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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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筆記本放回原樣,聶鴻皓不留一絲痕跡地退出書房,他趴在窗臺上看湛藍的天空,幾只麻雀停在電線桿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好像在期盼谷雨,遠山如黛,滿是層層疊疊的青翠,更遠處煙霧繚繞,薄雲籠罩著暈染的瀑布,看不清的景象都讓他在幻想美好的未來。總之,人心情好的時候看什麽都是好的,甚至街道上一只野狗正在撒尿,聶鴻皓都覺得它的姿勢充滿了藝術感。

聶雪超回家就看到這小子在自個樂呵,臉上滿是春意,笑得像個爛番茄,他走過去掐掐弟弟的臉蛋,挑眉道:“這好像不是發情的季節。”

聶鴻皓眼裏滿是深情,脈脈道:“你不在的時候我很想你,想著看到你一定要把你拖到床上操哭,但你一出現,我就什麽都忘了,只想看著你笑。”

聽他說這樣的情話,聶雪超心裏一熱,低頭給他一個深吻,眼裏全是繾綣:“我也很想你,小鴻。”

聶鴻皓現在感覺自己像一座等候千年的火山,巖漿已將他的心臟燒的快要爆炸,他急需噴發,他解開聶雪超的襯衫,在他鎖骨處忘情的親吻,留下濕漉漉的痕跡,那些肉麻的情話如不要命一般傾瀉而出。

“我以前會想,如果有一天你離開我,我肯定要殺了你,但現在只要想想你受傷我都會心疼。”

“感謝老天,讓他賜予我這麽一個完美的哥哥,陪伴我度過這麽多日子,快樂的、傷悲的,都有你在。”

“我一出生就認識你,看著你成長,天真的男孩,青澀的少年,成熟的男人,都是我的。”

聶雪超不知道他受了什麽刺激,但這家夥總是會不定期的抽風,他也習慣了,享受著情人間的溫存,嘴角上揚到最高角度,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Xperia的聲音響起,正在兩人準備滾床單的時候,白麗梅打來電話,叫兩兄弟今晚回家吃飯,聶雪超問了聶開的情況,白麗梅什麽話也沒說就把電話掛掉了。

感覺情況有些不妙,兩人趕緊穿好衣服向外走去,聶雪超一路上都在叮囑弟弟要註意言辭,不要惹聶開生氣,聶鴻皓無奈道:“哥哥,你到底要我怎麽說話啊?”

“把讓人不爽的話放在最前面,讓人開心的話放在後面,”聶雪超看他還是有些懵懂的樣子,耐心地舉了個例子:“聶鴻皓不好好學習跟人在黑道上混盡幹偷雞摸狗的事,一聽就不舒服,但你要是說,方三爺雖然混黑多年但不忘學習最後憑自己的努力和堅持考上了大學,大家一聽就覺得很勵志。”

一種高山仰止的情懷頓時充滿了聶鴻皓的內心,他點頭表示明白了,一路上都在認真揣摩哥哥所說的技巧,結果到家時才發現毫無用武之地,因為聶開根本沒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直接一沓照片砸在他倆臉上,伴隨著聶開的怒吼:“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自己看看你們幹的這叫什麽事!”

兩人撿起照片,臉上一片慘白,照片很清晰,有北京的,也有臨滄的,在北京的比較大膽,有兩人半裸在沙發上翻滾和在公園裏十指相扣接吻的,在臨滄的也不少,聶鴻皓坐在哥哥大腿上說話,兩人姿態暧昧。拍照者角度很刁鉆,都是通過窗簾或者樹葉的間隙拍到的。

聶開看他倆沈默,也沒做任何解釋,心裏一涼,知道這事也就□□不離十了,怒極反笑道:“我真是養了兩個好兒子…混黑、同性戀…咳咳……”白麗梅忙給他拍拍背,對著兩兄弟哀聲道:“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告訴媽媽不是這樣的對不對?”

聶開眼底也有些希冀,但聶鴻皓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就是這樣的,我和哥哥,在一起了。”

他沒有一點修飾和委婉的表達,聶雪超憤怒地瞪著他,眼神傳遞著一個訊息“剛才給你說的都被狗吃了?”

