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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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沈了半個月難得放晴,舉目遠望,霞光萬丈。

冰雪還在消融的時候,埋在泥土的種子已經偷偷冒了芽,倏爾有飛鳥劃過天際,天地間便響起嘹亮悅耳的清啼。

空氣帶著微微的濕鹹,臨海的荒城裏響起馬達的轟隆聲,密密麻麻的喪屍循著聲響圍了過去,隆冬逝去,回暖的溫度使它們再次恢覆了行動能力,不過這一次,金天平註定朝著另一方高高翹起,無數的喪屍就像是蘿蔔白菜一樣,被高科技武器輕松收割,還有五架直升機在低空行駛,處理漏網之魚。

他們之中很大一部分人的身著軍服,肩上的袖章屬於軍方,而另一部分則穿著純黑戰鬥服,左胸的標志證明了身份——Ashura工業集團。

地面,對講機裏時不時響起報告的聲音:

“D區清理完畢。”

“A區清理完畢。”

戴著露指手套的手掌調試耳麥,喉結微動,低沈聲線傳入麥克風:

“收到,按計劃執行。”

街道上堆滿了喪屍的屍體,男人掃視一周,繼續向前,手下紛紛跟上他的腳步。

從晨光到薄暮,清掃進入尾聲,戰士們的情緒逐漸放松下來,偶爾插科打諢聊聊天,氣氛活躍了許多。

“看來他們說得沒錯,這裏確實沒有使徒的窩點。”

“天知道,我真是一刻都不想看見那些人形的怪胎!”

“裘恩,你不是不想看到,是打不過吧!”

“誰說打不過了!分分鐘撂倒好吧!”

兩班人馬有說有笑地往目的地前進,這棟被高樓大廈環繞的建築是市政中心。運氣好的話,就能趕在晚飯之前收工,同其他區域的戰隊匯合,剩下的事情,交給基地即可。

他們所執行的是新出臺的政策,名為“回家計劃”,旨在將城市從病毒的手中奪回,擴大生存空間,恢覆生產力。這座坐落於海岸旁的二線城市——宏保市是他們的第一個目標。

此次的行動從定點到執行都十分充分,目前為止出奇順利。

市政中心是喪屍的聚集地。在病毒爆發時,這裏曾充當過臨時的避難所,然而被喪屍攻破,無一生還。

短暫的商量後,一隊由蘇邢帶領清理外圍的喪屍,蘇洛洛則帶著另一隊負責辦公樓。

推開沈重的大門,吱嘎的聲音如垂暮老人的哀聲,腐臭撲面而來,大廳裏一片慘亂的景象,屍體橫陳,腐爛生蛆,不難想象這裏曾經發生過怎樣的災難。不知名的植被爬滿了座椅、天花板,零星的紅色花朵開在其間,偌大的密閉空間安靜得不可思議,唯有自己的呼吸清晰可聞。

這裏,不對勁。

游走於生死之間培養的直覺令所有人都握緊了槍,提起十二分警惕。

巡查了一圈,什麽都沒有發生。

一位士兵看著開在眼前的花朵,疑惑道:“這花……”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那花朵變成了血盆大口,士兵大驚,連連開槍,卻毫無作用,一枚枚花朵接二連三地變成各式各樣的怪物,將人吞噬。

局勢亂作一團,蘇洛洛看見原本還正常的眾人突然就瘋了一樣,胡亂開槍,互相攻擊,沒多久便面色發紫,癱倒在地。槍林彈雨中,她趕緊躲入掩體,才免於被打成篩子。

耳麥裏傳來蘇邢的聲音:

“發生了什麽?”

他正清掃外圍的喪屍,辦公樓裏傳出的槍聲顯然不像是在殺喪屍的模樣。

身後槍聲作響,她不知該如何解釋眼前的怪像,亂七八糟的名詞在腦子裏踴躍招手,舌頭打結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到最後也只從牙縫裏蹦出三個字:“別進來!”

驀地,餘光瞥見了那紅色的小花,腦海中靈光一閃:

毒!

