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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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單決賽的那個晚上,天陰沈沈的,似乎是在很多個奧運日預熱後,倫敦終於恢覆了它本來的面目

柯稚言在休息室換了衣服出去透氣,一出場館就看見天上的烏雲厚厚地壓了幾層,氣溫也低,離開中央空調的她連著打兩個噴嚏。

這實在不像是一個好兆頭。

柯稚言吸吸鼻子,反應過來後暗罵自己,呸呸呸,為了這天,那人等了多久,今天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正巧手機響,是喬安娜的短信:“Yan,恭喜你,你的第一塊奧運金牌!”

喬安娜這種家裏電視從來只有BBC三、四、國會、新聞頻道的精英人士,竟然也看了她的比賽。看這時間段,還是看的直播?柯稚言算算時間,驚訝地發現喬安娜近期這個時間應該和她的門薩小夥伴們對弈國際象棋。

柯稚言:“謝謝,看樣子我的地位要比國際象棋高一些? ”

那邊秒回:“哦,別誤會,我是在中場休息時看的簡報。”

柯稚言笑一聲,沒再回,而是處理了一下手機內其它短信、郵件、社交消息。

她相熟的人其實不多,這會兒來祝賀的多數都是些聽過、熟悉,但想不起來的人。

不過看稱呼,叫Ke的估計是她小時候的同學球友什麽的,都八百年沒聯系了,上學的時候也不太熟,也不知道是怎麽弄到了號碼。

叫小柯或小言或叫全名的,應該是B省隊或國青隊的隊友和教練了,其實也不熟悉,又不是主管教練,訓練也不在一處,偶爾見一兩次面罷了。

這些人她都一律客氣回覆,然後覆制、粘貼、群發,萬事大吉。

唯有少數的、她通訊錄內加了名字的那些人,柯稚言斟酌一下,先挑教練長輩們回覆完,同輩的留著慢慢發,至於王瓔、孫鈺晴、陳奐、黃子耀這些人,她在群裏面撒個嬌賣個萌就好。反正比起官方般的回覆,他們也更愛這個。

做完這些,柯稚言準備回館到觀眾席上看蔚橙比賽,手機又“叮”一聲,屏鎖顯示是喬安娜。

她劃開——“你這幾天正好在倫敦,有時間過來一趟吧。”

柯稚言一下定住,條件反射地身上開始冒冷汗。她表情突然變得猙獰起來,右臂快速地甩了一下,仿佛要甩開覆在右臂上的什麽可怕的東西似的。

手機又“叮”一聲——“你年初時沒回倫敦,這幾年雖然好多了,但還是一年來兩到三次比較好,我需要對你的情況有所掌握。”

柯稚言盯著屏幕,屏幕長時間沒有指令,慢慢黑下去。她又按按健,屏幕已經回到解鎖狀態,柯稚言盯著屏保——一張風景照角落中的人影——慢慢調整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好,我知道了。”

“怎麽才來?”王瓔擡頭看一眼,伸手把放在隔壁座位上用來占座的外套取開。

柯稚言慢吞吞坐下,好像顯得很疲憊的樣子,坐下後直接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用手把眼睛覆住。

“累了?”

“感覺要散架了。”

“也是,上場打得那麽兇,全程搏殺白川,……說起來,那算是你的巔峰了吧?”

王瓔現在回想起銅牌決賽還心有餘悸,在那一場堪稱教科書級的比賽裏,這小孩站在世界矚目的賽場上,不再是四分之一決賽上的初出茅廬,亦不再是半決賽中的懵懵懂懂。她只是往球臺前握拍一站,一個姿勢、一個回擊,都是精彩絕倫的。

王瓔賽後看新聞,記者媒體們都用了“無與倫比”這個詞來形容柯稚言的比賽。

真真是,天才般的球員啊。

王瓔心有感嘆,伸手揉一把柯稚言的頭發。

“王瓔你幹嘛!”柯稚言不滿地叫一聲,還帶著鼻音,好像又從無與倫比的天才回到了撒嬌賣萌的小孩兒——連頭毛都支棱著。

王瓔心裏一軟,道:“離決賽還有點時間,要不要你靠在我肩膀上睡會兒?”

柯稚言搖頭拒絕:“睡不著。”

王瓔嘆氣:“你們一個兩個啊……這叫什麽事啊!一個不顧影響狀態,非要看一眼現場才放心;一個累得要死,還死撐著看現場……”

“啊?她看我直播了?”

“你以為呢?哭著喊著求我要看一眼,還說什麽不看不安心、比賽打不好……你說說,我能不讓她看麽?”

