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單半決賽在下午六點，早上十點先打了一場女雙小組賽。

上場前蔚橙照例跟她碰拳,柯稚言對於雙打還有些緊張，碰拳時手的力度沒控制好，重了些。

蔚橙詫異，這小孩連奧運會都不怯場，怎麽到了這裏卻連基本的控場都做不到？再轉念一想，她把原因全歸於前幾天訓練時發生的插曲，柯稚言也許還未從當時走出來。

這麽想著，蔚橙碰拳的手沒收，順勢抓住對方的手，還特意避開了手腕，柯稚言的手掌被她攥在手心裏，蔚橙感覺到一陣冰涼，柯稚言的手是冰的，手上還沾著虛汗。

蔚橙故作輕松地笑問：“和我雙打壓力這麽大？”

柯稚言斂下眼看見她們相握的手，她喉頭滑動一下，急急忙忙把手抽出來。

蔚橙見她的反應，心底笑一聲，面上也呈著好脾氣，她老氣橫秋地一把柯稚言的頭，“放心，我們肯定能贏的。”

柯稚言低低“嗯”一聲，眼見著蔚橙往場外走，她又兩三步跑過去拉住蔚橙的胳膊，蔚橙停住腳，身子稍稍彎了一些，柯稚言在她耳邊問：“如果，如果我們輸了呢？”

柯稚言對輸贏執著卻也看得淡，贏球是她走向大滿貫的必經之路，輸球也沒什麽，搖搖頭嘆口氣重拾球拍從頭再來就好。她打球十幾年，還從未在開賽前就驚慌失措地問如果輸球了該怎麽辦。

運動員的狀態起起伏伏，隨著身體、隨著狀態、隨著心態的變化都會隨之變化，輸贏對她們而言再正常不過，就像高考狀元也不可能總拿第一。如果說小隊員還糾結這些，那是她們經驗閱歷都不足，也是正常。

可柯稚言不應該。

她連奧運會的單打都能在場上殺的眼紅然後抱著蔚橙說恭喜你晉級，怎麽偏偏在全錦賽的小組賽中坐立不安。

蔚橙在心底嘆一口氣，面上露了個笑出來，輕聲細語中帶著堅定，她直接將手搭在對方肩膀上，“沒有如果，我們會贏的。”

雙打只是小組賽，簽位分組也是按照世界排名來算，一般來說在八分之一決賽前都不會出現什麽大的冷門。

她們的對手也只是兩個小隊員，一個今年才堪堪進了國家隊，另一個沒怎麽見過，估計不在國家隊裏。

像全錦賽這樣的以省隊為單位的全國大賽，每年的看點不止是進決賽的那幾個種子選手，也不只是省隊拿來給小隊員練兵，它還有一個重要功能是凡是進入前十六強的小選手，都會有國家隊的教練們在場外考察挑人才，十六強的選手們有資格參加國青隊的選拔，成功進入國家隊後，就會被教練們帶入自己門下指導。

對手是這樣兩個小選手，想指著錦標賽拿到好成績好進入國家隊。柯稚言跟蔚橙取勝較為輕松，4:0拿下比賽，體力勝了一大半，但配合只能說是中規中矩，等到了前十六強後，就會慢慢顯得吃力。

蔚橙顧不上這些，她的任務太重，女雙之後緊接著就是混雙，柯稚言還尚有恢覆期，可她沒有，一天三場比賽，其中還有一場是生死大戰，蔚橙精疲力盡顧不上叮囑柯稚言第二天的女雙。

自然也沒時間再細細告訴對方，贏也好，輸也罷，上了球場，同網兩人就是一體，誰也說不上拖累誰，都是命運共同體，打就是了，贏了一起狂，輸了一起抗，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女單半決賽，柯稚言與趙韻涵這場先開始，這是自年初的卡塔爾公開賽後，時隔半年之後兩人的頭一次交手。

柯稚言不敢妄自托大，趙韻涵的球路線多變力道強，一手大力抽球打的全女隊都出名，柯稚言當初學大力抽球時，被陳指壓著脖子看了一個月趙韻涵的技術錄像，接著又跑去真人邊觀摩。

柯稚言對上趙韻涵沒什麽特別的取勝方式，她年輕，球速快跑動也快，這是她的優勢，也是劣勢，趙韻涵在球場征戰多年，她第一次上國際賽場時柯稚言也才剛進國家隊，連國內比賽都沒打過幾場。

