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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番外一 清之寶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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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悅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剛才還哭鬧著不肯進苑子的清之,眼下都不用人開口,就似泥鰍一樣, 乖乖地一滑就入內了。

雖然他一直佯裝著沒怎麽看一側的樓大夫, 但沈悅同他朝夕相處這麽久, 他眼角眉梢稍微動一動, 她都猜得出來眼下他心思放在什麽上。

從方才樓大夫出現起,他就在極力掩飾自己沒在看他, 但只要樓大夫目光移開,他就時不時盯著樓大夫看。

清之比一般的孩子早熟, 平日裏小心思也多。

清之在樓大夫面前有些一反常態。

起初,沈悅還在想,清之會不會是潛意識裏對樓大夫有很深的印象, 才會這樣一直盯著一個陌生人看。

她都險些以為樓大夫就是清之的父親?

因為清之落水後, 記憶受損,一直記不得早前的事, 也記不得早前的人, 但見到樓大夫的時候, 應當是記憶深處對樓大夫有印象, 所以才會時不時看他,確認這種印象是不是真的,但在自己能夠準確確認之前,又不想被旁人看出來,所以並不怎麽顯露痕跡。

可王大娘是說, 他們是來尋文大夫的。

文大夫和樓大夫不是同一個人……

沈悅才知曉自己怕是想錯了。

“各位稍坐,文大夫再給病患施針,可能還有一刻鐘時間。”樓清運慣來溫和, 和卓遠記憶中一樣。

樓清運治好了小六,也曾在幼兒園裏兼任過大夫。

他那時候是不認識他的。

但沈悅同他關系很近。

後來在邊關,阿新受傷,路上遇到了樓清運,他才知曉之前在軍中見過的大夫就是樓清運,而樓清運也只字未提過,他就是治好小六的大夫。

這個人淡泊名利,但是喜歡醫治各類疑難雜癥。

是個好人。

他是沒想到,在這裏遇見阿悅,遇見阿四,桃桃,小五,竟然還會遇見樓清運……

不知為何,卓遠心中隱隱覺得,在這裏的這段經歷,在冥冥中好似有什麽關聯,又似全然沒有關聯。

他一直偷偷打量樓清運,卻又不敢被他發現,怕他起疑。

但他知曉阿悅是肯定發現了。

閑聊些許,有藥童來喚。

樓清運聽候起身,“幾位稍坐,我去後苑看看病人。”

王大娘和沈悅也都起身。

卓遠借故如廁,悄悄跟了去。

他實在好奇這裏的樓清運。

因為在早前的記憶裏,樓清運離開平關大營後,便說是要去九城,偏偏這麽巧,他在九城遇見樓清運。

自從見到樓清運起,他腦海中早前隱約有的念頭,越發清晰。

阿四之前隱晦同他說起做過的夢,其實就是他到了這裏之後,腦海中的第二段記憶。

這段記憶的結尾,是以他拽著高升跳崖結束。

而結束之後,就是阿四告訴他的所有事情。

所以,他穿越到的地方,就是阿四早前同他提起過的夢裏。

這是他花了很長時間想明白的。

而且,全然是一個閉環。

在這裏,雖然事情的軌跡中途發生了變化,但是最終的的走向其實並未變過。譬如沈悅的幼兒園,漣媛最後登基,甚至是安南郡王謀逆,都是時間問題……

他也甚至還想過,如果這裏的他還沒死,興許,他還會在這裏遇見這裏的沈悅,還會有一座王府幼兒園,還會有小十,小十一。

而這些,在阿四的夢裏沒有。

但阿四夢裏沒有的,並不代表就真的沒有。

因為,一個人只能經歷他經歷過的時間和事情。

譬如,如果他真還活著,只是未出現阿四面前,那對阿四來說,他就死了。

這些猜測他都有過,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都說得通。

只是,他確實沒有這裏的記憶了,在這裏,他是小豆丁文廣,也是卓清之。

但有一點,自從上次在安化寺見過阿四,小五和桃桃幾人後,他有時會幻聽到他們同他說話的聲音,大多是在午睡的時候,或是夜裏,時間都很短,甚至,她還聽到過阿悅的聲音……

他不得不想,若是在這裏遇到樓清運,會不會還有變化發生?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不得不跟去。