匕首劃過寒光,花朵掉落在地,她也不知道有沒有效,刀起刀落,辣手摧花,果然,隨著花朵的減少,有人逐漸恢覆了神志,他們來不及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被拉著加入了拆花行動。

辦公樓外,還在等待回應的蘇邢緊擰著眉頭,這時,手下的士兵喊道:

“有敵襲!”

只見那些種植在四周的樹植竟然活過來了一樣,在這一刻瘋狂生長,粗壯的樹根在地底蔓延,鋪築的地面寸寸龜裂,唰的,樹根冒出地面,將士兵撕成兩截。

血肉橫飛,槍聲再次響起,密集的子彈射入樹幹,被吞了進去,緊接著,下一刻,竟飛速射了回來。

“媽的,什麽鬼東西!”

眾人換上爆彈槍,火焰果然阻擋了它們的攻勢,然而此時陽光似乎在逐漸遠去,士兵們擡起頭來,這才發現那高高生長的樹冠竟然互相聯結,將偌大的市政中心包裹其中。

即便他們奮力攻擊,視野終究還是歸於黑暗。

從外面看去,像是有一個巨大的鍋蓋扣在地面。

辦公樓裏,剛解救眾人於花毒中的蘇洛洛,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腳下的地板就動了起來,這些花藤瘋狂生長,沖破了水泥築起的墻壁,向外伸展,活下來的二十多人趕緊逃出去,卻被外面的景象驚呆了。

餘光掃到陰影竄過,女孩反手就是兩刀,只見枯槁的樹枝掉在了地上。可身旁剛逃出生天的士兵就沒有那麽幸運了,樹枝生生捅穿了心臟、高高舉起,生命流失的身軀如破布娃娃般摔在地面。

血流如註。

蘇邢幾槍擊斷攻擊女孩的樹枝,箭步到她身邊。兩人呈背靠背的姿勢,可守可攻,這段時間的合作已經讓他們頗有默契。

眼前發生的一切遠超認知,也無法用以往的名詞定性,既詭異又匪夷所思。

“什麽情況?”

“……如你所見。”

此時花藤正在攀爬上頂部的樹冠,女孩驟然反應過來,秀眉凝起,烏眸肅厲:“不好,快切斷這些花藤,它的花會釋放有毒的花粉,使人陷入幻象!”

雖說如此,這些植物都擁有可怕的生命力,損毀的部位很快就能長全,殺也殺不盡,在樹的兇猛的攻勢下,眾人也難以對花藤擊中火力,導致花藤總是能有生長的空隙,像是野火般生生不息。

即便爆彈槍能灼燒這些樹,但較高的空氣濕度使火很快就被撲滅,火勢難以漲起來,傷害始終有限。

“聯系伍辰了嗎?”她問。

“信號被屏蔽了。”

也許是這些植物有獨特的磁場,總之目前身處封閉空間的他們無法聯系到其他人,局勢糟糕透頂,只能寄希望於外界的人發現什麽不對勁。

作為後勤人員,伍辰負責必要的支援,此時正待在城外等待。此刻夕陽西下,大多數戰隊已經完成了任務,去城外匯合。

林立的高樓大廈遮擋了視野,沒有人發現他們身處險境。

“啊!”

一個戰士被纏住,高高地拋向空中,蘇邢一刀扔過去,切斷了樹枝,他才啪嘰掉落下來。

可憐的戰士連連吐血,兩眼發黑,他感覺到有人將自己扶起來,微啞而堅定的聲音傳入耳蝸。

“堅持住。”

戰士艱難睜開眼,逆光的背影將他護在身後。

花藤在蔓延,花骨朵逐漸冒出來,很快就被子彈擊落——這其中大多都是女孩的功勞,她精湛的槍法近乎百發百中,關於這一點,長期並肩作戰的戰隊成員無人置喙,故而默契地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她。

即便局勢似乎還能持平,但彈藥總有耗盡的一刻,對於人類方來說,這是最大的劣勢。與此同時,變異植物察覺到女孩的攻擊集中在花朵上,逐漸鎖定了她。

唰唰唰!

