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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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洛娘離去,早已日上三竿了。

洛淩跪在門前,房間本就不大,他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正埋首在案桌,提筆凝思的她。

“餵!”

寵妃不慌不忙地擱下狼毫,道:“何事?”

“我要起來!”

“這樣啊……”她漫不經心地敲打著案桌,倚首沈吟,“妾身倒是無所謂,可妾身依稀記得——令慈命公子跪至戌時呢。”

“你別告訴她不就完了。”

等了半天,洛淩也沒聽見回答,他不耐地擡首看她,卻見那少女身披日曦,羽睫半斂,笑意在那精致的眉眼裏淺淺暈染,卻不言語。

眼神交匯,他觸電般地撇開眼,半晌,又覺得這樣很慫。

“看我幹嘛!”他拔高了音量,瞪著那雙水靈的貓眼。

“公子可真是好看。”

他心跳一滯。

“……你、你!”

在那樣瀲灩的眸光下,洛淩緊張得語無倫次,他耳根燒紅,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他咽了咽幹澀的喉嚨,不自覺地背過手,無措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好半天,他發現這攪亂了一池春水的騙子壓根沒有看他。

少年心頭一涼,低聲呢喃:

“什麽嘛,小騙子。”

“嗯?”寵妃沒有聽清。

“沒什麽。”

他垂下眼簾,沈默下來。

已經是來到這裏的第五天了,寵妃不慌不忙地提起筆來,她的動作慢條斯理,蘭花指微微翹起,秀氣又優雅。

她欲攏一攏衣袖,卻撲了個空,才又記起自己穿的已經不是曾經的廣袖細軟,而是好做活的布衣,袖口窄,提起就不會掉下來,恰又露出一截藕臂,白白嫩嫩的,叫人喜愛。

她似是惋惜又似是隨意的嘆了一聲,但也不會有宮女溫言軟語地詢問了。然這境遇也沒讓這位碧玉美人感到傷心,正好相反,她倒是極其新奇,皮膚被粗糙的衣物和被褥磨紅也不甚在意。

“餵,小騙子!想小爺了沒?”

一個痞氣的少年一腳踹開們,大步走了進來。

寵妃隨意地擡眸睥了他一眼,又埋手在筆前的畫作之中了。這裏雖然清苦,但依山傍水,稱得上寧靜秀美。她這間房,在這洛家寨一處崖邊,窗戶正對著崖口,遠處煙雲繚繞,峰回路轉,飛鳥古松,別有情趣。

來者正是洛家寨少主,洛娘的心尖尖洛淩。

她自然明白,一開始,洛娘不過是想挾持她,與那小李將軍做個交易,但寵妃可不想等一場英雄救美,她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讓她擺脫金王,獲得自由的機會!

哪怕失去了十五年的記憶,但三年的勾心鬥角,到現在的寵冠後宮,她呀,可不僅僅想做一個寵妃呢!

洛淩見她沒有要理會自己的意思,頗有些慍怒:“餵,你!”

寵妃不徐不緩地蘸了墨,道:“辰時未到,不是麽。”

她與洛娘做的交易,準確的說,更像是合作。

扶持洛淩。

她本以為不算太難,但這洛淩的態度,倒是讓她有幾分頭疼了。

與她一般大的少年,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眉眼間,依稀有前朝皇帝的影子。

就是這性格……總有些幼稚,叫人火大。

打小霸王慣了,洛淩覺得他人生最多的坎都挖在這女人身上了,偏偏此時還差辰時一刻,叫他沒法無理取鬧。

阿娘說無理取鬧最幼稚,不是大丈夫所為。

可誰叫她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姑娘,想早點見她怎麽了?在她這反倒是被嫌棄,洛淩都有點懷疑自己的魅力了。

趕明兒找寨裏的姑娘試試,是不是他不夠爺們了。

少年這樣想著,還是乖乖地站到她身後,不再鬧了。

隨寵妃討論了權術,午時已經過半,一眉目兇狠的大漢過來傳信,說是洛娘找倆人有話。

只見前兩天還在和她暢談的洛娘,今天已經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了,洛淩兩眼通紅,趴到床邊,道了聲:“娘!”

洛娘眉目含笑,自從中了那邪毒,她本就時日無多,能堅持到現在,還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現在終於給洛淩找了出路,她大限已至,也沒什麽遺憾了。

她朝洛淩勾了勾手:

“狗子,過來,叫阿娘再看看你。”

洛淩小時候體弱,起個賤點的乳名好養活,久了也就改不過來了,全寨人都狗子狗子地叫,洛淩覺得,這是他最大的汙點了。

但洛淩第一次沒有氣這個乳名,乖乖地站起來,走了過去。

洛娘理了理他的鬢發,仔細地看著他的眉眼,懷念一般地註視著,又撫過他還未長開,剛剛顯露出屬於男人棱角的臉,無意識地喃喃:“像啊……真像。”

洛淩知道,娘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那個人是他爹,可他不喜歡那個讓他娘記掛又痛恨的爹。

洛娘又對寵妃說:“等會兒,讓洛淩帶你下山,這些天真是多謝你了。”

看在在這裏的幾天甚是有趣的份上,寵妃好心提醒道:“建議你們盡快把人轉移到更隱秘些的地方,就算山上的陣法能阻攔一時,卻也不是長久之計。”