雖然知曉這裏的文大夫極有可能是就是文廣的父親,但是在弄清楚樓清運和他的關聯之前,他不想同阿悅分開。

他隱隱覺得,樓清運是個突破口。

卓遠深吸一口。

小苑很大,因為半是被樓清運改造成了病房。

雖然他不是很懂病房的意思,但是見這裏照料了很多病人。

也正是因為病人不少,所以他偷偷跟著,也不容易被發現。

臨到一處病房前,樓清運駐足。

卓遠也跟著駐足。

這已經是靠內苑僻靜處了,幾乎沒什麽嘈雜聲,卓遠能聽到藥童和樓清運說話,“剛才起,我看見他手指動了動,而且,眉頭隱約眨了眨,之前樓醫生您是說如果有這些跡象,就第一時間同您說起,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就是方才的事,從來沒有過。”

卓遠並沒有認真聽藥童說什麽,而是目光定格在樓清運身上。

樓清運拿著“病歷本”看了看,明顯眸間驚喜,“我去看看。”

藥童臉上也是興奮之色,“樓醫生,您真是神醫,若不是您,旁的大夫可能早都放棄了。”

樓清運溫和笑道,“還不一定,這樣的病人十幾年後醒的例子有,永遠沒醒的也有,希望,他能醒。”

樓清運說完,同藥童一道入內。

藥童隨手關上病房的門。

卓遠偷偷上前,要趴上窗戶偷看對他來說簡直易如反掌,這裏的窗戶很高,但是一側有水缸,水缸裏是空的,卓遠踩著凳子,攀到水缸邊緣,正好夠到窗戶這裏。

窗戶微微穴開了一道縫,看不到內裏。

但水缸離窗戶有些遠,他踩在水缸邊緣上,想要將窗戶推開些,就只能稍稍踮起腳尖去夠。

因為怕裏面的人發現,不敢很使勁兒。

不使勁兒,就要一點點慢慢挪開。

看到了!

終於看到了!卓遠心中唏噓,這小豆丁的身子實在不容易,他還要註意力著,不要摔下去,這樣高,會摔倒頭的!

卓遠心中警惕了些,更蹭前去。

果真見樓清運在給床榻上的人醫治。

正常的房間,床榻都是靠墻的,但是樓清運這裏的病房,窗都是在中間的,他在大營的時候聽樓清運說起,這樣好通風,每日通風可以減少感染幾率。

眼下看,兩個樓清運的做法是一致的。

所以,他近乎可以肯定,這裏的樓清運和阿悅一樣,都是早前的樓清運,一個人,只是身處的時間和環境不一樣。

卓遠思緒間,聽藥童朝樓清運問道,“樓醫生,有好轉嗎?”

樓清運用自制得聽診器聽了聽心扉處,也伸手按了脈搏在數,稍後,取下聽診器,輕聲道,“心跳頻率加快,同之前臥床的時候相比,明顯處於更正常的水平。”

樓清運頓了頓,看向床榻上的人,輕聲道,“興許,真的會醒。”

樓清運話音剛落,藥童驚道,“指尖動了!”

樓清運趕緊放下病例。

確實,病人的指尖微微勾了勾,雖然是下意識的,但確實有反饋。

樓清運眸間也是驚喜。

醫者父母心,沒什麽能比看到病患康覆更高興的事情,尤其是,病了這麽久的人。

樓清運俯身,翻了翻他的眼皮,做了更詳細的檢查。

一側,藥童止不住內心的歡喜,“要是真的能醒就好了,也不枉我每日給他按摩穴位,推手臂和腿的經絡,防止肌肉萎縮……都將近五年了。”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的時候,卓遠頓了頓。

將近五年……

五年前,是西平二十一年?

卓遠心中猛然一震。

而相應的,正在給床榻上病人仔細檢查的樓清運怔住,方才,對方的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是明顯的生命體征和活動體征。

藥童也看到了,驚慌道,“樓醫生,方才他……他……”

藥童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樓清運沒有應聲,滯了滯,趕緊身上撫上他的脈搏,噗通噗通噗通,心臟加速跳動。

樓清運心中也驚喜,又起身想看他瞳孔,卻見眼皮下,眼珠似是在劇烈轉動。

樓清運一僵,既而很快反應過來,開始握住病榻上人的手,同他說話,“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藥童也隱隱興奮。

難道是要醒了?

