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6

關燈
蔚橙第一次知道柯稚言少時發生的事和倫娜對她的所作所為時,是在柯稚言帶著她去找喬安娜,並且進行了長達近兩小時的心理輔導後。

對蔚橙來說是如坐針氈的兩小時,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柯稚言每年都要回來接受心理輔導,而這個時候的自己有可能在和家人一起舉杯慶祝過年。

自喬安娜家出來在回家的路上,她與柯稚言進行了一次長談,柯稚言把年少的過往一層一層剖開給她看,血淋淋的過去就被她這樣用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提過,“都過去了。”

柯稚言說完也恍惚意識到,原來真的已經過去很久了。

回到家,家裏只有她們兩個人,柯稚言從樓梯下的儲物間裏拖出一張落滿灰塵的箱子,在裏邊挑挑揀揀,最後只剩下兩把西洋劍。她沒用手碰,單腳扣過箱子把劍踢出來。

“就是它嗎?”蔚橙問,蹲下來看著躺在地上的兩把劍,上面有被使用過的痕跡,最後一次用完後並沒有很好的清理,劍刃局部已經有氧化的痕跡了。

“柯律言一直騙我說它把它們都忍了。”柯稚言原本雙手插兜站著,見蔚橙蹲下來,她也就幹脆席地而坐跟蔚橙同一高度,“不過畢竟這是她的第一把正規劍,要不是因為我非要鬧著跟她一起玩,它們現在肯定會被柯律言掛在她房間裏當紀念。”

“那你是怎麽發現的?”

“大概是十二歲左右吧,離那件事後不久,有一次她們都不在,我忽然想踢球,就在雜物間裏翻了翻。”柯稚言說,“結果弄得滿身灰,足球沒找到,倒是看見這兩把劍後嚇得連續做了好幾晚噩夢。”

蔚橙沒接話,她伸出手去握住柯稚言的手,柯稚言偏頭看她,感覺到什麽,又低下頭去看她們之間相握的手。蔚橙的指尖搭在她手腕上的護腕邊緣。

柯稚言笑了笑,“其實疤早就長好了,連一年時間都沒到。”

蔚橙輕聲問:“疼嗎?”

柯稚言不做聲了,她盯著自己帶了護腕的手腕,抿著嘴微微動了動手指。

“剛開始的時候很疼,我現在已經記不清到底有多疼了,但是那時候一進球館時的黑暗和後來被掐著脖子眼前發黑的場面還記得清清楚楚。其實比起那些來,手上只是小傷,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後來我總覺得我的手腕上比別人缺了些什麽,我完全不能直視它,盡管傷疤已經好了,但是我依然覺得它很醜,非常非常醜陋。”

蔚橙的指尖在柯稚言手腕間輕輕擦過,帶了安撫意味,“那現在呢?”

“已經沒什麽感覺了,戴著護腕也是因為習慣了,跟戴支表沒什麽區別。”

“你害怕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掐手腕,是嗎?”

柯稚言擡頭看蔚橙,蔚橙感覺到自己手下的對方的手倏地繃緊了,很快又慢慢放松下來,看得出柯稚言在很努力地克制著自己:“那件事對我影響太大,即使它沒有發生,在此之前,我也已經看了好幾年心理醫生……”

“我知道,你姐姐跟我提起過。”蔚橙輕聲補充道。

柯稚言閉上眼睛,“那你也應該知道,我這輩子可能都需要心理輔導,換句話來說……”

“我不後悔。”蔚橙打斷她,手下自柯稚言的手腕間又回到手掌上,這一次是堅定帶著不容置疑、卻又緩慢給了對方充足的抽手時間地十指相扣。

被柯稚言用腳扣了箱子弄出來的兩把西洋劍最後是被蔚橙放回去的,柯稚言本來打算自己動手,只是她身子微動,手還未從口袋中取出來時,蔚橙就先快了她一步。

她訕訕地笑了一下,表現良好地把其餘的東西原樣擺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回國後蔚橙又找機會去了柯家一趟,家裏只有柯律言在,看得出是兩人刻意約的時間。

柯律言遵照禮節泡了杯紅茶招待她,坐在沙發上時扭了頭去看樓梯下的小房間,若有所思地問:“到底是她智商太高還是我太低估她?”

