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奧多爾眼眸輕擡, 葡萄紅的雙瞳溺了陳酒。蒼白的手指勾著杯柄，陶瓷的底清脆一聲，磕上托盤。

啪、啪！

清脆的鼓掌聲在狹小的告解室回蕩。

“令人驚喜, 庫洛洛。”

這句是實話, 畢竟情報裏的「庫洛洛」行事更趨於保守，沒想到一照面竟如此果決。

面前的黑發男人究竟有沒有料到埃的暴起和澀澤龍彥的異能力呢？

不好說。

明明是他的局, 一時間居然分不清是誰鉆進了誰的套。

費奧多爾站起來，攏了攏身上厚實的大衣，哥薩克帽垂下兩邊將他瘦削的面龐裹了一半。

“請允許我回答索尼婭小姐的問題。”月見裏菻闔上木門。

“欲望交織成人, 人生而醜惡。請轉告索尼婭小姐，世界本就醜陋, 無關其他。”

費奧多爾手邊的將棋棋盤上，扁平的木質棋子中突兀立著國際象棋的王後。

只見他食指屈起，將王後彈到棋盤外, 玉質的王後出現幾道裂縫。

“她說，創世神也會疏忽, 對人類來說，有些東西太過多餘。”費奧多爾托著下巴, 與他玩不存在的第三人小游戲。

「庫洛洛」沒有表情的時候顯得冷冽，現下卻愈發和緩。

兩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對上, 掛著如出一轍的虛偽微笑, 一旁的澀澤龍彥一眼看過去竟生出幾分相似的錯覺。

“我想索尼婭小姐有了想法？”月見裏菻掃了一眼棋子王後。

在費奧多爾眼中, 異能力多餘；而在他眼中, 所有異常皆多餘。

兩人在這一點上達成共識。

但費奧多爾會像羂索一樣輕視他嗎？當然不會。

“那麽你呢？”費奧多爾反問。

庫洛洛在東京的計劃雖然算得上失敗結局, 但頗有可圈可點之處。

最關鍵的是, 雙方都想確認兩人的計劃是否相互沖突。

不論費奧多爾還是「庫洛洛」, 自信乃至於自負的他們, 從不會因他人停下自己的腳步。

一旦有人擋在計劃面前，沒有利用價值且造成阻礙，首選絕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解決產生問題的人。

氣氛還算友善，但兩人已在心中衡量，要解決掉對方嗎？能解決掉對方嗎？

他們不約而同眼神向澀澤龍彥微微偏移，又瞬間註意到對方的神態變動。

電光火石間，彼此意識到，計劃重合了。

如果不能合作，計劃的第一步將變成內耗。

“你聽過特異點嗎？”月見裏菻率先開口。

“異能的特異點？”異能特務科才立項研究，「庫洛洛」就知道了嗎？

費奧多爾垂下眼瞼，斂住神色，不動聲色將他的排名往上提了提。

所謂異能的特異點，即多種異能現象之間互相幹涉的結果。

如果異能者對自己使用“使觸碰對象異能加強”的異能，最終會形成產生巨大能量的特異點。

費奧多爾的確想借用澀澤龍彥形成異能特異點，做個小小的實驗。

月見裏菻輕笑了一下，教費奧多爾意識到，就像“聖杯”一樣，兩人話語的指代不同對象。

對方眼裏的世界遠比異能力架構的橫濱更廣闊，死屋之鼠無法搜集的情報盲區。

費奧多爾隱去眼底的陰鷙，蜷縮在厚實大衣裏的手指忍不住痙攣，他厭惡超出控制的感覺，絕對要調查清楚對方背靠的組織。

見他唇角微微下撇，月見裏菻知道劇本組的通病發作了——無法忍受事態“可能”超出掌控。

“不、”果不其然，他唇瓣微張，吐出費奧多爾討厭的否定詞。

“特異點，從正常時間軸中分離出來的異常時間點。選取歷史的關鍵節點制造特異點，引爆他們以達到焚燒特定人類史的目的*。”

月見裏菻短短幾句話的信息量，令毫不關心這些的澀澤龍彥也擡起頭，震驚地看著他。

“焚燒人類史。”澀澤龍彥一字一句覆述黑發男人的話。

他眼裏忍不住劃過荒謬之意。

不是因為對方的計劃實現的可能性大小而感到荒謬，單單對月見裏菻的想法——驚世駭俗。

費奧多爾與澀澤龍彥相反，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從根源毀去異端的存在，犧牲一小部分為代價。”

“異端不過是滾滾車輪下碾過的螻蟻，微不足道。”談及此，黑發男人愉悅極了，笑容真了一分。

“從而迎來新世界。”費奧多爾不得不承認這個想法極具誘惑力，盡管他並不十分認同。

他在考慮是否給予月見裏菻些許支持。

“關於‘異能的特異點’，我倒是有一點頭緒。”月見裏菻透露一部分情報，反正都是賣自己。

“港口黑手黨的武裝隊中，有創造特異點的另一塊拼圖。”

