住一嘗再嘗。

姜珂本想牙尖幾句,美食在肚,也說不出什麽刻薄話,只生硬擡起頭:“你們也吃啊。”

陸沈不確定這是什麽意思,朝傅言川投去探詢的目光。

就見對方輕輕揚唇,陸沈了然,低頭展顏一笑。

他不敢有太多小動作,更沒膽子像往常將腿盤凳子上,埋著腦袋老老實實刨飯,和幼兒園小孩一樣規矩。

如果記憶力允許,他大概已經在心裏背了兩百遍餐桌禮儀,只要姜珂下達命令,當場默寫也不過輕而易舉。

“小沈,你父母是做什麽的呀?”姜珂問。

見父母嘛,這個問題是不可避免的。陸沈心裏跟明鏡似的,卻又不知怎麽措辭。

每回談話間好好的氛圍都會因為這件事變得生冷,各種愧疚自責在空氣中發酵。

他本來不以為意,但也繃不住被強制渲染,徒添了幾分哀傷。

譬如現在,桌上氣氛驀地下降至零點,傅遠山咀嚼的動作停滯,姜珂一改挑剔,沈著臉放下筷子,眼尾微微下垂,“抱歉。”

真沒必要,陸沈心想,都過去那麽長時間了,再說,又跟你們沒關系。

他笑了下,盡全力把局面挽救回原貌:“沒事沒事,叔叔阿姨,不用放在心上。”

“好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沒感覺了。”陸沈急忙說,“別楞著啊,快吃菜!我做了那麽多呢,平常就我跟言川在家裏,也吃不完……”

越這樣說,姜珂反而更心疼,看到陸沈的笑都覺得揪心。

好多年前,那這孩子得被迫成熟多早?

也難怪手藝好,原來這麽些日子爺爺不管姥姥不疼,都是自己養活自己,手法熟了,自然也就練出來了。

思緒只延伸到這裏,姜珂不敢往深處想,連帶著舌尖上也泛起淡淡苦澀,再咀嚼,似摶沙嚼蠟,難以下咽。

女性、護士還有母親,這幾重身份疊加在她身上,往日裏表現出的理性再無法粉飾太平。

空氣中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事態逐漸不受控制,陸沈一個激靈,慌忙在桌子底下踢了傅言川一腳,偷偷做了個口型:怎麽辦?

那雙眼裏深深刻著「求助」兩個字,傅言川出聲提醒:“媽。”

姜珂回神:“嗯?”

“別想了。”傅言川說,“陸沈可是花了那麽大功夫做的菜,我平常都吃不到。”

現在該是說這件事的時候嗎?

姜珂一臉不讚同,想訓斥自家兒子,餘光便看到陸沈兩眼放光直點頭。

姜珂:“……”

也是……

難為陸沈一份心意,可千萬不能糟踐了。

姜珂沒好氣:“用你說。”

幾句無傷大雅的拌嘴,桌上的氛圍這才開始有了回籠的跡象。

傅家老一輩兒的確是有幾分講究的,一頓飯下來幾乎沒什麽交流。

食不言寢不語嘛,陸沈明白,於是也靜如鵪鶉,只敢暗地裏瞄傅言川兩眼。

冷不防被發現,他逃似的撇開視線,而傅言川坦蕩如砥,挑唇笑了下。

過了會陸沈才後知後覺,這像什麽呢,像在長輩眼皮子底下偷情。而且,兩個人的戲碼,只有一個人害怕。

他自然是後者,心有餘悸地刨了一口飯。

一碗飯下肚,姜珂已經八分飽,方要說些什麽,就聽到傅遠山的手機響起來。

“是老吳,催我回去了。”傅遠山看了眼,加快了吃東西的速度。

姜珂都忍不住皺眉:“你別急,慢點。”

一直以來,傅遠山的工作都很忙,特別是在傅言川初中後,印象裏的父親就沒在家落過幾回腳。

似乎就是從那一年開始,傅遠山主動申請從專科醫生轉到了急診科。

急診科累、事多、顛三倒四、看不到未來,沒幾個醫生願意久呆。而正值上升期的傅遠山就這麽去了,沒埋怨過。

姜珂那麽吃肥丟瘦,卻也從未因此責備他。

傅言川於心不忍,問:“爸,你不打算轉崗嗎?”