窗外,卓遠只覺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似是就要躍出胸膛一般。

額頭上,冷汗漸漸湧出,有些不舒服,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腦海中,不斷有早前跳崖的場景回現。

——

高升咬牙,“卓遠,你今天只有死在這裏,逃不掉的!你認命吧!我爹和威德侯都要你死!”

“好,反正今日都要死,有你送我一程也好!”

眾人大驚!

卓遠拽著高升一道從懸崖處躍下。

高空淩冽,仿佛無數刀劍刺入身體,最後墜入江水中,慢慢侵蝕了他的意識。周遭都被鮮血染紅,手腳越發冰冷。

他不能死在這裏!

他還要回去見阿新,阿四,小五,小六,小七……

在數到小八時,江水灌入喉間,意識就已經模糊……

江水灌入的喉間的感覺,仿佛就在當下。

他不能死!

他一定不能死!

不能死!

他還要回去見他們……

卓遠捂住頭。

腦海中針紮般得疼痛襲來,剛才的景象以十倍以上的速度反覆重覆,每重覆一次,他腦海中就疼痛一次!

他本就踮起腳尖站在水缸上,很危險。

早前還雙手趴在窗戶上,眼下,疼痛難忍,便雙手捂住頭,只是疼痛感並沒有消失,而是反覆加深,終於卓遠受不住,想開口喚樓清運,只是掙紮著想開口的時候,目光正好瞥到樓清運起身,囑咐一側的藥童,“去,快去拿我的藥箱來!”

“哦!”藥童楞了楞,然後一刻都不敢耽誤。

由得樓清運起身,藥童轉身離開,卓遠正好能看到床榻上病患的側臉。

忽得,卓遠楞住。

早前的疼痛也好,腦海中的畫面也好,雖然還在繼續著,但他整個人都僵住!

病床上的人……是他?!

卓遠不敢相信,目光也不敢從病床上離開,但千真萬確,不會有錯……是他!

是他!

忽得,藥童推門。

原本就毫無保護,站在水缸上的卓遠被藥童推門帶的踩滑,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向後綴去。

藥童驚呆!

但來不及上前拉住他,他整個人從水缸上摔下來,腦袋向後,水缸也被砸碎,地上都滲出血跡。

劇烈的疼痛襲來,他整個人似是都動彈不了,眼睛也慢慢闔上。

巨大的聲響聲,樓清運心中一驚,趕緊跑出屋去!

整個苑中的人都聞訊出屋!

苑中一片狼藉和混亂,都是過往和尖叫的人。

……

劇烈的疼痛傳到腦海中,忽得,卓遠撐手坐起,喘著粗氣。

但這一瞬間,似是沒有反應過來一般,呆呆得看著病房中的陌生場景,這裏是……方才看到的病房?

卓遠詫異,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不再是早前那雙胖胖的,小小的手,他揭開蓋在身上的被子,也不是小豆丁的腿……

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自己!

卓遠!

卓遠分不清激動,驚喜,還是匪夷所思,但在緊接著瞬間裏,缺失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再次充斥著他的腦海。

西平二十一年臘月,他被逼在南雲山跳崖,而後重如落水,窒息,漸漸失去意識……

但他沒有死!