蔚橙心道家裏能藏東西的地方就那麽幾個,尤其還是儲物間這種從名字到用途都很顯眼的地方,簡直要被分分鐘發現。

“不過我還是低估了倫娜對她的影響,她現在連這兩把西洋劍都怕到不敢用手拿。”

“但是她敢用其它的劍。”蔚橙想起她第一次來柯家時,柯稚言從墻上取下掛劍跟柯律言“決鬥”的場景。

“如果我說是因為你,你會意外嗎?”柯律言好笑地問。

蔚橙沈默地搖搖頭,聽見柯律言的下一句話後更加沈默,“你那時候離得遠可能沒看見,她取劍的時候手都在抖。”

兩人的“情報交流”最後以柯律言的長嘆做收場,“我這個傻妹妹啊,為了你可真是什麽都敢做。”

東京的腳步在緩緩到來,國乒隊少了蔚橙後對於團體賽的壓力一下子增加不少。主力層不缺單打,趙韻涵、王瓔、柯稚言無論哪個拿出來都是頂尖奪冠熱門,主力層缺雙打,在團體賽必不可少的雙打組合是主力層急缺的。

說出來也可笑,曾經大言不慚說“最好的單打選手都打雙打”的柯冠軍對於雙打的造詣居然全要靠搭檔配合才能打下一板。誰都知道全國家隊也只有球風如其人的蔚橙才能跟她配合默契,靠的還是同吃同住近十年得來的默契。

鐘哲明每天都在為團體陣容搭配而愁禿頭,為了雙打,趙韻涵和王瓔不能動,那麽就只能在單打上下功夫,柯稚言、孫鈺晴都能頂上一陣,不過剩下的名額都必須要在主力層裏選擇。

平白無故少了練兵機會的鐘導把所有錯都歸在柯稚言身上,要不是因為她不會雙打,他也不至於添上經驗豐富的老將們來分擔趙韻涵和王瓔的單打壓力。

柯稚言為此被迫每天都跟不同的陪練組隊給王瓔、趙韻涵這對女雙搭檔做陪練,然後在雙打場上被打爆每天都被剃光頭。

每天中午觀看柯稚言的雙打比分成了封閉訓練中諸位世界冠軍、奧運冠軍的為數不多的娛樂項目之一,並且很快從內部分享變成了發微博嘲笑以及在采訪中提一嘴的廣而告之。

東京世乒賽還沒到,全世界都已經知道了柯稚言連續一個月0:4的雙打比分。

王瓔跟蔚橙視頻時提到此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抹著眼淚問:“老蔚同志,你家搭檔都被虐成這樣了,你打算啥時候回來報仇呀?”

蔚橙笑了笑,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腳,笑意變成了苦笑,“快了,快了。”

出征東京的前一天柯稚言也提到這件事,原本兩個人在聊天,蔚橙在絞盡腦汁幫對方減壓——畢竟她這次主要負責一單,全隊能不能有一個好的開局都看她,身上的擔子還是很重的——聊著聊著,柯稚言忽然把話題扯到蔚橙身上,“所以你會來現場嗎?”

冷不丁扯到自己,蔚橙楞了一下,接著習慣性地笑,歉意道:“可能來不了。”

柯稚言不意外,在她話音剛落後就“哦”一聲,仿佛已經猜到了她會回答什麽。過了幾秒,柯稚言又問:“康覆地怎麽樣?”

“醫生說這個走勢很樂觀。”歉意後,蔚橙臉上的笑就變得笑意盈盈。

“覆健訓練呢?”

“那必須打的英國人分不清東南西北。”

柯稚言短暫地笑了一下,忽然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蔚橙安靜下來,她仔仔細細地端倪著柯稚言,這次沒放過對方臉上的落寞和懷念。

蔚橙忽然就想到她是見過這個表情的,在她們出征倫敦奧運會的那一天,在天壇公寓外的花壇前,她看見過柯稚言露出這個表情。那時候柯稚言安安靜靜地坐在花壇上盯著不遠處聊天合影被采訪的隊友們,她看了很久才轉過頭來想找蔚橙說句話,可惜那句話還沒開口就被集合的命令打斷了。蔚橙當時沒註意,後來也沒再特意去問她當時想說什麽。

現在想來——那個落寞混合著懷念的表情——她在為誰落寞?又在懷念誰?

蔚橙忽然就明白了。

當初的那群人裏有她熟識的王瓔、黃子耀、陳奐,還有許許多多看著她長大的老將前輩們。大家都總有退役的那一天,就像是當初杜玄雅退役以後一樣,嘴上說著退役後還可以再見,可真的見得了嗎?天南地北,瑣事一堆,一年中又能見得了幾次?大家因球相識,見了面又能不能再次持拍打一次球?

柯稚言那時候就看見了未來。

蔚橙長嘆一口氣,她突然覺得心裏很堵,她有些心疼起這個細膩柔弱的小孩來。

蔚橙試著勾出一個足夠溫和的笑,軟著語氣回答道:“你好好打東京,等我回來後,拿金牌來迎接我,好不好?”

柯稚言蹙了眉,好像在苦惱這樁生意值不值,幾秒後她松開眉,笑了:“好,那你動作要快點了,因為說不定什麽時候我就把這塊金牌壓箱底了。到時候我可懶得翻箱倒櫃找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