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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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西方的精靈領地裏,精靈王站在生命之樹下,一向溫和的假面破碎,風雨欲來。

“吾不是命你們嚴加防守嗎,怎麽還會出事?!”

在他的掌心,躺著一只小小的花精靈,她不覆往日的光彩照人,奄奄一息地合著眼。

不只是她,整個生命之樹上的花精靈,都因一種無名之毒而生命垂危。

侍衛長單膝跪地,眸中盛滿了懊悔與痛苦,音色顫抖:“是兩個魔族……他們偽裝成精靈多年,甚至加入了護衛隊,一直以來都沒能發現……”

“什麽樣的偽裝,連你都不能分辨?”銀發的精靈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這段時間為了剔除這些魔族奸細,他已經半個月未曾休息,可如今還是被鉆了空子。

腦海中浮現出一雙譏誚的黑眸,想起少女渾身帶刺的模樣,他愈發煩躁。

她用魔族的消息交換了自由,而他出於懷疑,拒絕了與她合作,可現在的事實是精靈族恐怕要毀在他的手上。

她相當聰明,這一點他早有領教,也許她真的會有辦法……可他該拿什麽與她交換?

花精靈對生命之樹就如魚之於水,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花精靈無法反哺金粉,生命之樹終將逐漸耗盡生命之力,走向衰亡。

精靈王垂眸掃了眼跪地的侍衛長,心下清楚現在不是追究罪責的時候,道:“蒙德,那幾個魔族呢?”

“留了兩個活口,已經關押在地牢之中等待審問。”

他頷了頷首,“交給你了,現在就去吧。”

“是,殿下。”

愧疚的侍衛長離開後,一縷開著花的枝幹垂了下來,精靈王輕柔地將花仙子放入花朵中,靜靜看著它包裹著花仙子的身體沒入繁茂的枝葉之中。

令人窒息的靜默中,沙啞的嗓音低低響起:“對不起。”

此時此刻,向來堅不可摧的精靈王褪去了所有盔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無措地等待責罰。

一縷樹枝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肩膀,生命之樹發出沙沙的響聲,她在告訴他:不是你的錯。

精靈王卻搖了搖頭,低聲呢喃:

“我會彌補這一切,不論以什麽代價。”

他雙手交於胸前,口中念念有詞,伴隨著亮如白晝的光芒,魔杖懸空在層疊的魔法陣中央,流光溢彩。

古老晦澀的魔咒從精靈的口中吐出,仿若來自虛空一般,重重回響,無形的力量自精靈王的身體溢出,如同流動的煙霧匯入法陣之中,化作點點金芒,沒入樹幹之中,漸漸地,暗淡的葉脈重新煥發了翠色光輝。

而精靈那一襲銀亮的發絲,悄然灰白。

與此同時,精靈城的各個角落,精靈們似有所感般望向生命之樹的方向。

祭壇中央,年輕的祭司停下手中的工作,一臉茫然。

奇怪,為何體內的魔法重新旺盛了起來?莫非生命之樹被治好了麽?

在祭壇的另一端,渾身罩在法袍中的祭司長長地嘆息一聲。

“是殿下。”

“啊?”巴澤爾的臉上有一瞬的迷茫,又很快化作驚異與擔憂:“爺爺,你是說……”

這世上唯有精靈王擁有與生命之樹同源的力量,現在,他在以生命為代價交換精靈族的生機。

年邁的祭司沈默不語,看著漂浮在掌心的命運之石,半晌,才吐出詠嘆般的預言。

“命運之門已經翻轉,時之沙無法停止,白夜將至,黑寶石之劍啊,獻祭黎明的火焰。”

……

奧羅城。

城堡腳下,凜冽的寒風橫掃街道,矮墻陳舊的血跡斑駁發黴,腐敗殘骸堆積成山,散發出陣陣惡臭,這座都城往日的繁華已無從窺探,僅剩下衰敗和荒涼,儼然一座死城。

自從光明神殿的上空撕裂出深不見底的時空裂隙以來,生存在冥界的人面蜘蛛從中湧出,殺不完,除不盡,數以萬計的犧牲也僅僅換來暫時的茍且。

一周過去,艱難度過一開始的大肆進攻之後,裂隙中湧出的人面蜘蛛逐漸減少,活下來的人總算得以喘息,在遠離神殿、奧羅城以西的城區搭建了臨時的避難所。

烏雲壓頂,不見天日,事實上,自從那一天之後,陽光就再也不曾眷顧這片城土,正值仲夏的時節,卻寒冷得仿佛凜冬已至。

一切都來得猝不及防。

城西但凡是有空地的地方,都擠滿了簡陋的臨時帳篷。這裏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避難者,油燈暖黃的火光成了昏暗狹窄的空間裏唯一的溫暖,三三兩兩的人擠在一起,或是低聲交談,或是沈默著,他們的表情裏大多充斥著悲傷和迷茫,是對失去的親友的,也是對未來的。

隨著沙沙的聲響,充當門的破布被掀開一角,一位嫻靜的姑娘走了進來,她手裏捧著高高一摞的毛毯,淺發的麻花辮挽在腦後,看見他們,些許可愛雀斑的臉頰露出溫柔的笑容:“下午好,我的朋友們,但願這些毛毯能幫到你們。”