他被江水沖到下游,正好被樓清運揪起。

因為在水中的時間太長,他腦中缺氧時間太長,導致他整個人都醒不過來。

這是他昏迷,卻已經恢覆意識的時候,聽樓清運同藥童說起的。

他雖然不清楚具體的意思,但是,那個時候的他是有記憶的。

這些記憶,眼下正一點點如迷霧一般回到他腦海中。

樓清運救了他,而且,這四五年來,樓清運每日都來看診,也每日都帶藥童來給他按穴位,推手臂和腿上的脈絡,防止他身上的肌肉萎縮。

四五年來,從未間斷過一日。

他之前一直都沒有意識,但大約在兩年前,不知怎麽的,腦海中忽然有意識了。

但即便有意識,也睜不開眼,開不了口,更動彈不了。

換言之,他時而昏迷,時而意識清醒,也能聽到樓清運同藥童說話,只是他醒不過來,直至方才……

病榻上的卓遠自然想不明白,但他明白。

兩年前……兩年前是他救阿新被利劍刺穿的時候。

他那時候穿越到了小豆丁的身體裏,而那時候的卓遠,也就是眼下病床上的卓遠,也慢慢開始有了意識……

這兩年的時間裏,這裏的卓遠意識是大都清醒的,也知曉身邊發生的事,但記不得以前的事。

而逐漸記起以前事情的人是他!

是在小豆丁身體裏的他!

阿悅……

他忽然想起,阿悅在這裏,方才他摔下去了,她一定嚇壞,他想同她說起,他在這裏!

他撐手起身,想下床榻。真正下了床榻,才意識到因為長久的臥床,他的身體雖然持續運轉著,但是很虛,剛才的一幕,他險些摔倒。

他扶著墻慢慢出了屋中。

強烈的陽光,不由讓他瞇起眼睛,等適應了苑中的光線,才見苑中亂哄哄一團,樓清運在醫治“他”,但“他”一直沒有反應,沈悅在一側哭得眼睛鼻子通紅,也在抽泣!

樓清運抱著小豆丁去一側的病房,沒讓旁人跟去。

沈悅泣不成聲!

有王大娘在,沈悅抱著王大娘,哭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緩緩上前,腦海中明顯眩暈。

沈悅似是也看到了他上前,目光卻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刻。

眼下“他”生死未蔔,又從這麽高的地方摔下,地上還有血跡,沈悅的膽子這麽小,哭得天昏地暗,王大娘怎麽勸都勸不住。

阿悅,他輕喚一聲,但喉間幹涸出不了聲。

阿悅!

他再開口,沈悅似是也聽到了他出聲一般,但緊接著,他眼前一黑,撲到在地。

……

“清之,我是阿悅啊!”沈悅看著小文廣,小文廣木訥看著她,還有王大娘,一臉困惑。

“清之,你……你不記得阿悅和大娘了嗎?”王大娘焦急,“我是王大娘啊,還有阿悅啊,你落水是被阿悅救起來的,然後一直和阿悅在一處,天天似條小尾巴一樣跟著阿悅,還說要一直和阿悅在一處啊!”

小文廣又困惑看向沈悅。

沈悅也看著他。

確實,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沈悅心底似是空了一般。

不是早前那個一直陪著她,信誓旦旦說著要給她建一所幼兒園的清之了。

樓清運在一側說道,“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可能摔著頭了,會建成間歇性的失憶,興許,以後就會想起來了。”

“哎喲!”王大娘心裏難過,“那……會不會以後也想不起來?”

樓清運看了看眼神,盡管不想說,但還是提及,“很可能。”

王大娘忽得捂住嘴,也詫異看向沈悅。

那……那不等於永遠記不起沈悅了嗎?

沈悅對清之那麽好!那怎麽受得了?

樓清運也遲疑看向沈悅,聽王大娘說起過,這段時間,小文廣一直和沈悅一處,若是忽然記不起她,恐怕心中是難過的。

王大娘和樓清運遲疑目光中,沈悅鼻尖微紅,臉上卻笑了笑,溫和道,“記不起也沒關系的,我們是好朋友,要不要,和我一起玩猜猜在哪裏的游戲?”

這是清之最不喜歡的游戲,卻是所有孩子最喜歡的游戲。

小文廣果真點頭。

沈悅雙手握拳,“猜猜看,我把糖果藏哪裏了?”

小文廣果真眼珠子轉來轉去,“這裏!”

沈悅笑了笑,攤開雙手。

“不是呀”小文廣又道,“那在右手。”

沈悅又攤開,還沒有。

“去哪裏了?”小文廣看她。

沈悅笑道,“我給你變個魔術,別眨眼。”

小文廣果真睜大了眼睛。

只見沈悅兩只手做了一個拍手的動作,再攤開的時候,裏面多了一枚糖果。

“哇~”小文廣驚呆!

