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王述之接二連三地做夢，夢中的情景讓他始料未及，更讓他心疼不已，這些夢太過真實，真實得似乎曾經確實發生過，以至於他每次夢醒後都要怔怔出神許久。

司馬嶸發覺了他的異樣，某晚臨睡前問道：“怎麽了？最近似乎魂不守舍的。”

王述之看向他的目光充滿疼惜，擡手輕撫他面頰：“最近總是夢見你，夢見你還是皇子的時候，整天枯坐在停雲殿中，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想要倒杯水喝都要艱難地折騰許久。”

司馬嶸微微怔住，那些記憶早已被他埋在腦海深處，如今陡然被翻出來，才發覺已經那麽遙遠，曾經在意了一輩子的痛苦竟不知不覺間早已煙消雲散，他頓了片刻，笑道：“過去的都過去了，天降大任於我，總要對我磨礪一番才是。”

王述之也跟著笑起來，可眼底仍有些疑惑。

司馬嶸不禁好奇，問道：“夢裏都有哪些事？你總不至於一直守在停雲殿不吃不喝地看著我吧？”

王述之嘆口氣，伸手將他抱住，想了想又笑起來：“夢裏第一次見到你時，正在下雪，那時我剛面聖退出來，碰巧見到你坐著軟轎前往太後永壽宮，我在廊下駐足，見你面露病容，神情卻透著堅韌，斜倚在傘消失在拐角才堪堪收回目光。”

司馬嶸身子僵住，有些不可置信：“下雪？永壽宮？”

這輩子重生後的他住在停雲殿就沒出過門，更沒去過永壽宮，但上輩子卻是去過的，在他吐血昏迷又蘇醒之後，為了感謝太後對他的關心，特地冒著寒雪去請安，且僅去過那麽一次。

王述之夢中見到的場景與當時的情形一模一樣，難道上輩子他去永壽宮時的確被王述之看見了？

“是，我在夢裏竟然不認識你，向佟公公打聽之後才知曉你的身份，後來也不知哪根筋不對，每次入宮都忍不住尋借口繞個圈子，去停雲殿看一看，停雲殿本就偏僻，又空蕩蕩的沒見幾個太監宮女，我去了好幾次竟然都沒有被人發現。”

司馬嶸被他的話勾起回憶，又覺得這樣的夢著實有些古怪。

王述之見他聽得認真，便繼續道：“有幾次，我碰巧看見景王去看你，他倒是個好兄長，怕你在屋子裏悶，特地背著你去湖邊散心。原本我猜測的二皇子是個病弱到自暴自棄的廢人，可自從第一次見你之後，我就知道自己猜錯了，後來有一次看見你與景王聊天，聽到的竟是你在分析當今朝局、天下大勢，且說得面面俱到、精彩絕倫，不禁對你刮目相看。”

司馬嶸越聽越心驚，他上輩子偶爾身子吃得消的時候的確會被皇兄背著去湖邊散心，有時會坐在水榭中聽皇兄講述外面的事，偶爾自己也會提一些見解，朝局如何、天下如何，他確實與皇兄分析過幾次，可為什麽這些會進入王述之的夢中？

之後幾天，王述之又接連夢到自己繞道停雲殿的場景，日覆一日，直到某次夢裏出現漫天大火。

伯父王豫舉兵造反，夢中的他對此並不意外，但他並不看好王氏的結局，一度竭力阻攔王豫，奈何王豫固執己見，充耳不聞，甚至與他鬧翻了臉，最後他心灰意冷，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內憂心忡忡，到後來腦中漸漸顯出司馬嶸的輪廓，立時如坐針氈，便起身匆匆更衣，策馬狂奔追趕早已開拔的大軍。

等他趕到皇宮時，那裏早已火光沖天，混戰已接近尾聲，他跨過屍山血海一路奔向停雲殿，想將那個病弱皇子救出來，可惜最終遲了一步，等他跨進殿門時，正看到堂兄王重之舉著劍仰天大笑：“這是你兒子！哈哈哈！最是無情帝王家，果真如此！哈哈哈！”

王重之拔出劍，在漫天血光中，衣著單薄的司馬嶸捂著心口痛苦地倒下去，露出身後皇帝驚恐交加的臉。

司馬嶸奄奄一息，擡起頭瞇起眼，模糊的視線越過背著光呆呆站立的王述之望向殿門外，他深吸口氣，咬緊牙關費力地往門口挪動，身下拖出蜿蜒而猙獰的血跡。

王述之怔怔地看著他從自己腳邊爬過，看著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到殿門外，看著他翻過身癱在地上，雙眼赤紅充滿仇恨地望著天際“嗬嗬”笑出聲，看著他最後閉上眼，沒了氣息。

王述之的心裏陡然一空，似乎為這麽一個難得出色的皇子感到惋惜，又似乎有其他不知名的情緒漫湧上來，將他淹沒。

夢醒時，王述之恍惚片刻，陡然一陣錐心刺痛，痛得冷汗都冒出來，他側過頭看著枕邊司馬嶸寧靜安穩的睡臉，心頭萬千思緒翻騰，忍不住擡起手，顫抖著隔空描摹那輪廓，最後深吸口氣，將人緊緊抱在懷中。