他沒說明「中原中也」能單獨創造特異點。

“「中原中也」。”費奧多爾篤定地報出名字。

這不是個好搞定的人。

既不遵循普通邏輯思考方式，又常常在不合時宜的時候，懷有少許居高臨下的悲憫。

全無弱點，除了他照拂過的幾個孩子。

費奧多爾心念一動，東京事變之後，他搜集過幾根詛咒之王的手指，或許有機會派上用場……

“他的力量並非沒有限制，只需一個契機。創造特異點的契機。”

月見裏菻話音剛落，費奧多爾了然，他們需要澀澤龍彥的異能“龍彥之間”補全另一塊拼圖。

“我知道了。”費奧多爾初步判斷，兩人想嘗試的道路不同，但起始階段相同，至於通往哪個岔口——各憑本事。

死屋之鼠在橫濱潛伏多年，加上這座城市格外排外。

費奧多爾十分確信近期除了中原中也和庫洛洛，沒有別的勢力介入。也就是說，聖堂教會一時間無法滲入橫濱。

他不介意給對方提供一些小小的幫助。

“或許我有榮幸幫上一點小忙，見證歷史？”費奧多爾偏頭。

“你似乎不太了解異能力。”

“的確——”月見裏菻從善如流。

“死屋之鼠能為你提供需要的情報。”通過對方查詢過的情報，費奧多爾也能掌握對方的下一步行動。

“卻之不恭。”月見裏菻與費奧多爾暫時達成一致。

他自然明白這樁交易的實質，至於洩露的情報真假與多少，還是那句話——各憑本事。

離開之時，澀澤龍彥攔下他問道：“你說的結契……”

月見裏菻鋒利的眼尾輕挑，“騙你的，一個小玩笑而已。”

說罷，便略過他推門離開。

有費奧多爾在，任務二與澀澤龍彥關系不大。

畢竟後者的信息源由死屋之鼠提供，只要費奧多爾信了，那麽澀澤龍彥也信了。

“他騙你的。”費奧多爾搭上老實人的肩膀，否認了月見裏菻的話。

結契必然有意義，否則沒有存在必要，他們這種人可不會做無用功。

恐怕與他對方召喚出來的書有某種聯系。

費奧多爾腦中浮現“盜賊的極意”的封面，一個手印。

如此顯眼，簡直就像伊甸園的蘋果，等人上鉤……

“無論發生什麽，不要把手按在他的封面上。”費奧多爾說道。

“嗯。”澀澤龍彥應了一聲，滿心滿眼都是跑走的收藏品，“如果不能見面，我該怎麽取出中島敦的異能力結晶？”

“分離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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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在巷口摟住倉皇跑出來的中島敦，小孩撿回自己的手機忙給緊急聯系人撥電話。

電話剛響鈴幾秒，中原先生像魔法一樣出現在他面前。

“中原先生嗚嗚嗚……”見到熟悉的大人，中島敦的眼淚開了閘，嘩嘩流下。

他鉆到月見裏菻懷裏嚎啕大哭，哭到一半覺得丟臉不肯擡起頭來。

幸好趕上了。

瞬移出來緊急切號的月見裏菻慶幸。

見小孩哭了半天不想說，他照顧小孩的心情沒有問下去，最主要他清楚罪魁禍首是誰。

輕輕按住中島敦的小腦袋，月見裏菻安慰道：“我和織田說，今天不吃辣咖喱。”

“真的嗎！”中島敦鼻尖還泛著紅，聽了他的話猛然昂起頭，差點撞到月見裏菻的下巴。

“嗯。”他從兜裏摸出兩顆糖果，抓過小孩的手塞進掌心。

中島敦吸了吸鼻子，低頭看到他的衣領被眼淚打濕了一片，又不好意思起來，磨磨蹭蹭趴在他的頸側不肯擡頭。

好一會兒，中島敦才鼓起勇氣對月見裏菻小聲央求道：“中原先生能不能不要告訴織田。”

織田每天上班已經很累了，他不想讓織田擔心。

“好。”

出乎意料，青年一口答應下來，沒有多問。

“保護好自己，必要的時候叫它出來。”月見裏菻叮囑。

中島敦點了點頭，知道他指的是埃。

中島敦回去後，多了一個小蘿蔔頭推著兒童椅坐到中原中也的書桌旁。

幸好書桌買的夠大，坐一大四小不嫌擁擠。

森鷗外見又多了個小孩，臉上的痛苦面具加深一層。

他喜歡未成年沒有錯，但僅限蘿莉。

“麻煩森先生了。”月見裏菻出門遇到同樣放學回來的伏黑惠，順便把人也帶回了家。

森鷗外只想逃跑，此刻就算應付五個太宰治也比一群小孩來得快樂。

太宰治同樣懨懨的，他原以為能好好捉弄一下中原中也，結果虎杖悠仁總能精準地打斷他的施法。

最討厭直覺系了！太宰治忿忿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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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黑手黨首領辦公室。

月見裏菻要求與老首領單獨會面，多疑的老首領留下了現任情報部門負責人間貫一。

月見裏菻依舊一副冷淡面孔，看得老首領格外安心。

一個甚少社交，從不拉幫結派，只對錢和自家小鬼在意的強力手下。

一柄好用的刀。

“引導所有人欲望的異能者的確存在，追查過程中，對方暴露的消息讓我斷定港口黑手黨內部出了叛徒。”月見裏菻道。

老首領最怕手下的人有異心，瞬間臉色陰沈。

“異能者名為澀澤龍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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