王大娘和樓清運都笑了笑。

王大娘笑,是因為雖然小清之記不得阿悅了,也只記得自己是小文廣,但還是願意同阿悅在一處,也是好的。

樓清運笑,是因為這裏沒有會說魔術兩個字……

樓清運低眉笑了笑。

“文廣!”文大夫入內。

“爹爹!”小文廣撲上前,“爹爹,嗚嗚嗚!”

果真是父子,父子兩人激動得擁在一處。

王大娘心中唏噓,總算是找到自己爹爹了,來九城的一趟,的確皆大歡喜。

是啊,皆大歡喜。

沈悅淡淡垂眸,心中些許難過,卻又為他高興。

***

九城離洪鎮有些遠,樓清運留了沈悅和王大娘在九城一道過年關,等過年關再回去,免得在路上清冷。

王大娘知曉沈悅舍不得小清之,不,眼下應當是小文廣,所以王大娘一口應承下來。

文廣當時摔著了頭,但其實摔得並不重。

當時,是胳膊被水缸的碎片割出了血,所以苑中都嚇得臉色蒼白。

第二日就醒了,只是醒了之後記不得阿悅了,卻願意和阿悅一起玩。

文大夫一直止不住同沈悅道謝,若是沒有沈悅,他恐怕也見不到自己兒子了,眼下,自己兒子好好得出現在眼前,文大夫不知道怎麽謝沈悅才好。

大年二十九,沈悅帶了小文廣去集市買年貨。

那個時候,清之買年貨的時候,總要買這買那,恨不得把整個鋪子都搬走,兩個人時常蹲在一處,數數銅錢夠不夠,但文廣明顯要懂事得多。沈悅牽著他,路過冰糖葫蘆跟前。

折回時,手中拿了兩根冰糖葫蘆,一根給小文廣,一根給自己。

“謝謝阿悅!”小文廣很懂禮貌。

沈悅也笑。

雖然他記不得她了,但是他們還可以重新開始,繼續做朋友~

***

年關的時候,王大娘和樓清運還有文大夫在一處,喝了不少酒。

小文廣輕嘆,“爹爹喝多了,本來還答應我,帶我去吃糖葫蘆呢!”

賣糖葫蘆的老大爺說他在九城賣了幾十年了糖葫蘆了,年關也會賣到煙花前,眼下,差不多沒多少時候了。

小文廣一臉著急。

沈悅半蹲下,牽起他的手,溫和道,“我帶你去。”

“阿悅最好了!”小文廣高興。

沈悅牽著他,一路往早前買糖葫蘆的地方去,馬上就要到時間了,小文廣怕沒有了,趕緊跑,沈悅在後面攆,但有些攆不上,但好在小文廣最後終於看到賣糖葫蘆的老大爺了,只是一不註意,腳下一滑,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沈悅還未來得及上前,一側的人伸手扶起小文廣,溫聲道,“沒事吧?”

他的聲音很好聽,既有晨鐘暮鼓的穩妥,又有春日蓬勃的朝氣,兩者很難在一人身上兼顧,但眼前的聲音就是。

還似溫玉,透著說不盡的溫和。

小文廣笑著搖頭。

“阿悅!”小文廣朝她揮手。

沈悅上前,正好卓遠轉眸看他,沈悅微楞,這個人她見過……

早前,在樓清運苑中的時候,應當是樓清運的病人。

卓遠看著她,眉頭微微蹙了蹙,正好她上前,“多謝了。”

而後,又半蹲下,問文廣,“有沒有摔疼?”