聶鴻皓無視他的怒火,無視聶開的怒火,堅定地跪了下來,沈聲道:“是我勾引哥哥的,爸爸你要打要罵沖我來。”

聶鴻皓從小貪生怕死,幹壞事不留名,出了事讓人頂罪,以前看抗日片白麗梅還取笑過“小鴻要生在那個年代保準是漢奸”,兩老也是第一次看他這樣正面剛,目光堅定表情堅毅,但這種一人做事一人當的精神在此刻表露更凸顯諷刺。

聶開樂了,大聲罵道:“好……好啊……你好……”他話還沒說完,便一口血噴出去,身子搖晃了幾下,暈倒在沙發上。

三人手忙腳亂地將聶開送進醫院,醫生說只是怒火攻心,沒什麽大事,開了一些靜心凝神的藥就讓幾人走了,回到家後,聶鴻皓一直守著聶開伺候湯湯水水,但後者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從鏡子裏看到自己蒼白的面孔,聶鴻皓自嘲道:果然不是親生的啊。

聶開接過他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後,淡淡道:“你出去,把阿超給我叫進來。”

聶鴻皓有些擔心聶開會為難哥哥,但看到老爺子這樣可怕的樣子,只得出去叫了聶雪超,後者一進來臉上就被扔了一塊毛巾,聶雪超只聽到聶開不怒而威的聲音,“跪下!”

聶雪超沒有一絲猶豫地跪在了床前,聶開如刑訊一般開口:“把你們所有事情,老老實實地說出來。”

從臨滄到北京,從被吸引到在一起,聶雪超一五一十地告訴聶開,在這個幹了二十多年警察的人面前撒謊可不是個明智的決定,聶雪超一向信奉的一點就是可以不說真話,但說出來的一定是真話。

他帶有技巧的講訴讓聶開有些沈默,半響聶開才說話:“這麽說,是你先主動的?”

聶雪超點點頭,答道:“是,我忍不住,勾引了他。”

聶開瞇眼,“小鴻說是他勾引你的。”

聶雪超淺淺一笑,“他什麽都不懂,最開始和我在一起也不過是因為喜歡我的照顧,爸你出任務比較多,從小對他只會給錢,導致他缺乏父愛,所以一看我對他那麽關心就依賴我了。”

聶開皺眉:“我給你的時間更少,怎麽沒見你缺乏父愛?”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聶開感覺自己的兒子說起理論來一套一套的,有些煩躁道:“那你現在想怎麽樣?”

“和他在一起。”

“哼!”聶開抓起旁邊的細竹條往聶雪超身上一甩,後者脖子上立馬出現一條紅痕,火辣辣的疼,聶開不解氣地又揮了幾鞭,冷笑道:“不知悔改的東西!”

聶雪超目光如磐石一般堅定,吐字清晰道:“我不會放棄小鴻。”聽他這麽一說,聶開狂怒,他迫切地想抓住身邊得什麽東西打死這個不聽話的兒子,但身邊除了被子枕頭這些柔軟的東西再無一物,他怒吼道:“那是聶合的種!你跟他在一起遲早下地獄!”

聶雪超平靜地看著這個蒼老的父親,他為這個家付出太多,又承受了這麽多本不該是他遭的罪,聶雪超有些不忍,有些痛心,但還是想嘗試一下,看看有沒有轉圜的機會,聶雪超目光深沈,一字一頓道:“爸,我愛他。”

聶開咳嗽了幾聲,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感覺有心無力,今年之前,人人都羨慕他,有個賢惠的妻子,有份穩定的工作,兩個兒子都是優秀的俊傑,結果年一過,所有事情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拿過一邊的衛生紙咳出一口血來,面色發青,道:“你愛他?!你們太年輕,總是以為有了愛情就什麽都不怕了!年輕人,沒走過太多彎路,我們老一輩是為了你們好啊!和他分開吧,你們沒有好結果的,你就不想想以後會有多少人戳你的脊梁骨啊!”

聶雪超從小就是有自己主見的,面對聶開苦口婆心的訓斥,他只是將染血的衛生紙扔進垃圾簍,淡淡道:“爸,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如果失去他,我照樣能過活,但我的生命將失去色彩,黯淡無光,我不會快樂,我會麻木地生活,如同一具行首走肉,當我到五十歲的時候,我會恍然後悔曾經的放棄,我會終日抑郁,後半輩子都活在痛苦之中。”

聶開冷笑:“我就不該送你去國外讀書,學了些什麽鳥樣玩意兒回來,大道理一套一套!”

