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秋。

新開學，L市育英小學的校長在操場給全校師生主持完開學典禮，領著孩子的家長們便匆匆趕到了教學樓一樓的一年二班教室。

瞬間教室便擠滿了老老少少。

“麗雅，你要去哪坐著啊？”陳麗雅的媽媽姚芳把陳麗雅領進教室，在教室前面，講臺旁邊，邊低頭看手機回著短信邊問道。

七歲的陳麗雅看著鬧哄哄的教室，前幾排早被別的家長和學生占了，就剩後面一排還空著。

畢竟是新開學，家長們都想給自己家孩子找個上課的好位置，當然，七歲的陳麗雅並不理解。

只見家長們忙忙碌碌的，有的在餵孩子水，有的在哄著發脾氣的孩子，有的抹了把書桌，鄙夷的瞧著手上的灰，趕緊給孩子擦桌子、整理書本……

不過三四秒。

“我跟你說話呢！”姚芳牽著陳麗雅的手放下，不耐煩的拍了下陳麗雅的肩，皺著眉頭，目光也沒離開過手機。“你這孩子怎麽不吭聲啊！”

一旁第一排哄著孫子的老太太，擡頭看了看兩人，眼中神色覆雜，又回頭繼續哄自家孩子了。

看著手機的姚芳還沒註意到，陳麗雅微低下頭，臉紅紅又熱熱的。

“就那兒吧。”陳麗雅指了指被剩下來的最後一排靠墻的位置，旁邊是窗戶。

“哪兒啊？”姚芳這才放下手機看著陳麗雅，不耐煩的嘆了口氣。

“哪兒！”

忽的一大聲嚇了陳麗雅一跳。

陳麗雅又指了指，聲音怯怯。“就那兒……”

“領我去！”姚芳瞥了眼女兒，拉著女兒往教室後面走去。“那兒那兒那兒的！誰知道是哪個！”

放下書包，陳麗雅還沒坐穩。

“你一天就墨跡，好了吧，”姚芳看看周圍，“人家孩子怎麽就都那麽聰明都知道往前坐！”

她白了眼女兒，“你別看你小，我看了，哼，七歲看大，你以後啊，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姚芳把新書從書包裏拿出來，喋喋不休，“我不裝你能弄好啊？跟上輩子欠你的似的！”

姚芳拍了下陳麗雅的手，陳麗雅一陣吃痛，卻忍著沒叫。

“你看什麽呢？都指我啊？你多大了，趕緊擺好放桌上！”

陳麗雅座位前面的女孩細眼吊眉，端著印著粉紅色米琪的保溫杯一邊喝著水一邊回過頭，上下打量著陳麗雅和姚芳。

她的爸爸，穿著白襯衫、西裝褲，戴著副金屬細框的眼鏡，文質彬彬，正在給她擦桌子。

陳麗雅看見了，低下頭，連忙笨拙的整理書本。

姚芳瞥了眼小女孩，一邊收拾一邊埋怨的語氣嘟囔。“你看看人家小姑娘多瘦，你看你胖的。”

小女孩看了眼自己的爸爸，繼續喝水。

陳麗雅沒吭聲，依舊低下頭，咬著下嘴唇裏的肉，強烈的自尊不允許她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自卑。

的確，雖然才七歲，陳麗雅也已經有七十斤了，自己好像從有意識起，就被人開玩笑說得減肥了。

“這是你家孩子啊？”前面女孩的爸爸擦完桌子，笑著寒暄，他面色白凈，國字臉高顴骨，扶了下眼鏡，雖然不帥，但很是斯文。

“可不是嘛，”姚芳笑笑，“挺胖的哈，平時叫她減也不減。”

在姚芳的世界觀裏，小孩子是沒有自尊的。

這麽說了，要是她哭了生氣了，就是矯情，得打一打，扳那個毛病的。

女孩兒的爸爸看看陳麗雅，笑笑。“還行，小孩多玩會兒就瘦了。”

“她啊，”姚芳看著陳麗雅，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而是和其他人聊別人家的女兒。

“我看是減不下來，你是不知道啊，就貪吃，就愛吃那零食，糖，飲料，那能對身體好嗎……”

其實陳麗雅平時的確偶爾吃零食，但自己從不吃糖，因為在陳麗雅的世界觀裏，那是小女生才愛吃的東西。但她現在也懶得，並且也沒什麽自尊和膽量去反駁了。

——

教室裏越坐人越多，不過一會兒，最後一排也快擠滿了。

姚芳看看周圍，“好了，麗雅啊，”她拿起桌子上的包，“你好好在這兒等老師啊，媽媽那邊工作著急，就先走了。”

“媽媽……”

“你又怎麽了”姚芳看著陳麗雅，皺著眉，一臉的不耐煩。

“你就盯上我了，你爸不來啥事兒沒有，就知道和我作。沒跟你說我工作忙麽……”

“可是老師還沒來……”