“噢,真不知道怎麽感謝你們才好,黛西小姐,這些天沒有你們的幫助,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一位胖婦人接過她手中的毯子,感激道:“願光明神保佑你,我的孩子。”

是的,你們。

這場災難幾乎摧毀了半個奧羅城,那些有錢的王公貴族們只需要靠著強大的魔法師就能繼續過著安逸的生活,唯有這些平民無家可歸,也無法自保,每時每刻生活在達利摩斯之劍下。

王室倒是曾派出過寥寥無幾的護衛隊抵禦人面蜘蛛,但那不過是杯水車薪,最後連王室也不肯再出手,築起高高的鐵墻圈地自保。

至於那些強大的魔法師們?天知道他們在哪裏。

這個時候,是巴澤爾和蘇洛洛游說了學院的學生,幫助這些平民們,這群小魔法師、小劍客們都尚處於躊躇滿志、赤血丹心的年紀,大多都願意幫忙,這些物資也是大家打掃戰場、東拼西湊出來的。

黛西也是其中之一。

“這沒什麽,梅洛尼阿姨。”黛西靦腆地笑了笑:“我們只是想做點什麽,越是在這種時候我們就應該團結起來,互相幫助,不是嗎?”

“當然,當然。”婦人眼含淚水,點點頭。

幾個孩子圍在姑娘身邊,脆生生地問:“黛西姐姐,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家呀?”

此話一出,不只是黛西,所有人都沈默下來。

婦人心頭一痛,回想起那已然成為了廢墟的家,和她那為了救人而死於戰鬥中的兒子——他才十七歲啊。

棕發的姑娘揉了揉孩子的發頂,嗓音溫軟:“就快了。”

她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那堅定的眼眸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希望之火:

“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們就能回家——我堅信。”

黑暗的靜默中,所有人都泣不成聲。

……

離開避難所,黛西揉了揉酸澀的手腕,觸及脖頸處的繃帶時,頓了頓。

她永遠忘不了仲夏夜舞會那晚發生的一切。

和很多人一樣,為精心打扮,在舞會上尋找心上人的身影。

她一直暗暗喜歡著巴澤爾,原本今晚已經鼓起了勇氣想要告白,可惜他今晚已經有了女伴,就在她黯然神傷,打算離開舞會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散漫悠揚的嗓音:“可否容我打擾一下?”

她訝然回首,入目是一位容顏精致的少女,一襲黑裙,柔順的長發束在腦後,那雙清潤的眸子含著幾分清淺的笑意,正註視著她。

這幅面孔她曾有一面之緣,她在傭兵協會工作的時候,眼前的人取走了一份A級任務。

“有什麽事嗎?”她疑惑地問。

“我只是想問全場最美麗的女士,你是星期天這麽漂亮,還是——”對方眨眨右眼,些許俏皮:“每天都這麽漂亮?”

“……誒?”

也許是那目光太過真摯,她驀地有些心跳加速,臉頰也燙的不像話,羞澀得不敢擡眼:“抱歉、我是說……謝、謝謝!”

那少女笑了笑,遞給她一杯果酒,意有所指地說:“我只是不希望舞會因為一位星星的消失而黯淡而已,美麗的姑娘,別為追逐水中之月而放棄整片星空,要我說,今晚可是仲夏夜啊。”

……水中之月嗎?她下意識地看向巴澤爾的方向,默了默,收回目光,說:“可我沒有舞伴。”

正當她難過時,對方行了個標準的紳士禮,朝她伸出手來:“那我有這個榮幸麽?順帶一提,你可以稱我阿洛。”

她露出今晚以來的第一個笑容,輕輕地將手搭上她的手心,少女的指腹有一層淺淺的薄繭,些許涼意,靠近時,可以嗅到淺淡的藥草香。

“我叫黛西,黛西·貝克。”

隨著舞會繼續,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名為阿洛的少女不見了蹤影,她找不到人,想出去透透氣,卻在走廊突然被人蒙住頭,緊接著就失去了知覺。

她醒來的時候,手腳和脖頸都被死死地束縛在十字架上,鼻息間是腐爛潮濕的氣息,被黑袍人架在陰冷逼仄的暗道裏急速穿行。

她用僅存的力氣掙紮、呼救,可回應她的只有死寂一般的沈默,她只能祈求光明神保佑,可笑的是這暗道的出口,正是光明神殿。

手腕被割開,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血液急劇流失的感覺,眩暈感如同潮水般襲來,直到那一刻,伴隨著銳利的破空聲,漆黑的利刃直直刺入祭壇。

那一刻,她看到了希望之光。

黛西收回思緒,看著眼前擁擠的街道上擠滿的難民,不由心頭悵然,自那一天以來,陽光再也不曾眷顧這片都城,聖女殿下杳無音訊,教皇再也沒有出現在公眾面前,一直是蘭斯家族的騎士們在保護他們。

私下裏,已經有人開始埋怨神殿的無所作為了,在百年的和平浸染下,早就開始動搖的信仰更是岌岌可危。

驀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盡頭。

“阿洛小姐!”