樹枝以刁鉆的角度,從四面八方襲來,企圖穿過重重防守,將女孩絞殺。

密集的攻擊使人防不勝防,漸漸地有些戰士出現了幻覺,局勢變得更加惡劣。

“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再生能力太妖孽了,必須找個突破口,擊穿這個‘罩子’。”

每個人都清楚,如果再這樣消耗下去,可就要淪為養分了。

長時間的槍擊帶來的是身體和精神上雙重的疲憊,女孩握著槍的手隱隱打著顫,虎口麻得厲害。

彈夾再次耗空,她正要更換,沒想到樹枝橫空過來一下,纏住了她的手腕,彈夾掉了出去,巨大的力量徑直將尺骨折斷。

“唔!”

女孩咬牙吞下痛呼,劇痛令她面色慘白,冷汗直流,好在蘇邢及時開槍,才沒被變異樹卷走。

少頃,感受到有治愈的力量湧入身體,女孩楞了楞,陌生的感覺讓她反應過來那是什麽,不由愕然看向他。蘇邢正在應付惡化的局面,此刻戾眸森寒,攻擊兇狠,眉眼間的肅殺令人膽寒,連這些變異的植物都隱隱在怕他似的,能避則避。

系統出品的高級治愈劑,相當昂貴,她曾經是精靈的時候相當眼紅又買不起的產品。

重逢的那天他說:我心甘情願。

指腹抹開眼尾的血珠,艷麗色澤如胭脂鋪染,女孩端起槍,彎了彎唇。

那就讓我看看,你還能做到什麽程度吧。

隨著花粉的蔓延,往日的戰友成為敵人,眼見著局勢越來越傾斜,這時,蓋在頭頂的牢籠忽而劇烈地顫動起來。

“怎麽回事?”

眾人警惕地往中間靠攏。

只見其中一根樹木像是被無形的手硬生生地拔開般,只聽劈啪的斷裂聲,一根接一根的樹就這麽被連根拔起,黯淡熏紅的斜光透過縫隙,落了進來。

不再是火光,是真正的天光。

花粉濃度降下來,陷入幻覺的戰士們逐漸恢覆理智,終於要被解救的大家幾乎要喜極而泣。

“太好了!”

“伍辰來救我們了!”

“這動靜,不是伍辰。”蘇邢這樣說著,神色輕松了許多。

“啊?”

這個疑問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在裏應外合下,將他們包圍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的變異植物終於被殺死,戰場上盡是燒焦的樹木,濃煙滾滾。

戰士們互相攙扶著,慢吞吞地往外走。

一列身影自繚繞的煙霧中逐漸清晰,十幾個人的裝備和穿著各不相同,為首的男人高大健碩,手掌擡起,無形的力量便從還微微冒著火星的焦木之前開辟出了一條道路。

當他們走近時才發現,此人的雙眼竟是極為罕見的異瞳。

“想不到能在這種小縣城碰到軼名傭兵團,”蘇邢準確無誤地報出他們的名號,唇角揚起,姿態友好:“久仰大名。”

“客氣,Ashura工業集團的名聲也如雷貫耳呢。”

說話的不是他們的團長,而是他身旁的卷發青年,在溫度尚低的初春,他竟然只穿著薄薄的外套,衣領敞開,完全不畏寒冷的模樣。

作為獨立於主流勢力的軼名傭兵團,算是相當令人忌憚的存在,尤其是他們方才展露的實力,強大如斯,遠超情報所言。

“是這樣,這兩天宏保市在執行清理工作,要是你們來這邊有是有什麽需要,我們正好能幫上忙。”

“蘇先生客氣了,我們也只是正巧路過,沒想到會遇上這種新型的變異體,恐怕這樣的變異不會只有一例。”

他此話並非危言聳聽,病毒進化非常之快,自然界會在這樣的末世中孕育出什麽樣的怪物,全是未知。如今已經開春,隨著溫度回暖,植物會逐漸覆蘇,屆時……

蘇邢道:“不管怎麽說,今天算是欠你們一次,今後有用的到的地方,蘇某義不容辭。”

“蘇先生是個爽快人,我喜歡。”楚琛笑瞇瞇地說。

他們正在交談的時候,一言不發的終黎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往蘇邢身後看去。

察覺到他的目光,蘇邢挑了挑眉:“怎麽了?”