姚芳忽的指著齊麗雅，盯著她，“我跟沒跟你說過，不許打斷長輩說話！”

聲音稍微有點大，姚芳看看周圍有的人在看自己，氣得彎下腰低聲帶著些威脅的語氣。

“我一天帶你出來都不夠丟人的，等你回家的。”

她站起身，“你就在這待著，你老師在操場集合的時候不是說有點事兒，等打鈴了就馬上來教室麽剛剛不打鈴了麽，我這著急你不知道啊？”

姚芳指著陳麗雅，“我先走了啊，你要是隨便跑或搗亂，讓我知道了，等你回家的！”

其實從坐下到現在也不過十幾分鐘，陳麗雅眼看著媽媽快步出了教室，才收回目光。

碰巧看見前面的小女孩斜睨了自己一眼，陳麗雅心裏討厭極了，這女孩真像情深深雨蒙蒙裏剛出場時的夢萍，陳麗雅心裏想著。

但心中還在為剛才的事感到有些害臊，陳麗雅便連忙拿起書，擋著自己的臉，假裝在看。

——

“好的。”一個三十歲出頭的老師進了門，看著滿教室的家長和學生招呼道。

陳麗雅只見她留著齊劉海，梳著個丸子頭，穿著一身過膝的姜黃色碎花連衣裙。

班主任老師郭利華看著眾人，臉上是得體的笑容。“現在家長們可以出教室了，咱們整理的也都差不多了，請各位家長放心吧，”

郭麗華笑著看向家長們，“我們現在馬上要上課了，請大家出教室後直接離校，不要妨礙正常教學。”

就這樣，一教室的家長答應著，有的還不忘在門口和班主任郭麗華寒暄托付幾句，便陸續走了。

看著有的家長在前面和老師囑托了自家孩子的好多事，陳麗雅心裏想著，我就不需要父母這麽和老師拜托，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就可以做好，我是個超級獨立的孩子。就和電視裏，那些頑強堅韌的女主角一樣。

嗯，就是這樣。

這麽想著，陳麗雅頓時覺得自己現在渾身充滿了主角的力量。

等到家長們稀稀拉拉地都陸續走了，教室裏依舊是一片鬧騰。

畢竟來到了一個新的環境，大家又都是同齡的孩子，既熟悉又陌生，三言兩語就嘰嘰喳喳地說開來了。

陳麗雅看著周圍的孩子們，有什麽可聊的啊？

班主任郭利華看著教室下面，多年的班主任經驗，她對這些場面早已駕輕就熟。

斂起笑容，郭利華拿起講臺上的教鞭忽的猛敲幾下黑板，黑板上寫成彩虹弧線軌跡的【同學們好】幾個粗體彩色大字上的粉筆灰被窸窸窣窣的震落下來，有的掉落在黑板槽裏，有的和灰塵一起蕩在空氣裏。

突如其來的幾聲巨響，把一個教室裏的孩子都嚇了一跳，不管是身上的，還是嘴上的動作都停止了，呆呆地看著班主任不敢說話。

有幾個機靈的，連忙回過身學起學前班老師教過的，背著手，挺好小胸脯，坐得板板正正的。

郭利華皺起紋過的眉毛，不甚細膩的皮膚上，有著常年幹性肌膚和操心作用下的幾條眼角魚尾紋，嘴上塗著裸色的口紅。

“我說沒說不讓你們說話！”

她看著周圍，眼睛像老鷹一般，陳麗雅直覺得她的目光可以瞬間掃射整個屋子。

郭利華的聲音提了八度，“當沒聽見啊！”

下一秒，其餘的話不用再多說，站在地上的小孩子們連忙坐回座位上坐好，在座位上的小孩子們也不敢再和小夥伴湊在一起聊天了，轉過身子，雙手放在桌子上。

一教室的孩子們，瞬間都變得十分拘謹乖巧了。

陳麗雅想起自己在表姐的初中語文書上看過，現在的這個情景特別像一個成語——鴉雀無聲。

對，鴉雀無聲。

不過，陳麗雅心裏想著，這樣被老師一罵就嚇得跑回去，真像電視劇裏怕皇帝的宦官們。

這幫小孩子真諂媚，陳麗雅心裏暗自開心，也就是我沈穩，要不然我絕對要慢慢地踱回去，像那些有傲骨的詩人一樣，才不要做那種諂媚的人呢。

“現在開始點名！”

班主任看著下面的學生們，沒好氣的一把拿來講臺上的名單。

“周曉晨。”

“到。”

“不用站起來。”

“孫玥。”

“到。”

“袁偉明。”

“到。”

“我說沒說不用站起來！”郭利華看著那個叫袁偉明的男生，心裏埋怨，每屆都有這樣不靈巧的，聽不懂話啊？現在不教、不立權威，以後更不好管了。

“坐下！”

看著學生坐下，郭利華不悅地瞥了一眼，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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