柯稚言心裏一暖,一瞬間有千言萬語想說,卻都哽在喉頭。總有機會告訴她的。她只將這些感慨化作一聲長嘆,“還好,我沒有讓她失望。”

“對對對,她最驕傲的就是你了。”王瓔其實不想理她。

今天的這場比賽,自己等了多久,盼了多久?蔚橙收拾好裝備,取回賽檢完畢後的球拍,一個人坐在偌大的休息室中,與寂靜為伴。

看時間,離上場還有半個小時,該做的、該準備的她都已經做完,現在無事可做,休息室內與外界隔絕,她只得坐下來,靜靜地坐著。

事實上,人在一個人待著無事可做時,大腦總是會給自己找一些事做,比如說最輕松的回想過去什麽的,免得讓自己生銹。

蔚橙腦中不受控制地走馬觀花般閃過自己的生平年表:蔚橙,5歲打球,11歲進入B省隊,13歲進入國青隊,15歲進入國家一隊,17歲力壓隊友杜玄雅、王瓔等拿到“直通薩格勒布”冠軍、首次參加世乒賽,18歲闖入全運會單打四強,19歲闖入橫濱世乒賽單打八強,20歲進入B省隊和國家隊主力層,21歲奪得鹿特丹世乒賽、新加坡世界杯雙料冠軍,至此成為女隊現役最接近大滿貫的球員。

單看職業生涯,其實並無什麽特殊之處,不過是規規矩矩訓練、規規矩矩比賽,公開賽冠軍拿不過十個,國內大小賽不占優勢,亞洲杯倒是拿過一個,只是那一年隊內主力沒去幾個。

跟王瓔、杜玄雅同期相比,相差甚遠,甚至還比不過更小的柯稚言。

她本就不是什麽天賦異稟的球員,技術打法也不是最頂尖,能夠進入主力層,靠的全是她在場上一球一球打、一分一分拿的韌勁。

就像是去年在鹿特丹世乒賽上和王瓔纏到第七局,就像是新加坡世界杯上打趙韻涵連滾帶爬滿場救球。

她這些年就這樣一直拼到這個位置上,這之間付出了多少、犧牲了多少,流了多少汗、灑了多少淚……蔚橙數不清了。

她只知道成王敗寇,她贏了就能踏上那個魂牽夢繞的領獎臺,她輸了則瞬間墜入深淵中。

她在兩年前的莫斯科上經歷過深淵,那種痛苦一次就夠了。

場館內的歡呼聲很大,隱隱透了些進入休息室內,蔚橙能想象到外邊的場景,她曾經也是其中一員,在四年前的北京奧運會上,她拉了柯稚言一起在觀眾席上看決賽,那時候也和現在這般,觀眾席上是揮舞著的國旗,雙方球迷扯著橫幅給選手加油吶喊。

熱鬧得很,也矚目得很。

彼時她剛剛成年,四舍五入一下倒也和現在的柯稚言差不多大,站在場上的、她支持的球員還是杜玄雅,她也是和今天的自己及柯稚言一樣著黑袍——B省隊的球員大概都偏愛黑色球衣,她也是跟今天的自己一樣,期盼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期盼了很久。

但是蔚橙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能如她一般……至少,也要能在國家隊的大滿貫墻上,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後邊。

有志願者敲開休息室的門,要引著她往賽場走。出門時恰好對面的門也被推開,趙韻涵跟在志願者後面走出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彼此輕輕點下頭,都從對方眼中看見對冠軍的渴望。

趙韻涵穿紅色龍服,蔚橙記起四年前孫瑾就是穿紅色打決賽。

孫瑾是杜玄雅師姐,亦是趙韻涵師姐,三人在國家隊同一個主管教練,分屬三個階梯。孫瑾在2000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上拿過冠軍,第二年世乒賽拿了冠軍,下一年又拿世界杯冠軍,完成大滿貫;杜玄雅在03年殺入主力層,05年完成大滿貫,09年又拿了一次;現在趙韻涵也和她的兩位師姐一樣走同樣的路,一代繼承一代,杜玄雅繼承孫瑾,趙韻涵要繼承杜玄雅,聽說昨晚她的主管教練還給杜玄雅打了電話。

蔚橙有些後悔自己犯慫。她昨晚應該也打的,至少要問問杜玄雅她支持誰,至少要知道她退役時說的要她撐起B省隊和國家隊的話是不是她的期望。

蔚橙在上場那一刻突然記起柯稚言曾半開玩笑半抒情說過的話,她說這是她們的宿命,從她們選擇乒乓球的那一刻起,命運的網就編織好了,那張網上寫了誰與誰相遇,寫了誰與誰相互羈絆,也寫了誰繼承誰。

蔚橙那時不以為然笑著揉小孩的頭毛,一本正經告訴她哪有這麽多瑪麗蘇,大家打球都是為了冠軍而來。

現在她卻懂了,她懂了柯稚言的上一句,也懂了她的回答。

——“不是的,橙姐,冠軍並不是唯一的,今天贏了明天或許就輸了,大滿貫也有很多,從上世紀90年代女乒崛起到現在已經有4名。可是宿命卻不是這樣的,它決定了你想怎樣拿冠軍,也決定了你能不能拿冠軍。”

柯稚言的話依舊因為她不擅長漢語而啰裏吧嗦毫無邏輯,現在蔚橙懂了她的話,自然也就懂了她所謂的“宿命”。

就像現在一樣,她想拿這個冠軍,是想完成大滿貫完成夢想,也是想要繼承杜玄雅,想要告訴杜玄雅你沒看錯人,B省隊和國家隊我都撐起來了,我沒有辜負你對我的期望。

蔚橙強忍著淚水,跟觀眾致意,和趙韻涵握手,聽見全場都在叫她的名字,“蔚橙!蔚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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