聶雪超無奈地抿了下嘴,道:“這不是大道理,是我的堅持,我們如此的年輕,一無所有,又應有盡有,歲月會原諒我們的年少囂張,與無畏張狂,我不想還沒嘗試過就說放棄。”

聶開長籲一口氣,惱怒道:“你這孩子,怎麽什麽都不懂,父母為你們打算是為你們好,你一個帝國理工的大學生,又去了京能這麽好的企業,沒必要把一輩子就毀在小鴻手上。”

“為什麽我跟他在一起就是毀?”聶雪超擡起眼皮,淡淡道:“就因為他是聶合的兒子?還是因為他是方三爺?對我來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心,是我的感覺,我要他。”

聶開感覺自己心臟病要犯了,他顫抖地想摸索些什麽,聶雪超的人生是按照既定軌道走的,他和白麗梅還設想,今年差不多給聶雪超物色一個媳婦他的人生就圓滿了,突然脫離軌道讓老兩口無法接受,聶開努力了半天也無法把手搭上聶雪超的肩膀,他一下子倒在床上,被聶雪超那些亂七八糟的理論弄得七竅生煙,胸口劇烈起伏,他恨恨道:“是你的那些道理重要,還是我和你媽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6 章

在聶雪超和聶開進行艱難溝通的時候,白麗梅也開始給聶鴻皓做思想工作,從聶雪超的前途發展講到社會人文情懷,從中華五千年傳統講到□□變遷,各種引經據典滔滔不絕,聶鴻皓滿是崇拜地看著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家老媽學識如此淵博。

“你跟你哥哥在一起,先不提你們都是男人有違陰陽調和的這個道理,光是亂倫的這個標簽就足夠讓你們一輩子擡不起頭來,你看看歷史上那些亂倫的有什麽好下場,李治亂倫吧,讓中國出了個女皇帝,李隆基亂倫吧,直接毀了大唐盛世,所以說亂倫是沒有好結果的。”

“媽媽,你說得對,”聶鴻皓點點頭,道:“亂倫是不對的。”

白麗梅給他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讚賞地點點頭,又繼續道:“同性戀也不好,一個是沒有法律保證,你這麽不明不白地跟著阿超,他可是有工作,你現在啥都沒有,等他覺得膩了終於想通了,然後找個女人結婚,你根本沒地兒哭去,”想到這種情況,白麗梅嘖嘖兩聲,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道:“就算你兩在一起很久,也有很多問題啊,比如萬一你們誰先去世了,另一個都沒有繼承權吧,到時候遺產全部充公,奮鬥了一輩子的東西就沒啦。”

聶鴻皓繼續點頭,沒告訴她他們是兄弟,是有有繼承權的,只是附和道:“沒錯,多可憐啊。”

看到兒子認真聽她說教的樣子,白麗梅滿意地笑了,拋出最後一句:“你看,你也明白這嚴重的後果了,還敢不敢和你哥廝混了?”

聶鴻皓慢慢地擡起頭,嘴角扯向兩邊擠出酒窩,大眼睛眨巴眨巴,有些疑惑道:“這跟我和哥哥有什麽關系?”

白麗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得,剛才說這些全是餵狗了,又重新講道理,聶鴻皓還是表示認可,但一談到他和聶雪超的事情,就無辜地來一句“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好像真的沒關系一樣。

白麗梅罵他也不還口,打他也不還手,整個人如一個牛皮糖般黏在沙發上,罵得狠了他還給你倒杯水讓你消消氣,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卻總是笑瞇瞇地看著你,這樣堅決認錯但是堅決不改的態度讓白麗梅徹底沒轍了。

最後她失望地看著聶鴻皓,道:“把你哥哥叫出來,我跟他談。”

於是兩人切換了下對手,但結果仍然沒有改變,兩老都覺得孩子長大了,翅膀硬了,有心無力地嘆息,聶開本身就身體不大好,多重打擊之下,徹底病倒了。

再次將聶開送進醫院,醫生鄭重警告他們不能再讓病人生氣了,不然性命堪憂,三人心裏都有些沈重,每天在醫院陪著聶開說話,聶鴻皓現在的地位很尷尬,他不敢再像過去那樣對聶開潑皮耍賴,對著白麗梅說話也小心翼翼,這段日子比寒假時候還要糟糕。

給聶開送來了飯菜之後,聶鴻皓一個人走到醫院的吸煙區點燃香煙,靜靜地吞吐雲霧,這是一個逼仄的角落,窄小的吸煙區還有幾個年輕人窩著,幾個人一起閑聊,都是照顧家屬來的,有車禍摔斷腿的,有火災被燒傷的,有煲湯被燙傷的,還有癌癥晚期現在聽天由命的,聶鴻皓聽他們說起各自的愁事,間或插嘴幾句,不禁有些煩躁,醫院這個到處都是生老病死的地方還真不適合健康人呆。

有人不禁好奇的問他:“哥們,你家人是得什麽病了?”

