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此時此刻

“阿神！阿神！你醒醒啊，你怎麽忍心媽白發人送黑發人啊！阿神——”唐淑芬在病房外呼喊著，葉婷在一旁扶著她，眼裏也是萬分著急。

屋內，莊有正呼吸加速，手腳不時抽動，一旁的儀器數值快速變化，忽高忽低。唐淑芬的心就像被十五個裝滿了石頭的桶吊著，七上八下，沈甸甸的。忽的，儀器數值歸零，並且沒有任何波動，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已失蹤一個月的小兒子莊有傑，難道，真的兇多吉少了麽？難道，她最終連一個兒子也留不住麽？唐淑芬忍不住去撞門想要沖進去，可是，門豈是她能裝得開的？她大聲哭喊：“阿神，阿神，你不要有事啊，阿Dee失蹤了，你要是再出什麽事讓媽可怎麽辦啊？”

“伯母，你快看！”葉婷打斷唐淑芬的哭喊，語音略帶驚喜。

唐淑芬觸電般擡起頭，看見儀器上的數值正在逐漸回升，莊有正的抽動也都平穩下來，他喉嚨動了動，眼睛慢慢睜開，不過只睜開一半又閉上了。張一健給他做了各項檢查，終於打開房門，十分肯定地說：“已經蘇醒，沒事了。”

唐淑芬腳一軟，差點就要給張一健跪下，幸好葉婷和張一健扶住了她，她緊緊抓著張一健的醫生袍，不停地說謝謝。

“您別太激動，您現在可以進去看他。”張一健的表情完全沒有變過，只是微微勾著嘴角，看上去多了份親切，少了份威嚴。

唐淑芬沖進病房，捋了捋莊有正略微長了的頭發，心下激動萬分，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莊有正睜開眼睛看著唐淑芬，輕聲說：“媽……你老了……”

唐淑芬敲了一下莊有正的肩膀，哭笑不得地說：“你個衰仔，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七個月啊，沒把媽嚇死就不錯了，還敢嫌我老？！”

“媽，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我會一直陪你的。”

“當然啊，你會長命百歲的，張醫生說了，你頭裏的碎骨已經取出來了，只要度過危險期，你就能跟健康人一樣了，再也不會有這次這樣的事發生了。”唐淑芬抱著莊有正，不停地說：“嚇死媽了，嚇死媽了，以後再嚇我，我就到地下先等你去。”

莊有正坐起身，鄭重地說：“媽，不會了，以後我會和阿Dee一起好好孝順你的，絕對不讓你看不見我，OK？”

提到莊有傑，唐淑芬又是一陣黯然：“哎，你阿Dee也不知道去哪裏了，這都一個月沒見人影了，打電話關機，又沒去上班，問了幾個要好的朋友卻都說沒見過他，好好一個大活人，就這麽失蹤了，哎……”

“媽，這七天，哦不，這七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唉……”唐淑芬真的很想把發生了什麽事娓娓道來，可問題是，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這讓她怎麽說啊？只能告訴莊有正，莊有傑在失蹤之前是跟著明星向晴去了臺灣，一個月之前說已經回到香港了，可之後就沒了消息。

“唉，先別管這個了，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出院了再說。”唐淑芬看著還有點虛弱無力的大兒子心裏一陣心疼。

“媽，我是阿Dee的大哥，他有事我怎麽能不管他！”莊有傑的失蹤讓他從夢境中醒過來，他怎麽舍得不去管莊有傑的事呢。

唐淑芬把莊有正摁在床上，掖好被子，強勢地說：“現在先好好休息，有什麽事等你痊愈了再說！”

莊有正拗不過老媽，只能乖乖聽話，天知道他現在其實一點睡意都沒有，他會顯得疲憊那是被餓的。“媽，我睡了七個月了，現在真睡不著，不如你給我帶點吃的來好不好？我餓了。”

唐淑芬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好，我回去給你帶點粥過來，你給我老實呆在這養身，不許到處亂跑。”

莊有正挺直了身體，敬了個禮，皮皮地喊了一聲“Yes madman！”

唐淑芬輕輕捏了一下莊有正的臉頰，露出半年多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唐淑芬走了之後，莊有正躺著床上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之後，確定唐淑芬應該離開醫院了，這才敢下床到處走走。他四處晃了晃，正好看到公共電話，正想打個電話給敖sir保平安，翻了翻自己的病服，才想起來身上一個硬幣都沒有。暗嘆了一口氣，轉身就想回病房，不過猛一回身卻是撞到了人，咖啡弄濕了兩個人的衣服。

“對不起！”因為找不到紙巾，莊有正只能尷尬地用袖子給對方擦擦水漬。

“沒關系，一會兒換件外套就好。”被撞到的正是莊有正的主治醫師張一健。“感覺怎麽樣？會有頭暈或者其他不適的感覺麽？”