男人仔細掃過戰隊中的每一個人,似乎在尋找什麽,許久,才冷聲道:“沒什麽。”

那種感覺又來了。磁場在提醒他。

上一次出現這種感覺,是路過那個車隊,他沒有去探究,可這次,又是因為什麽?

他們沒有看見的是,嬌小的身軀躲在全是大高個的戰士們後面,烏眸透著緊張。

她穿著Ashura工業集團統一的作戰服,混在其中,並不算顯眼。

戰隊得救之後就已經聯系了伍辰,她只需要躲上半個小時,就能逃之夭夭了。

女孩如此打算著。

兩只老狐貍的交談還在繼續傳來。

“……不過,確實有件事情,唯有蘇先生能夠幫忙。”

眉峰一挑,蘇邢已經有所預料。

“我們在找一個人,名為阿克夏,綠發綠眸,不知道蘇先生有沒有見過呢?”

對方儼然不是在詢問。

這世上何來巧合。

軼名傭兵團早在兩個月前就盯上他們了。

為了尋找阿克夏,貪狼入侵了軍用衛星進行地毯式搜索,果然發現了阿克夏的行蹤,結果顯示蘇邢領導的戰隊之中有一個人,與阿克夏的匹配度達到了百分之六十七,然而在進一步追蹤的時候,信號切斷了。

所以傭兵們一路追這到了這裏。

蘇邢故作思忖,說:“這個人我可能有些印象,不巧的是,他並不屬於戰隊成員,你想找人的話,可以去聯盟軍屬地看看。”

沒人註意到地面上的異動,一根樹枝正緩緩延伸,倏地襲向終黎的後背。

一聲槍響喚起眾人的註意,被擊中的樹枝唰地縮回去,終黎手一揚,無形的力量將它拔起,偷襲不成的變異株立刻就被異能絞殺。

再次圍觀了傭兵的異能,戰士們神情各異,或是忌憚,或是驚嘆。

好強,完全不是那些基地異能者的水平啊……

終黎無視他們的目光,異瞳鎖定了槍聲響起的方向。

“誰開的槍?”

高精準度的槍術,他幾乎是立馬想到了一個人。

可下一秒他又否定了這個猜測,對自己說:

她已經死了。

這個認知像是利刃,每想起一次,就淩遲一刀。

無數失眠的夜晚,回憶一幀一幀刻錄成朦朧的膠卷,悲哀的是曾經推倒了心墻的光如今灼燒心臟,讓它潰爛,流血。

那裏本該住進一個女孩。

戰士們誰也沒有出來承認,誰開的槍他們自然知道,但是女孩不想暴露,他們便當自己是瞎子,是啞巴。

眼看氣氛將要陷入僵局,蘇邢出聲打圓場:

“我隊裏槍術可好不多,團長你不是想挖人吧?”

“怎麽會呢。”楚琛勾起唇,順著他的話說:“我們是傭兵,不是土匪,是吧老大?”

終黎保持緘默,沒有回答。

他不是個擅長說謊的人,約莫最完美的偽裝,就是當初和女孩在地下研究所時為了和她獨處,騙她說聯系不上貪狼和楚琛。

如果她真的出現在這裏……

楚琛裝作沒看到他的沈默,轉移話題:“蘇先生,剛才你說阿克夏可能在聯盟軍屬地,能詳細談談嗎?”

短暫的插曲揭過,兩人繼續說起阿克夏的事情,友好交流的場面看似十分輕松愉快,但恐怕只有他們心底知道這段聊天純粹是在應付。

對方的屁話裏沒一句真實——至少在這個認知上,蘇邢和楚琛達到了高度共識。

蘇邢不會告訴他們阿克夏確切的位置,至於楚琛,也許他剛才還是有心打探阿克夏的情報,但現在……

薄風習習,微蜷的發絲遮掩了眉眼,青年唇角笑意盈盈,那雙灰藍的眸沈若死水,透不出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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