“被我氣得吐血進來的。”其他幾人聽到這話都對他側目,忍不住嚷嚷道:“哎喲!你是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哦?”

聶鴻皓狠狠地吐了口煙,將煙屁股扔在垃圾簍裏,向外走去,淡淡道:“沒什麽,跟我哥哥上床而已。”

不理會身後人驚奇的眼神,想想也知道那些人會用怎樣鄙夷、惡心的目光看他,聶鴻皓順著走廊走到病房前,看到哥哥剛輕輕地關上房門,對他道:“爸睡了。”

聶鴻皓“恩”了一聲,便向電梯處走去,聶雪超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只是微微皺眉,也沒說什麽,跟著他下了電梯,進入住院部的花園,兩人並肩走著,來到一個涼亭後坐下,聶鴻皓扯出一抹假笑,道:“這風吹得真涼快。”

聶雪超掐住他的下巴,道:“不想笑就不要笑了。”聶鴻皓笑容逐漸隱去,眼睫垂下,道:“醫生說,到了爸爸這個年紀,什麽血栓、高血糖、脊柱炎都有,再生氣可能會多出更多的病。”

看到聶鴻皓緊張地註視著自己,聶雪超握緊他的手,傳達出一種無聲的力量,道:“我會讓他接受我們的。”這個保證讓聶鴻皓神色暫緩,但聶雪超心裏苦笑,這個保證有多麽蒼白無力,兩代人的鴻溝天塹哪裏是這麽容易就能跨過去的呢?

兩人在花園裏聊了聊天,算著聶開差不多醒了就回去,卻發現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聶開笑容滿面道:“來來來,看看還認識不?”聶雪超看著眼前這個溫婉的女人,似乎有些熟悉,想了幾秒恍然大悟:“你是韋丁萍?”

韋丁萍點頭,笑道:“是啊,自從初中畢業咱們就沒見過了,這次聽到伯父住院了,就特地來看看。”

聶開一掃病氣,感嘆道:“大概、有八年沒見了,我一見小萍就認出來了,你媽媽呢?”

“她去了昆明做點小生意,現在還沒回來。”

聽她這麽一說,聶開有些唏噓,道:“她也真不容易,這麽多年拉扯你長大,我當時就說有困難直接來找我,偏偏你媽也是個倔的,楞是張不開這嘴!”

韋丁萍臉帶笑意,她的笑容是很溫暖的那種,如水一樣包容,讓聶開和白麗梅越看越心喜,這女孩又是她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她爸爸和聶開當年是戰友,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結果在一次恐怖襲擊時光榮犧牲,聶開就一直對這個女孩心生憐意。

幾人寒暄著,病房裏一掃多日來陰郁的氣氛,變得和樂融融,聶雪超被白麗梅拖過來坐在韋丁萍身邊,他有些尷尬地和韋丁萍交談,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女孩,知書達理,進退得體。

聶鴻皓冷眼瞅著,他一看這個女人出現就知道父母在打什麽主意,他心裏很煩悶,一句話不說地坐在旁邊,韋丁萍和他聊幾句他也只是搖頭點頭,裝作自閉癥患者的樣子。

白麗梅看得有些於心不忍,便說道:“小鴻,跟我出去走走。”

聶鴻皓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門,裏面的氣息簡直讓他無法忍受,再呆一分鐘他恐怕就會直接撕破臉摔門而出,等到站在住院部樓下時,他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白麗梅摟住他的胳膊,沈聲道:“你從小就會耍小聰明,但阿超卻是大智慧,他遲早會懂得怎麽選擇才對自己有利。”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7 章

聶鴻皓不想聽母親的那些敦敦教誨,那些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他痛苦地閉上眼,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人來反對,他不過是愛上了一個人,這個人剛好是他哥哥而已,他澀然道:“媽媽,你讓我一個人呆一會。”

白麗梅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會做傻事,就放心地回到了病房,聶鴻皓坐在長廊的凳子上,左邊是假山假水,右邊是大片大片的棕櫚樹,他覺得這個世界真虛假,人,真虛偽。他清楚地明白自家老媽在想什麽,只有讓聶開的兒子綿延子嗣,她才有好日子過,而聶合的兒子,誰在乎他的痛苦、他的悲傷、他的不甘呢?