她驚喜地喊道。

街道盡頭,削肩細腰的少女大步踏來,神采奕奕,足下生風,深棕色長發高高束起,在空氣中劃過柔軟的弧度。

許是天色昏暗的緣故,黛西總覺得她的發色更深了些,尤其是那雙明燦透亮的眸子,隱隱劃過黑曜石般的暗芒,仿佛能將人吸進去。

對方也看到了她,微凝的眉頭略微放松了些,露出一分淺笑:“早啊,黛西。”

事實上,而今的天空一片漆黑,日升月落已成奢望,唯有滴答的鐘表刻印著時間的流逝。

梳著麻花辮的少女靦腆地垂下眼簾,輕聲回應道:“早上好,阿洛小姐。”

“辛苦了,物資發放得怎麽樣了?”

“已經——”

她還沒說完,嘈雜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黛西看見蘇洛洛回頭望去,不由失望地咽下了未盡的話語。

高挑的少年在一群少男少女的簇擁中向兩人走來,他右手搭在佩劍上,俊朗的臉龐染著血漬,唇角掛著隨性的弧度,仿佛浴血歸來的戰士,英姿勃發。

當他走進時,沈郁的血腥味混雜著塵土撲面而來,黛西想,巴澤爾昨晚值夜,看來獵殺了不少人面蜘蛛。

他一直很強,這正是黛西從前戀慕他的原因,現在那種幻想中的戀慕消失了,只剩下敬仰。

若要說起來,他們之間又有什麽過去呢?不過是她在恰好的時間,恰好的地點,撞見了少年背光站在協會的門前,與強大的獵人們對峙時那意氣風發、桀驁不馴的模樣。

從那一刻起,她便一意孤行地將他想象成自己喜歡的模樣——可她愛上的不過是那層強加在他身上只存在於自己英雄情節幻象中的虛影而已。

可拋開這一切,他們之間哪怕交談都寥寥無幾,現在想來,她甚至連巴澤爾喜歡吃什麽,又有什麽樣的愛好和經歷都是從別人口中得知的,難辨真假,她連巴澤爾是什麽樣的人都不清楚,就這麽一頭栽進了青澀的暗戀之中。

她想起那些為巴澤爾拋棄尊嚴、如癡如狂的女人們,不由有些慶幸,不然還不知道有多傻呢。

黛西可不想阿洛也變成這樣,不由擋在兩人中間,率先打招呼,說:“早上好,巴澤爾,昨晚的情況怎麽樣?”

她一想到阿洛常與巴澤爾待在一起就擔憂得不行,畢竟和巴澤爾相處久了的女人沒有不喜歡他的,現在不喜歡以後也會喜歡上,在她的眼中,巴澤爾儼然成了到處勾引女人的混蛋。

少年看了她一眼,註意到對方眸中的敵意時還有些莫名其妙,但想到昨晚的發現,他便沒了計較的心思,同黛西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便徑直越過她,同蘇洛洛說:“阿洛,那個裂隙拓寬了,似乎在準備擠進什麽大家夥。”

雖說如此,他面上倒沒什麽緊張感,依舊鎮定自若,游刃有餘,仿佛天塌都能不能壓倒那副傲氣的脊梁——亦或者說,也像是個游戲人間的過客,沒有真正的代入感。

對於這個消息,蘇洛洛並不意外。

她沒猜錯的話,前面的人面蜘蛛只不過是個試探實力的開胃小菜,真正的魔族要出動了。

時空裂不是紅衣主教的目的,但正是因為他的陣法不斷削弱了祭壇上方的時空法則,才導致了這裂隙的產生,而這種時刻,不論是教皇還是國王,亦或是學院的長老們,這些有能力力挽狂瀾的人除了在一開始的抵禦之後,竟然完全銷聲匿跡,一副縮頭烏龜的做派——這一切和蕾婭絕對逃不開關系。

黛西面露憂色,道:“這可怎麽辦?”

“放心,蘭斯家族已派出騎士隊和魔法師增援了,有他們幫忙,一定可以守住大家的。”

蘇洛洛方才就是去與蘭斯公爵交涉此事,有可妮莉婭的幫助順利不少,只要蘭斯家族能站出來,其餘的公爵與伯爵們自然也就不會袖手旁觀,這樣一來便打破了前些天的僵局。

一群年輕人交換了一番各自掌握的情報之後,並沒能輕松起來,雖說蘇洛洛暫且解決了物資鏈和增援的問題,但總有見底的一天,這場危機只會一日比一日嚴峻,不知何時將會卷土襲來的魔族如達摩克裏斯之劍高懸於頂。

最糟糕的是,煎熬等待黎明的平民們,很難一直保持冷靜——屆時,暴動、□□都可能出現。

蘇洛洛心下揣度著,環視一周,瞧見他們沈重的表情,拍拍黛西的肩膀,道:“想得再多,明天也會如約來臨不是嗎?至少現在,為日出戰鬥吧。”

這話是對黛西說的,也是對所有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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