“轉……”傅遠山一楞,“但還得等幾年。”

他沈著臉:“這不是還有力氣嗎,能多幹幾年是幾年。等老得實在幹不動了,再轉回外科。”

姜珂說:“你別管他,他有自己的主意。”

落了筷子,傅遠山板著個臉:“走了。”

說罷,姜珂也起身,準備跟著他一塊走。而傅言川仍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傅遠山暗地裏咋咋嘴,陰陽怪氣:“養這麽大,也不知道送送。”

陸沈正神游,沒太聽清楚,“蹭”地一下站起來:“我來我來,我送您們。”

“我去。”傅言川把他摁回凳子,“你不是還要直播嗎,時間快到了。你再多吃點,碗筷我回來洗。”

傅遠山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姜珂跟著他,頻頻回頭,又多瞟了幾眼陸沈的脖子,暗自咋舌。

進了電梯,傅言川按下負三樓,姜珂默不作聲按了個「1」,頭也不擡:“陪我走走吧。”

傅遠山沒應,電梯裏沒其他人。傅言川反應過來她在跟自己說話,回覆了一個單音。

夜色落幕,冷白的月輝沒帶來半分涼意,四周悶熱得要命。

“以前你說你喜歡男人,坦白講,我真的很失望。”

徜徉在充斥著蟬鳴的林蔭小道,姜珂倏然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

她聲音不大,語速緩慢,“你不在家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怎麽會教出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

“我甚至……甚至以為你只是因為相親的事情跟我賭氣,就找上了柳家的女兒,想試試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歡男人。結果……”

姜珂把臉埋在手心,深吸一口氣,止住了哽咽,擡頭繼續說:“這個群體很亂、很臟,因為沒有法律束縛,也就喪失了道德底線,我不是說沒有,但那畢竟是少部分。我怕你跟著那些人鬼混,一不小心就染上那種病。”

“然後你告訴我們,你跟那些人不一樣,你會安心跟一個人過一輩子,認定了,就永遠對他好。”

姜珂轉過身看著他,“言川,你快三十歲了,已經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

轉眼間,當年那個故意繃著臉,別扭地喊著媽媽抱的男孩已經褪去青澀,成了頂天立地的男人。

他要去經營他自己的人際,建立自己的家庭,櫛風沐雨,成為其他人的怙恃。

她早該意識到的。

自己精心鑄造的鐵籠太逼仄,而她的小鳥早就長大,擁有了豐滿的羽翼,要飛到遼闊無垠的天空去。

任何壓制,都成了囚禁它的桎梏,所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張牙舞爪地想著逃出去。

好在,還不算太晚。

姜珂眨了眨眼,腦海中分明浮現出陸沈幹凈純粹的笑,還有他說起過往的雲淡風輕。

那孩子,實在太惹人憐愛了。

她儼然收斂好心神,“還有小沈,他才二十三,你也知道……他前半生太苦了,很容易嘗到一點甜頭就不管不顧,把自己的所有都搭進去。”

“記住你曾說過的話……”姜珂咽下湧上來的淚意,勉強擠出笑容,“不要再讓我失望。”

微弱的路燈下,她本刻薄堅毅的輪廓被柔光包裹,竟意外柔和。

平日裏那樣固執要強的一位母親,終於丟盔棄甲,選擇寬容退讓,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兒子面前。

“媽。”

傅言川上前摟住她,像小時候她對自己做的那樣,撫了撫她的背。

姜珂的骨架太小了,時刻挺起的肩背松懈下來,輕輕一攬,就擁進了懷裏。

所有不滿,所有埋怨,無需任何多言,在此刻都迎刃而解。

所謂親情,如此不講理,如此無條件,卻又令人萬般甘願。

傅言川鼻頭一酸,“媽,不會的。”

相信我,不會再讓您失望了。

姜珂平覆情緒,恢覆到往日的端莊,站直說:“還有一個問題。”傅言川屏息斂聲,安靜等她說。

姜珂擰眉,很認真道:“你跟小沈,誰是偏男方誰是偏女方啊?”

傅言川:“?”

傅言川:“這很重要嗎?”

傅遠山一個人在車裏坐了半個小時,眼巴巴看著電梯口,終於等來了人。

姜珂打開車門,就聽傅遠山問:“夫人,陸沈那小子跟阿川,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什麽用?”姜珂臉上顯出些慍色,“你兒子都把人家睡了。”

傅遠山:“哦哦,那也是沒辦法。”

“什麽?!”傅遠山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過了兩秒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義憤填膺道:“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這小子平常看起來不是很正經嗎?沒想到啊沒想到,暗地裏居然是個衣冠禽獸!

罵著罵著,傅遠山笑出了聲。

“這小子!有我當年的風範!”

“糟老頭子,你還有臉說。”姜珂翻了個白眼,“我爸當初怎麽沒把你腿打斷。”

傅遠山滿不在乎,點開導航,動作間帶了點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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