他坐在花園最深處,將自己的身體蜷縮在一個小角落,卻不知道聶雪超找他找得心急,穿過層巒疊嶂的假山假水,也沒有發現那個讓他擔心不已的人,聶雪超煩躁地揉揉眉心,卻在拐角處發現一個穿著奇怪的人,大熱天還帶著口罩,身上包的嚴嚴實實,等他走進後,這個人拉下口罩,沖他露出一個陰測測的笑容,“好久不見,聶工。”

聶雪超被他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他帶口罩的原因,他臉上皮肉翻飛,坑坑窪窪,像是被火燒毀了一般,聶雪超回憶了下他的聲音,詫異道:“夏警官!”

夏單城慢悠悠道:“難為聶工還記得我,不過現在我已經不是警察了。”

聶雪超對這個幾乎讓小鴻入獄但卻充滿正氣的人感覺很覆雜,一方面覺得夏單城讓他看清了弟弟的真面目,另一方面又有些憤恨,畢竟這是自己的親人,只好淡淡道:“那不知道夏先生有何貴幹?”

夏單城打開夾克,從內襯裏拿出一沓紙遞給聶雪超,後者接過時才發現他還帶著絲質手套,還沒看資料就疑惑道:“你這是,得了什麽病?”

“嘿嘿,”夏單城滿是怨毒地一笑,道:“拜三爺所賜啊,把蜈蚣和蠍子搗碎了塗抹全身,癢到讓人痛不欲生,這些傷口,全是我自己抓的。”他脫下手套給聶雪超展示,仍舊和臉上一樣皮肉翻飛,連掌紋都看不到。

聶雪超眉頭狠狠一跳,一股怒火從胸口燒到腦門,他還從沒想過弟弟能背著他幹出這種折磨人的事情,事已至此,他只好翻開那一沓紙,看看夏單城給他準備了怎樣的東西。

第一張紙是一幅軍用地圖,上面標有三條線路,分別是臨滄到內比都、萬象、河內,每條線七彎八繞,在山脈附近畫有紅色的圈,代表著走私窩點,等高線很清晰,要真去找的話很容易找到。第二張紙是一個表格,記錄著每年海關的納稅額,貨物評價很低,但每年的流通量卻越來越大。第三張紙是老撾和緬甸的戰爭軍火消耗情況……一張張的翻閱,聶雪超臉色變得蒼白,這已經不是翻供的問題,鐵證如山,甚至還有聶鴻皓拿著一桿□□狂笑著在雨林裏射擊的圖片。

滿意地觀察聶雪超不斷變幻的表情,夏單城勾起嘴角,這個笑容配合著他現在的皮膚如魔鬼一樣滲人,他仿佛享受地開口:“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吧。”

聶雪超和他一起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個小房子,裏面滿是臟亂,墻上貼著很多照片,全是他和聶鴻皓在一起的,他冷冷道:“照片是你寄給我爸的?”

“對,”夏單城脫下外衣和手套,慘不忍睹的皮膚在昏暈的燈光下更顯恐怖,他笑道:“我被三爺整得這麽慘,怎麽好意思讓你們幸福快樂。”

聶雪超是個識時務的俊傑,他知道這人已經有些心理變態了,只能說些安撫的話:“我為我弟弟對你造成的傷害感到萬分的抱歉和慚愧,事已至此,我會承擔你全部的治療費用。”

夏單城拿過旁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咧嘴道:“這個當然,不過你得幫我辦另外一件事。”

聶雪超點頭,一副正直可信的樣子取悅了夏單城,後者似乎很久沒有跟人說話了,一開口就滔滔不絕,不時還伴隨著癲狂的笑聲,聶雪超怕他情緒一激動做出什麽事來,只好認真地聽著,“你知道你的好弟弟對我做了什麽事嗎?他就是個魔鬼……魔鬼啊……”夏單城顯示怒罵了好幾聲,見聶雪超不置可否,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說出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事實:“大概是我23歲的時候,我在萬象打工,我在一家汽車公司做銷售,春節的時候我妹妹說想去版納玩,我們就約在版納見面,我們去了野象谷,參加了水果節,那裏的星光真美,銀河也很漂亮……”