他看了看她,似是有說不出的熟悉和親切,但又確實記不得在哪裏見過,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應該沒有摔疼。”

小文廣連忙點頭應和。

賣糖葫蘆的老大爺給小文廣挑糖葫蘆,他要兩串,但老大爺聽說大過年小孩子是惦記糖葫蘆了,才特意跑來的,老大爺又送了他一串,所以,他有三串了。

“大哥哥,給你!”小文廣遞給卓遠。

他總覺得他有些熟悉,卻說不出哪裏熟悉。

“謝謝。”卓遠接過。

正好,夜空中的煙花綻放。

“哇~”小文廣驚呆。

卓遠和沈悅也擡頭看向夜空中的煙花。

沈悅想起了清之,幼兒園擴建完成時,他說年關時候,要來幼兒園看煙火,她笑不可抑。

眼下,沈悅眸間微紅。

這世上沒有清之寶寶了……

卓遠也微微楞住。

從他醒來開始,他落水之前的事情通通記不清了。

樓大夫告訴他,是在河裏救起他的,因為在水中的時間太久,腦海中缺氧,所以一直昏迷,這四年,多虧了樓大夫和藥童照顧。

他記不得早前的事,只記得,大約一兩年前,迷迷糊糊有了意識,也知曉樓大夫和藥童。

除此之外,他甚至忘了自己從哪裏來,有沒有家人。

看完煙花回來,小文廣就困了。

卓遠一面背著小文廣,一面同沈悅一道折回,路上,同沈悅說起方才那翻話。

“別擔心,說不定有一日就想起了。”沈悅寬慰。

卓遠溫和笑了笑,不知為何,他還是忍不住告訴她,“我以前真不認識你嗎?我總覺得我們在哪裏見過?”

他的目光真誠,不似有假,臉上的笑意襯出精致的五官,很是動人好看。

沈悅臉色微紅,既而又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搭訕。”

她知曉他是樓清運的病人,也聽說他昏迷了一段時間,所以,他不會撒謊。

只是只是說完,又怔住。

這番話,她早前也同小清之說起過。

垂眸間,卓遠開口,“你經常被人搭訕?”

沈悅懵懵看他。

他笑,“看來是不經常。”

沈悅忽然意識到,他方才變相撩了她……

見她懵住,他緩和氣氛,“其實,也不是全然記不得以前的事,至少,我還記得我的名字,興許有一天真的就會想起以前的事情。”

沈悅果真將剛才的事情拋諸腦後,轉眸看他。

他笑道,“我姓卓。”

沈悅微楞。

屋檐下的燈盞有些昏暗,燈火將他側顏剪影出一抹好看的輪廓,他看向她,“清之,我叫卓清之。”

卓清之……

沈悅駐足,眼中似是難以置信又似是淡淡晶瑩。

“卓清之?”她羽睫微微顫了顫。

“哇哦~”他嘴角微揚,“真好聽~”

沈悅怔住,這人,好像有那麽些,不怎麽正經……

***

清晨的光束映入眼簾,卓遠覺得有些刺眼。

他喉間有些渴,想喝水,便緩緩撐手坐起來。

之前從水缸上摔下來,回到了自己身體裏,眼下,身體發虛也是正常的。

卓遠微微睜眼。

但睜眼的時候,整個人都全然僵住,這裏是……這裏是風和苑?!

卓遠眸間輕顫,心中似是不受控得撲通撲通跳著。

他緩緩閉眼,卻又怕方才的只是個夢,再睜眼,竹籃打水一場空,再睜眼時,呼吸都屏住,眼前的景物,卻未發生任何變化。

是風和苑!

他鼻尖微紅,喉間也激動得咽了咽,根本顧不得先前的口渴,緩緩俯身穿鞋,下了床榻。

因為有上一次在病房醒來的經驗,他知曉不能下床和走得太快,只能慢一些,再慢一些。

他有足夠的時間打量這裏的一切。

曾經,他最想念的一切。

他輕輕咬唇。

有了早前豐富的經歷和接受能力,他近乎沒有花大多的時間就能猜到,這裏才是他真正在的地方,是屬於他的真實。

也是他替卓新擋下那一劍之後,他應當還活著。

而且,一直在床榻上躺了很久。

行至銅鏡前,他的面色是很憔悴,同早前病榻上的人一樣,但不同的是,眼下應當是年關第二日,阿悅給他換了年關的新衣,所以他看起來並不糟糕,只是臉色稍許蒼白……

他伸手拾起銅鏡前的紅寶石簪子。

他記得這枚珠釵,這是早前他出征回來的時候,給她的那枚“大紅花”……

他是回來了!