趙韻涵當然知道該怎樣重點照顧柯稚言的“特點”，將優勢變成劣勢，你不是跑動快嗎，那就全程都壓在近臺處，上推下切左抽右拉，就看誰先著道。

柯稚言是著道的那一個，比賽打到第五局時她體力跟不上了，跑動明顯慢下來，她又愛出汗，額上的汗已經開始順著臉頰往下滴。

柯稚言拿胳膊擦一把，用球拍扇兩下風，感覺到自己心無把握，力也不足。她的技術本來就跟不上女隊隊長，現在明明比對方年輕了六七歲，體力居然也跟不上。

輸的不怨。柯稚言過去跟趙韻涵握手，接著收拾行李從運動員通道回休息室。

女雙決賽和女團四分之一決賽放在同一天，這天早上先從混雙開始。蔚橙一天要打三場比賽，女團的重心就放在了孫鈺晴身上，她做一單，柯稚言二單，蔚橙打三單收尾。

女雙決賽在晚上，對手是王瓔和在國家隊一線隊員的李暢。

柯稚言先開始發球，蔚橙站在她身邊，低聲說：“別急，慢慢來。”

柯稚言看她一眼，拍型變了一下，放棄她本來打算使用的逆旋轉發球，改為反手下旋。蔚橙壓低身子，準備銜接。

柯稚言發球過後就讓開身子，她的球直線發過去，剛好別住對面的接球。李暢只能正手接一板，蔚橙手長腿長，柯稚言一退開她就能控制整個近臺。

上一次她們一起雙打時還是奧運會的女團決賽上，上一次的柯稚言年少風氣、初生牛犢，全程都壓著對手打，機會大多是蔚橙創造。蔚橙和柯稚言的球風不太相似，柯稚言的球和她年齡一樣處處透著銳氣，像刀一樣明晃晃地亮著。蔚橙的球要軟一些，以柔克剛，她打的是相持。

單打還好些，個人主義至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雙打就不行了，個人風格太過鮮明反倒不好融合，一人一板球下來配合不好誰都吃虧，銜接跑位是重點，創造機會也是。

這一次柯稚言明顯收斂了許多，除了幾個機會球抓住一板打死外，大多數情況下都在給蔚橙創造機會，蔚橙一板打死後，她就跟著握拳，蔚橙出現失誤，下一板由她負責解圍。

兩個人的整體配合都不錯，柯稚言收起棱角後，球路明顯跟著蔚橙那邊靠，配合堪稱默契。

柯稚言松一口氣，蔚橙卻心裏咯噔一聲。

最終比分4:2拿下比賽，蔚橙柯稚言勝。

王瓔這邊還帶著個小隊員，礙於對方情緒，她只是跟兩人中規中矩握手後就走人，留下奪冠的那一隊在場中享受歡呼聲。

這是柯稚言的第一枚雙打金牌。

賽後采訪依舊由央視先來，央視常駐乒乓球這邊的兩位主記者對國家隊都很熟悉，其中一個是她們在出征倫敦前來國家隊天壇公寓樓下拍合照的記者。

柯稚言乖乖站在蔚橙身邊聽問題，主要由蔚橙來講，記者采訪也是要看熱度的，蔚橙現在新科大滿貫的身份不管去哪裏，鏡頭都圍著她轉。

很少有問題落在柯稚言身上，於是等問題真的到來時，她剛比完賽還發熱的腦子蒙了一下，下意識開口。

“其實雙打不是我擅長的，但是從小到大的雙打搭檔好像也就只有橙姐一個。就好像是教練特意派她來給我作伴的一樣，我需要一個配合默契的搭檔，然後她就來了。”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可惜已經來不及了，采訪面向全國觀眾，大數據時代甚至面向全世界。

柯稚言低下頭抿了抿唇，垂在身側的手心裏全是汗。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看出些什麽來。柯稚言並不打算將自己心裏的那些想法公布與眾，她甚至希望蔚橙也不要看出來，也不要聽出來，最好想都不要想到這一層關系。

蔚橙倒是在旁邊笑眼彎彎，她不覺得有很麽不對，甚至還聳聳肩，頗為無奈地補充：“沒辦法啊，誰讓她是右手我是左手，剛好湊一對，我們倆還熟的很，配合默契，下次可以在世錦賽上劍指王瓔趙韻涵那對了。”

說完她笑，記者也笑，王瓔和趙暢提著裝備過來排在她們邊上等著被采訪，聽完後也笑，王瓔還忍不住插話：“全國的觀眾朋友們都聽見沒，蔚橙在國家隊到底有多囂張，拿了全錦賽就已經開始劍指世錦賽了。”說到這裏她從鏡頭前移開，面沖著蔚橙嫌棄道：“不過我覺得你倆還是先進世錦賽前八強再來劍指我們吧。”

蔚橙揉著王瓔的頭，仗著身高優勢把王瓔提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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