司馬嶸迷迷糊糊醒過來，借著微明的天色看見他赤紅的眼眶和眼中強忍的淚意，嚇一大跳，忙擡手摸上他的臉：“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王述之直直看著他，壓抑著痛苦的面容有些扭曲，嗓音沙啞：“晏清，你跟我說實話，上輩子是怎麽死的？”

司馬嶸僵了一瞬，心裏隱約知道瞞不下去了，卻還是強笑著說道：“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我身子弱，病故的。”

王述之搖了搖頭：“不必騙我，我們夫夫本就是一體，你有任何心事都可以跟我說，包括……你對瑯琊王氏的忌憚。”

司馬嶸不自在地轉開目光，不想再說無用的謊言，只能沈默以對。

王述之捧著他的臉將他轉過來，與他額頭相抵，嗓音裏難掩痛苦：“我方才夢到你了，夢中……你被我堂兄一劍穿心。”

司馬嶸聽得呆住。

王述之回想起夢中的情景，一陣後怕，遍體生寒，忍不住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當初你尚在丞相府時，我明明能感受到你的情意，卻遲遲不被你接受，如今想來，竟是因為我身後的家族。那時你跟我回到會稽，曾問過我一個問題，我的家族與你，孰輕孰重，我當時聽得詫異，竟毫無所覺，還以為那是你拒絕我的借口。”

司馬嶸見他堂堂七尺男兒竟說著說著流出淚來，頓時心疼，忙親了親他的唇，低聲道：“都過去了。”

王述之深深看著他：“你一直瞞著我，是怕我左右為難，怕我愧疚難安，可你一直將那麽大的事藏在心中，自己又何嘗好受？”

司馬嶸笑了笑，笑容有些風輕雲淡的灑脫：“我說過了，那是上天對我的磨礪，如今我坐著龍椅，膝下有子，枕邊有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起初剛重生時，過去那些痛苦的確時時刻刻都在折磨著我，不過後來我都看淡了，也不在乎了。”

王述之聽著他平緩柔和的語調，心緒漸漸被撫平，雖然心裏依舊痛苦，卻已經恢覆了沈著冷靜，他坐起身望向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晏清，上輩子我錯過了你，這輩子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你想收覆北方大好河山，我會一直站在你身後，替你抵擋背後冷箭，為你掃清前路的頑石。”

司馬嶸知道他說的是王豫，不禁動容，便伸手將他的手握住，笑道：“我也是七尺男兒，不會自己解決問題麽？你若貿然出手對付自家人，難免寒了他們的心，到時左右為難。”

王述之捏了捏他的手：“不為難，我這不僅僅是在幫你，也是在挽救我們瑯琊王氏。”

司馬嶸沒有再多說什麽，算是默認了他的話，如今他們夫夫和睦，他有心削弱王氏的實力，也的確在一步步收攏手中的勢力，考慮到王述之的感受，不可能做得太過，但將來一旦太子登基，形勢就完全不同了，到那時瑯琊王氏若再這麽功高蓋主，自取滅亡是遲早的事。

王述之說到做到，在之後的北伐中請旨領兵出征，司馬嶸無奈應允，總算體會到當初自己出征時王述之那種日夜焦灼的擔憂之情。

原本司馬嶸計劃在北伐中讓自己的心腹將領一步步蠶食王豫的勢力，如今有了王述之的參與，計劃進行得更加順利，雖然王豫一直稱王述之這個皇後是只不下蛋的公雞，口中也對他有諸多不滿，但畢竟是同氣連枝的一家人，王豫對王述之防備得並不厲害，以至於不知不覺間手中的兵力就被分去了大半，而這些兵力名義上仍屬於瑯琊王氏，是以他毫無所覺。

轉眼數年過去，太子日漸長大，王豫看著與王氏毫無血緣關系的太子，再看看王述之這只公雞，心中愈發焦躁，再也忍不住，終究還是動了謀反的念頭。

只是謀劃尚未開始，王豫就受到了致命一擊，王氏的兵力，他能調動的竟然只剩下不足一半，他本就性子暴跌，再加上大受刺激，竟然一下子被氣得病倒了。

王述之震驚愧疚，在王豫門前跪了三日三夜，可對於兵權卻死不松口，並坦言已經交到司馬嶸手中。

王豫氣得吐血，半是譏諷地怒吼：“你乃皇後之尊，這一跪老夫可受不起！趕緊滾回你的皇宮！”

王述之見他罵完後神色委頓，心中大慟，雖然二人後來政見不和，可自己年幼時受他養育教導之恩，這份感情是無論如何都抹不去的，他擔心再刺激得王豫病情加重，只好起身黯然離開。

司馬嶸對此事一清二楚，明面上則裝作毫不知情，他暗中叮囑心腹守住風聲，是以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知道王豫企圖謀反的事，只以為他是舊傷覆發病倒了。

王豫病愈之後身子大不如前，不適合再上戰場，不得不將手中僅剩的兵權交到兒子王重之的手中，王重之雖能幹，但到底比不得他老子，再加上他年輕氣盛，想要徹底收服王豫的老部下還得好好下一番苦功夫，司馬嶸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為安撫瑯琊王氏，司馬嶸下旨封王豫為異姓王，允他進京榮養，一時滿朝轟動，瑯琊王氏的聲望更上一層樓。

到此，司馬嶸徹底掌控朝局，終於可以一心一意對付北方強大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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