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而且,想通透了很多事……

誠如他早前還是小清之的時候猜測的一樣,雖然兩段記憶中,事情的軌跡中途發生了變化,但是最終的的走向其實並未變過。

漣媛最後登基,安南郡王謀逆,還有,最後他還是會以另外一種方式,在樓清運這裏遇見阿悅……

那時候他沒有死,卻應當失去了記憶。

這些在阿四的夢裏沒有,是因為那時候他同沈悅一處,也沒有人認識他。

但等他慢慢想起,或是遇到以前的人,他還是會和府中的孩子團聚。

人生也許就是一處又一處的輪回。

當遇見的人還是會遇見,只是時間,地點,場景,都不一樣,但他們還是會被彼此吸引,還是會走到一處,還是會有小十,小十一……

他放下紅寶石簪子,眸間皆是暖意。

撩起簾櫳出了主屋,苑中輪值暗衛驚呆,“王爺?”

卓遠笑了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吉,胖了。”

阿吉兀得眼紅,“我讓人……讓人通知夫人,今日正月初一,夫人帶府中去普照寺給王爺祈福……就剩十小姐,和十一小姐在。”

卓遠溫和笑道,“不用讓人去催,等他們回來。”

他想給她驚喜。

阿吉木訥點頭。

卓遠正想問小十和小十一呢,忽然,聽到不遠處小孩子的說話聲傳來,是東暖閣,卓遠心中激動,快步上前。

“爹?”簾櫳撩起的時候,小十楞住。

“爹爹!”小十一更是直接撲入了他懷中。

小十也更上。

他抱著懷中的大棉襖,小棉襖,似是有說不完的話哽在喉間,卻一句都說不出。

都長大了……

他的大棉襖和小棉襖都長大了……

卓遠攬緊她們。

小十懂事,“爹,娘親回來看到爹爹醒了,一定很高興。”

小十一也連連點頭,“娘親最爹爹了!我們也想!”

卓遠哽咽,“我也想你們,很想你們!”

小十說道,“娘親帶哥哥姐姐們去普照寺祈福了,希望爹爹可以早些醒過來。”

小十一也搶著道,“媛姨說,普照寺最靈了。”

“娘親好嗎?”他問起。

小十正要回答,小十一搶著道,“娘親可忙了,要忙著照顧我們,還要忙著府中的事,還要照顧哥哥姐姐,還有幼兒園,還有還有就是小十二!”

小十二……

卓遠楞住。

微怔中,身後腳步聲響起,他整個人僵住。

簾櫳撩起,小十和小十一驚喜得坐起來,激動喚道,“娘親,娘親,看爹爹!”

卓遠緩緩轉身,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鼻尖驀地一紅。

一個大男人,眼淚再忍不住。

她似是不敢相信一般,撲入他懷中。

他擁緊她,沈聲道,“阿悅,我回來了。”

“回來?”沈悅眼底通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而他記得,年關時候,她和他一起放天燈。

——“第一個願望,希望我們以後有一所很棒很棒的幼兒園,很大很大的幼兒園,幼兒園裏什麽都有。”

——“第二個願望,是我可以有一個,像你一樣可愛的弟弟。

——“第三個願望,清之,希望你逢兇化吉。”

——“最後一個願望,卓清之,希望你早日回家。”

他回家了……

家裏有她。

卓遠垂眸。

孩子們一面驚呼,一面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卓遠抱起沈悅,溫聲道,“是啊,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的盡頭,是你和小十,小十一,而後我就醒了……”

沈悅也擁緊他,“什麽夢這麽長?”

卓遠笑道,“有你的夢啊,清之寶寶和阿悅……”

卓遠正欲再開口,門口的下不點兒已經看了他許久,而他才看到他,兩人大眼兒瞪小眼兒。

看著那張同阿悅一個模子刻出的臉,卓遠忽然想起,那個時候,聽到沈悅的聲音—— “盼盼,這是爹爹,他太累了,所以睡著了,也有可能再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他想見的人,等爹爹的夢做完了,就會醒了。”

卓遠按捺不住心中驚喜,“……小十二?”

小十二看了看他,古靈精怪眨了眨眼睛,“爹爹。”

卓遠一顆心似是都要融化時,小十二猝不及防朝他吐了吐舌頭,“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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