莊有正定睛看了一眼，總算認出來這人是誰：“張醫生，對不起，忽然轉身撞到你了。我沒事，就是有點肚子餓。”

“沒事就好，你昏迷的七個月之間都是用輸營養液來代替飲食，醒過來時會覺得肚子餓是正常的，最近一個星期一定要以流食為主，菜也是吃蔬菜，不要吃肉，如無意外，一個星期後就可以出院了。”

“謝謝醫生，這段時間讓你費心了。”

“應該的。對了，你這是……想打電話？”張一健看了看莊有正身後的公用電話，略帶遲疑的問。

“對，想給我的上司打個電話報平安。”但是身上沒帶錢……

張一健給了他幾個硬幣，說：“這個電話是壞的，旁邊那個可以用。”話音剛落，張一健看到門口有人在招呼他，說了句“失陪”就離開了。

“謝謝，拜拜。”

莊有正拿著硬幣瞧了瞧，暗嘆運氣真好。

撥通電話，只餵了一聲，對方的聲調立刻高了一個八度：“阿神？你醒了？”

“敖sir，我醒了，跟你報個平安。”

“醒了就好，現在身體怎麽樣？”

“報告敖sir，已經沒問題了，醫生說一個星期後可以出院！”

“好，一個星期後回來副職，你只有這一個星期的休息時間了。”敖sir已經冷靜下來，聲音也恢覆到原來沈穩威嚴的狀態。

“Yes sir！”莊有正不自覺站直身子，就差沒擡手敬禮了。隨後想起來自己打這個電話的真正目的：“敖sir，阿Dee……”

“我知道你擔心阿佛，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修養，不要著急。”

“我怎麽能不急？！那是我親弟弟，如果不是知道他失蹤，我恐怕……”莊有正話說一半咽了下去，換了個說法，“敖sir，我媽就我和阿Dee兩個兒子，缺一不可啊。”這是在暗示敖sir，找他的時間越長，他平安的幾率就越低。

“如果你不養好身體，你在找人的過程中出了什麽事，你媽媽怎麽辦？”敖sir不愧是當領導的，一點也沒受莊有正激動情緒所影響，說話低沈有力。

莊有正被敖sir的話噎得無言以對，只是本能的反駁：“但是……但是……”但是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阿神，安心養身體，一個星期後有你忙的。”

“Yes sir。”莊有正失落地掛下電話，他聽得出來，敖sir也不知道莊有傑在哪。莊有正揉了揉太陽穴，按下心中的不安，回了病房。

當唐淑芬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莊有正眉頭緊鎖的睡顏。她坐在莊有正身邊，輕輕拍打著熟睡的大兒子，像很久以前哄兩個孩子睡覺一樣輕輕拍打著他，輕聲呢喃：阿神，別累壞了，要相信阿Dee，他一定不會讓自己出事的，因為，他還等著你去找他呢。

慢慢的，莊有正的眉頭逐漸伸展開來，唐淑芬微微一笑，想起他們倆小時候的事情：那是莊有傑六歲時的事了，那天莊有傑嚴重感冒，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唐淑芬為了賺點錢給孩子看病出去打工到很晚才回來，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兩個小孩都不在家，唐淑芬當時就嚇壞了，小兒子生病了也不老實，連忙跑出去找孩子們，幾番打聽才知道，兩個孩子是給她送晚飯去了，唐淑芬在回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兩個孩子，剛要報警，忽然想起來附近有個公園，她平時都是從公園走回來的，因為今天太晚，公園熄燈後實在太暗，所以她今天並沒有從公園回來。

她借了個手電筒直奔公園而去，喊了好幾聲後，大兒子才從綠化樹林裏鉆了出來，滿身是泥，滿臉是淚，眉頭緊皺，牙關緊鎖。唐淑芬當時嚇壞了，趕緊抱住大兒子，忙問發生了什麽事。

原來兩個孩子在穿過公園的時候受了涼，哥哥回家拿衣服，回來的時候弟弟就不見了，看泥土的痕跡應該是掉進綠化樹林裏去了，整個公園是呈橢圓形建造的，西面地勢較低，東面地勢較高，小兒子正是從東面掉下去的。唐淑芬雖然著急，但也不能給大兒子增添負擔啊，只能抱著大兒子，拍拍他的後背，告訴他，不要著急，他不會出事的。唐淑芬報了警，在警察的幫助下，找到了小兒子，據警察說，找到他的時候他抱著飯盒睡著呢，裏面的飯菜都吃光了。

唐淑芬抱著兩個兒子一頓親一頓抱之後才想起來給孩子們擦擦臉上的泥土，同時還不忘讚美一下小兒子，太聰明了，知道要吃飯保持體力。

小兒子的回答是什麽來著？

對了，當時他說話很費勁，所以只說了三個字：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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