夏單城倒在堆滿了臟衣服的床上,眼光迷離,似乎回到了那個花季年華,他輕聲講訴:“……妹妹說想冒險一下,我們就悄悄地出境了,在雨林裏游玩,結果碰到了一群軍火販子在交易,我們很快被發現,被蒙住眼睛扔在地上,有人問怎麽辦,就聽到一個年輕的聲音說,‘男的打斷他的腿,女的就給你們玩玩吧’,那個聲音很有特點,我牢牢地記住了他的聲音,可憐我的妹妹,才上高中啊……”

講到這裏,夏單城淚流滿面,他的眼裏全是偏執,用臟兮兮的手抓住聶雪超的肩膀,有些神志不清道:“我妹妹才上高中啊……他們那麽狠……我就聽到妹妹一遍遍地哭泣……你明白那種感受嗎!你明白嗎!笑聲、罵聲……”

聶雪超慢慢將他的雙手扒下來,冷靜道:“發生這種事,我很遺憾。”

“呵呵呵……”夏單城癲狂地笑倒在地上,之後的話有些邏輯不清,聶雪超大致理清了脈絡才搞明白,夏單城拖著斷腿抱著血泊中的妹妹回到了版納,但因為是私自出境牽涉到兩國糾紛,版納的警方覺得處理起來太麻煩,加上海關每年都要從這些走私者手裏抽些油水,所以也睜只眼閉只眼,這事就這麽擱置了,憤憤不平的夏單城決定自己報仇雪恨,於是自願成為了警方的臥底,在黑道中各種摸爬滾打終於讓他找到了仇人——方三。

聶雪超感嘆,真是冤有頭債有主,從道義上來說聶鴻皓做得不對,但他們是親人,大義滅親的事情他可做不出來,就像普通人家知道自個家裏人犯錯了,那肯定是第一時間想到找關系而不是找警察。

等到夏單城有些回覆理智了,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臉色詭異道:“我原本姓韋,叫韋丁全。”一道電光劃過聶雪超的腦海,他驚呼道:“那韋丁萍就是?”

“沒錯,就是我的妹妹,”夏單城舔舔嘴唇,道:“本來她應該和你一屆的,受到那件事的打擊休學一年。”

“我知道你讓我做的事是什麽了,”聶雪超臉上出現一種憐憫,嘆氣道:“他欠下的債,我來還。”

“聶工果然聰明,”夏單城掏出一個小夾子夾在聶雪超的褲腰帶上,又拿出一個黃豆大小的耳機放進他耳朵裏,道:“我和你之間的交易要絕對保密,如果讓我聽到你透露,那這些證據馬上就會提交法庭。”

聶雪超苦笑道:“這總得有個結束吧。”

“當然,你和小萍結婚的時候,這一切就終止了,”似乎預見了妹妹美好的未來,夏單城臉上浮起一絲溫柔,突然想到什麽又厲聲道:“我就要看方三一步步失去他的摯愛。”

聶雪超無奈,他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保護弟弟了,希望能在這段時間找到解決的方法。

臨出門前,聶雪超扭頭望向那個沈浸在喜悅中的男人,道:“我很奇怪,今年春節的時候你怎麽沒把這份證據提交?”

“因為我對警方沒信心,”夏單城冷笑:“事實上,我賭對了,不是嗎?”

聶雪超剛回到醫院就聽到耳機裏傳來夏單城陰險的聲音:“我給你看的是覆印件,原件放在我一個朋友那裏,只要我出事,哼,你知道後果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8 章

聶雪超用眼神示意聶開情況有變,但老爺子完全沈浸在韋丁萍的溫暖關懷中沒理會他,白麗梅又是個完全不管事的,聶雪超簡直苦不堪言,等了一會聶鴻皓回來了,韋丁萍見狀附在他耳邊輕聲道:“記住你和我哥哥的約定。”聶雪超拼命眨眼想傳遞危險的訊息給聶鴻皓,但後者只註意到他們親密的神態,眼中快噴出火來。

聶雪超只想憤怒地揪住他的衣領大吼“你的智商被狗吃了嗎”,但是他不能,誰知道那個喪心病狂的男人會不會孤註一擲將小鴻逼上絕路,他握緊了拳頭青筋暴跳,但幾個智商被狗吃了的人誰也沒註意到。

聶開心裏稍感安慰,看來兒子不是對女人沒感覺的嘛,正巧這時候韋丁萍道:“剛聽伯父說起你的專業是電氣自動化,我家燈這幾天老是忽閃忽滅的,請電工修了之後還是這樣,不知道能不能幫我看看?”