“我知道,”洛娘半是喟嘆,半是笑。

她認真地看著洛淩,仿佛怎麽也看不夠一般,好半晌,才緩緩地移開眼,說:“這麽多年了……我洛家寨龜居此地這麽多年了,也是時候了。”

寵妃知道她在說什麽。

即便是在深宮,她對這些江湖上的事,也略有耳聞。

前朝的時候,洛家寨也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大勢力,這讓朝廷隱隱感到了威脅,故而前朝皇帝便親身去解決這件事情。

具體怎麽解決的,她不知道,只不過那之後,洛家寨便消失了。

現在看來,這其中,說不定還有一段風流韻事呢。

不過這合作者的事情……與她無關。

事成之後,她便要行走江湖,浪跡天涯,攬盡這世間風景。

李瀧曦找到了上山的入口,卻怎麽也上不去,這裏布置了陣法,極其了得,他只好向朝廷報信,總算才是救出了被困於山洞裏,衣著狼狽的寵妃。

寵妃受了驚嚇,便沒再繼續趕路,而是就地歇息,禁衛裏三層外三層地將貴妃的轎輦圍了起來,比原先多了兩倍不止。

李瀧曦叼著草根倚在馬背,狐疑地看向那輛華麗的轎輦,朝廷派來的人很快就破解了陣法,緊接著迅速的就找到了在山洞裏的她,她咬定自己在那裏呆了六天,可山洞裏並沒有生活的痕跡,這一切未免太過蹊蹺。

然而寵妃是不會知道,也不想知道這個威風凜凜,尋了她六天六夜的大將軍在想什麽的,她思緒紛轉,給皇上寫了信,由著宮女們一番小心謹慎的伺候後方睡下了。

這位將軍……倒是有些用處。

車隊駛入官道,披著夜色朝護國寺而去。

但願別再有什麽意外,赤紅駿馬上的大將軍如是想到,不然可趕不上和父親出征了。

約摸過了三日,一個萬裏無雲的晴天,車隊抵達了護國寺。

面目慈善的長老隨一行佛門子弟出門迎接。

腳踏擺好,宮女們福身喚道:“恭請娘娘。”

先是青蔥素手輕輕推開帷幕,身資窈窕,墨綠宮裝的女子踏出來,道:“恭請娘娘。”

這陣仗,禁衛們即便了見了好幾回,也不免覺得車裏邊的不像是妃子,更像是皇上。

艷陽下,瑩瑩如玉的指尖輕輕地搭在珠簾上,緊接著露出那繡了祥雲鳳紋,綴了翡翠珠寶的鞋尖,隨著寶石間的叮當的脆響,身著霓裳羽衣的寵妃輕輕搭著大宮女的手,下了轎輦,踏鳳而來。

剎那間,仿佛天地失色,只餘她一人顏色。為首的長老楞了楞,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女施主,請進。”

弟子們也紛紛回神垂首:“阿彌陀佛。”

一些宮女們將裝了整整三車的宮中物什趕去給寵妃的院子布置了,寵妃則在宮女親衛的簇擁下先是規規矩矩拜了佛求了簽,又同長老言語幾句,無非是“叨擾”之類,便去見她的院子了。

這院子原本是皇上來此祭拜時所居住的,但誰叫她是寵妃?皇上向來獨斷專行,對這位寵妃,那可真真是要捧上了天,他說將她安置到這裏,誰敢反對,就是在和腦袋過不去。

這宮裏,是寵妃的天下。

當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廟宇一處僻靜的地方,桃華灼灼,千裏芳菲,白衣的聖人席地而坐,雙手結印分放於大腿上,紛紛揚揚的花瓣在他周身灑落,僧人眉目如畫,溫潤如玉,氣息祥和,仿若生於崖頂的古松,純樸悠然。

忽而眉峰微動,僧人緩緩睜開眼,嘆了口氣,神色無奈:“李施主。”

“大哥!”來者一身利落勁裝,煞氣凜然,正是方才從送人差事解放的大將軍。

“李施主,貧僧已遁入空門,還請喚貧僧法號,玄清。”

“好吧大哥。”李瀧曦坐到他對面握住飄落的一片桃花,嗅了嗅,嫌棄地扔掉,說:“大哥,這片桃花林有啥好看的,還不如我那大漠孤煙、落日烽火呢!”

僧人慈悲地闔眼,握著檀木佛珠的手掌結起施無畏:“阿彌陀佛,願無殺戮。”

“切——”李瀧曦自覺無趣,“母親叫我問候你,看看你過得如何,我看你倒是滋潤,沒事念念經說說法,姑娘就往你這跑。對了,母親叫我問你有沒有中意的姑娘,早些還俗。”

“世間一切皆虛妄,朝為紅顏暮枯骨,貧僧願燃燈朝佛,此生經卷為食,古廟為衣,李施主不必再言。”

“嘖。”李瀧曦輕嗤道,“喲呵,病的不輕,吃你的佛經去吧,哼,老子不奉陪了。”

雲紋黑靴重重地碾過滿地的落花,起落間,粉白交錯,艷麗無雙。模糊處,僧人白衣紅唇,垂眸嘆息:“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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