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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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沒說錯!都是我,這一切的確都是我的錯!是我造成了你們祖孫生隙,反目成仇;是我讓珍姨背負著歉疚與心痛,郁郁而終;是我造成了你們骨肉分離,讓你們天人永隔,使得珍姨臨終也未能再見你一面。”

因她突來的指責,慕騫堯面色慘然。他啞聲道:“我害了你,也害了她!”

他說著,語聲裏透著無可奈何的順從,與蕭索。

自重逢後,這還是池語第一次這般清晰,這般直白的出聲宣判他的罪行。

即便他早知她對他心存恨意,即便她說的都是事實,他無可辯駁,更無話可說。可真當聽到她親口說了出來,慕騫堯但覺心口滯悶,仿若被扼住了喉嚨,窒息一般說不出的難受。

池語低下頭,再度斂下眉眼,對他的話不見絲毫的動容。她只是懶怠的,無所謂的依在他懷裏。提及到奶奶,無可避免的回憶起那些她惟願忘卻,惟願一輩子也不要再記起的往事,讓她益發疲累。

那是由心底深處泛出來的疲累,是已刻進了她骨髓之中的疲累。是仿似只身行在天的盡頭,宇宙的洪荒。舉目四顧,不見一個同行者。在那莽莽蒼蒼,望不到邊際的時間的荒野裏,只有她一個人。

獨餘她一人。

如斯孤獨無依的疲憊。

慕騫堯靜靜而立,垂首看她,看了很久。

“去看看珍姨吧。”終於他開口說道。

說罷,不再給她拒絕掙動的機會,他徑直抱著她下樓。



池語立在奶奶的墓碑前,半晌無語。慕騫堯將在墓園附近的花屋買來的一束白菊花,輕輕的放置於珍姨的墓前後,便安靜的站於她身側,亦然沈默無聲。

過往的傷害太過沈痛,而逝者已矣,任再多的言語亦無能修覆,無可彌補。事已至此,真正於人不濟,於事無補。

無顏以對,無言以對!

“我想單獨在這呆一會。”好一會後,池語淡然出聲道:“站在這裏,你也不好過吧!”

她沒有看他,盯著墓碑上奶奶的照片,咧嘴笑了笑:“慕總,午夜夢回時,你的良心可有痛過,可有不安過?”

她說著,語聲發冷自問自答道:“自然不會!你們慕家人由來自己最是高貴。不過微不足道的下人,又怎會為之難過,為之感到良心不安。”

語畢,她的面上又浮現出深濃的倦意。問始作俑者,會不會對受害者內疚,傷懷。這本身就是一件十足可笑的事情。

慕騫堯扯扯唇,眼光陰郁若死。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一語不發折身下山。

“我想呆得久一點。”身後再次傳來池語清冷無波的聲音。

慕騫堯聞聲,身形稍頓。只片刻後,他擡步繼續下山,依然沒有出聲。

池語擡眸四下環顧了一圈,轉而凝視著墓碑上那面目慈祥的笑臉。這是她奶奶,整整近七年未見過的奶奶。她望著這張久違的熟悉的和藹臉容,心中那隱隱的鈍痛,漸次清晰,漸次深重。

“奶奶,我餓了!我想吃紅燒肉。”

“呵呵呵,知道了知道了!我們小語乖,再等等啊,馬上就好!”

“誒呦呦,好咯好咯,這就出鍋了,我們小語有肉肉吃咯。”

……

“唉呀,我的小祖宗,你這又是去哪玩了?哎喲,你瞧,裙子又劃破了,前天才給你補過的。”

“你呀,你看看你,弄得跟個小泥猴子似的呀。唉,瞧瞧,這小臉上都沾著泥呢!小語呀,你是個小閨女,不興這麽皮的呀!”

“什麽?你又去小花園玩了?啊呀,奶奶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那是小小姐的花園,除了小小姐,少爺不許任何人進去的。

小語乖,再不要去了啊!要記住了,我們是下人,要守本分,知道嗎?不該去的地方,就不能去!我們小語最乖了啊,聽奶奶的話,嗯!”

……

“奶奶,”池語蹲下身子,將那束白菊花隨手挪開,接著抱住墓碑手指摸上照片中奶奶的臉,喃喃道:“是小語不乖,是小語不孝!都怪我不聽話!當初,我如果聽您的話,不去慕家花園,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發生的事了?

不會遇上他們兄妹,我不會去坐牢,您也不會積郁成疾,這麽早死。奶奶,是小語不好!小語對不起您!您知不知道,小語好後悔!好後悔呀!”

“不過,老實說,您現在這個新家還真是很不錯呢!”停頓片刻後,她蒼白的臉上現出一抹淒惻的笑容,她低低地,仿若囈語般的說道:“您知道,這裏是本市最貴,最高級的墓園。空氣清新,環境寧謐清幽。住在這裏倒是安逸得很。閑雜人等輕易不得來打擾您,不能擾您的清靜。”

有熱氣浮上了她的眼眶,她的聲音漸漸哽咽,終不成言。只拿手輕輕的,顫抖著撫摩墓碑上,那涼冰冰的照片。心下一片冷涼,唯餘悲戚。

半個多小時後,並不敢離得太遠的慕騫堯終是捺不住,上了來。待得視野中能得見池語時,他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那瘦弱的人兒,象一根沒有依傍的蒲葦一般,雙臂抱持著墓碑,閉著眼睛,臉倚在珍姨的照片邊,一動不動。安安靜靜無聲無息,竟似睡著了。

他當即加快了腳步,疾步走至近前。立刻蹲下身來,平視著池語。只見她微張著嘴,呼吸清淺而均勻,的確是睡過去了。

這一回,他知她是真的睡著了,不似昨晚那般裝睡。因為她真正睡著後的樣子,並不若尋常人那般面容平和安寧。她真正睡著的時候,那眉頭總是細細的折著,千般愁緒,萬般心事在腹中,極其不安穩的模樣。

而此時,這張心事重重,倦意沈沈的臉孔上,淚痕猶濕,眼皮略見浮腫,顯見得是哭過了。慕騫堯心中抽痛,面色沈凝,眸色黯然。但覺胸臆間那近乎狂亂的痛意,上不去,下不來。沈甸甸兒堵在他心口。

他抿緊了唇,輕輕的,無比溫柔的傾身將池語抱了起來。繼而,他坐在了她原先倚靠的地方,背靠著墓碑將她抱在懷裏,伸指輕緩的抹著她臉上的淚痕。少頃後,他的手指停在她臉上,不再動作。

他眼神暗暗,瞧著池語的睡顏,一瞬不瞬,良久未動。末了,他稍捧起她的臉,將自己的臉輕輕的貼在了她的臉上。

“小語,午夜夢回時,我的良心從來沒有安然過,從來沒有!而現在,它無時無刻不在拉扯著,疼痛著。”

他低沈的懺悔的剖白著他的內心,這是他從來不願深究的部分。也是她在獄中時,他不願去看她的潛在緣由。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他害怕看到她!

“小語,老天給了我最大的報應!它讓我愛上你。可你知道嗎?”他低低呢喃的:“對這個結果,我心裏竟然很歡喜!很歡喜!”

慕騫堯摟著池語,拿外套將她裹在胸前,貼住她的臉,湊在她耳際。絮絮的,輕柔的一遍一遍的訴說。

午後的秋陽,照映在他們身上,那金色的光暈籠罩著他們的身體。在這空蕩而靜謐的墓園裏,瞧著竟無端的寂寥。有種形容不上的淒然與哀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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