聶雪超還沒說話,聶開就大聲道:“這你可找對人了,這小子別的沒本事,修什麽燈泡電冰箱絕對是一把好手,讓他跟你去看看。”說完還豎起大拇指稱讚聶雪超,韋丁萍掩嘴輕笑,情意綿綿地看著他,聶雪超剛想拒絕就聽到耳機裏傳來夏單城的聲音:“答應她,現在就去。”

在聶開和白麗梅揶揄的眼神下,聶雪超無奈地跟著韋丁萍走出,他簡直不敢看聶鴻皓的臉,內心苦不堪言。

兩人來到韋丁萍住的公寓,是在一棟大廈的十八層,落地窗外的風景很不錯,但聶雪超完全沒心情欣賞,他煩躁地坐在沙發上,冷冷道:“你們到底想怎麽樣?”

韋丁萍笑得像一條毒蛇,撩撥了下長發,一副風情萬種的樣子道:“你知道嗎?我從初中就喜歡你了,那會我和你坐了一個星期的同桌,每天給你買早餐,但你從來沒接受過。”

聶雪超皺眉,好像確實有這麽一回事,韋丁萍也不管他的不回應,自言自語道:“你是那麽迷人、充滿魅力,可你從來不看我一眼,你的眼睛就像長在雲端上,完全發現不了我的美麗。”

聶雪超嘴角一抽,他確定這兩兄妹都是神經病了,這種什麽都不怕的神經病最難對付,惹急了可以和你同歸於盡,韋丁萍倒了兩杯紅酒,一杯推給他,自己拿著另一杯,也不喝,伸出舌頭舔了下杯沿,道:“後來我想通了,像個叫花子一樣跪在地上乞求你的感情是沒用的,還不如把你緊緊攥在掌心。”

大致明白了這個瘋女人在想些什麽,聶雪超順著她的思路道:“你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即使你得到我,也無法得到我的心。”說完這句經常出現在狗血偶像劇裏的話,聶雪超被自己惡心到了。

韋丁萍卻哈哈大笑,手握住聶雪超的肩膀,尖利的指甲讓他有些發疼,韋丁萍湊近他,慢慢道:“我要你的心有什麽用,我只想要你的人。”

聶雪超腦子轉得飛快,計算著要如何說話才能降低這個瘋子的警惕心,但瘋子的思維跳躍程度卻遠非常人能想象,韋丁萍鼻翼微張,享受道:“就是這個味道,恐懼。”她闔上眼瞼,把頭靠在聶雪超的胸膛,沈醉地說出他們的計劃:“讓你痛苦,讓方三痛苦,但你卻只能乖乖任我們擺布……當初方三怎麽對我們的,現在我就還回去,你可得好好承了……我們這份情喲。”

女人的香水味讓他很反感,但聶雪超也不敢一把將這個女人甩開,只能慢慢向後退,離她漸遠,思考緩兵之計。

正在這時,敲門聲傳來。

韋丁萍扭著水蛇腰去開門,一步三回頭,譏誚地看著聶雪超道:“我們的小鴻寶貝追來了,你可要乖乖的喲~”

她猜得很準確,來的人就是聶鴻皓,他在樓下等得心急也沒見聶雪超下來,只好上來抓人了,門一打開他就迫不及待地沖進客廳抱住聶雪超,幾秒後,他頭慢慢擡起來,死死地盯著聶雪超的眼睛:“你從來不用香水的。”

聶雪超張嘴想解釋什麽,還沒想好措辭,韋丁萍施施然地走到聶鴻皓身邊,笑道:“當然是我的香水咯。”

聞到相同的味道,聶鴻皓慢慢脫離了這個曾讓他感覺無比溫暖,現在卻讓他感覺無比陌生的懷抱,一股被背叛的悲傷填滿了內心,第一次嘗到這種感覺是夏單城的背叛,那時心裏充滿了憤怒和殺意,現在卻感到四肢無力,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是真的嗎?”

夏單城如魔鬼般的聲音傳來:“你最好告訴他是真的,哼哼~”

聶雪超痛苦地說道:“是真的。”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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