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出逃

關燈
午夜子時,月黑風高,萬籟俱寂。

荊月戾宮乃天子腳下,作為魔域最為繁華昌盛的都城,即便是三更半夜,鱗次櫛比的瓊樓玉宇中依然散發出零零碎碎的燈光,映照在東城門青石板鋪就的巷口小徑上,隱約能瞧見角落中兩道躡手躡腳的人影,正鬼鬼祟祟一步一警惕小心翼翼的摸黑前行。

兩道人影中,居後的是我,而身前位那高大魁梧的男人,則是赤尊墓棄。

那晚衾幽突如其來便問我是否願所他王後,他這樣問,為了迎合,為了不讓他失望,我擲地有聲的道了聲願意。他得了想要的答案,便心滿意足安安靜靜在就寢。

而我卻因此輾轉反側睡意全無了,一整晚都在猜測他這番話到底是何用意。直至黎明破曉東方天穹泛起魚肚白,我才找到一個理由將自己搪塞了過去。

我想,他定是憂心日後人魔大戰時拿我做人質的卑劣手段終究敗露,遂給我個安排個身份,將來真到了那一天,他將刀劍橫架在我脖子上面對天下群魔時,便可說:“阿糗雖是水明山掌門,但亦是荊月戾宮唯一的王後,為家國榮辱存亡犧牲,實屬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是以,我更堅定了早日溜之大吉的念頭。

而要想成功安全逃離,我需要當年的宮亂主謀的幫助。否則我單槍匹馬,孤立無援,想要從猶如銅墻鐵壁似的包圍圈子,重重疊疊的結界守卒眼皮子底下成功逃匿,毫無機會。

根據阿汐與吉野提供的線索,當年的謀殺案件中有一批幸存者茍活至今,均是荊月戾宮掌控一定權力的有勢之士,地位職位皆不低。為了從他們口中逼供出墓後主使的真面目,這批人皆被囚禁在暗牢之中,時至今日尚且未死。只是這些人嘴硬得很,且對那主謀忠心耿耿,寧受千刀萬剮之痛,亦守口如瓶只字不提。

這妖魔道千奇百怪的法術應有盡有,類似竭誠咒的法訣也有不少,但這批人身居權位,宮中諸般秘法均有涉獵,曉得各項術法的破綻弊端,即便手腳受縛,亦可輕而易舉進行破解,是以這麽多年過去,他們仍能把住口風。

但魔域術法他們熟懂,道家心法卻一竅不通。我欲從這條思路脈絡著手順藤摸瓜,比之如無頭蒼蠅般盲目捉象可要方便快捷許多。

我問阿汐:“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暗牢而不被旁人察覺?”

阿汐是性情中人,對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的觀念看得極中,我令她心上人吉野起死回生,她便奉獻我絕對的忠誠,以聊表償答。何況我只欲離開戾宮,我並不屬於這個地方,所以不該長時間待下去。這也不是什麽大逆不道,犯上作亂之舉。在我一五一十說明身份來歷後,她決定冒險相助,告知我案牢的所在她清楚,但要悄無聲息潛入獄中,非取來君上特質令牌不可。

自我假意答允下嫁與他那日起,之後他便日日光臨挽楓殿就寢,無一日缺席。

我對此表示疑惑,不過是在醞釀陰謀,他不至於如此興致勃勃,再說他難道不懼我居心叵測,趁他熟睡不備時一刀結果了他性命?

後來我才曉得,修為到了他那個境界,只需保持巔峰狀態,即便處於不省人事的沈睡中,周身亦有結界相護,一旦危機靠近,立即警醒,故而他才有恃無恐。

殺他是難如登天,但要從他衣兜裏盜出通行令牌便輕而易舉了。

阿汐見過那令牌模樣,提前覓了能工巧匠打造了一枚仿制贗品,我便以之與真貨偷梁換柱掉了包,以免衾幽過早察覺。

拿到令牌,我水到渠成的進了案牢,先將其中一名囚徒一棍子敲暈,竭誠咒一下,立即得了答案。憂恐訊息有誤,又試了試另外幾名監犯,獲取的訊息如出一轍。

這幾人背後的寄主,竟是赤尊主墓棄,因憧憬平靜安逸,風調雨順的生活,遂厭憎血腥殺伐,惱怒衾幽殘暴兇悍,殺人如麻的脾性,遂才有了叛變弒君一役。

人生何處無伏筆,志同道合是驚喜。

回了挽楓殿,我直接命阿汐去邀墓棄串門。

四尊中,兩人對君上肝腦塗地,兩人淡泊名利,均對那象征著至高無上榮耀的君位無甚概念,也難怪在視權柄如命的衾幽眼裏,找不到當初反他之人的真兇。在他看來,背叛他的人,動機無非便是覬覦他臀下寶座。

真諷刺啊真諷刺。

“我是水明山掌門,受衾幽擄掠拐來,我對他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從這個角度來講,我們是朋友。”與志同道合之人交流,直截了當才最顯誠意。

他呆楞了許久,才慢悠悠的反應過來我話中的內涵,還要狡辯偽飾:“微臣不知娘娘所言何意?”

將那枚通行令牌往他面前哐當一丟,我說:“你明白了麽?”

“不知娘娘喚微臣拜謁意欲何為?”他總算明白了,不再啰嗦,眼睛裏盛上警惕。

“不用慌張,我只是想煩勞尊主忙裏偷閑幫個小忙,助我安然無恙逃匿出宮。”

他權衡再三,大約是想到我沒將實情抖上衾幽的折衣殿去,足以表明是友非敵,何況把柄在我手中,只得答允我的要求。

於是,在他綢繆計較了幾日過後,趁著衾幽忙於籌備封後大典的諸般工序無暇旁顧時,我們便在今日伏夜潛逃。

這荊月戾宮委實忒也富庶,樓宇殿堂不計其數,且到處都是守衛結界,一不留神便無所遁形,辛得墓棄親自護送,他了解士卒站崗作息以及調遣的規律,又提前支開了無數披金吾,這才僥幸越至宮墻。

宮中禁制遍布,稍不註意撞了上去立時便要東窗事發。總算墓棄這廝在宮中摸爬滾打了許多年,對地勢布局了如指掌,這才蒙上天眷顧,歷經幾番艱險,終於避開重重把守道道關隘,閃身出得了宮墻,降在喬木林中。

“糗掌門且往東行,自有領路小妖於十裏外相候。”墓棄一指左手邊枝葉茂密掩映下的林岔小徑,神色頗為嚴謹:“掌門此行萬事小心,且莫再遇兇險。這一去保不準便再無相見之日,那令牌……”

“你要殺人滅口還是越獄救人?”我取出沈甸甸一枚牌子掂在掌心,沒立即便交於他。

“我平生素喜閑雲野鶴的散漫生活,從未徒造殺業,掌門你多慮了,我會將他們安全救出並安排後路,遠走高飛。”

關於這一點,我是信任他的,阿汐與吉野供給的線索中他的性情便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無比厭憎宮廷權謀中的屠戮,暴戾與血腥。是故任職這麽多年,他練得一身好本領,卻從未現身疆場,多年前人魔大戰中也不曾有過他的身影。魔域天下廣袤無垠,真正身無緋聞者,不過只他一人。

“爍毓亦參與過當年的弒君一役吧。”此乃互通,並非提問。這一節,在我知曉他便是當年主謀時便揣摩而出,性情如此相似,怎地不善以利用?觀念信仰大同小異,不可能是泛泛交情,何況那日的探訪爍毓便因醉酒說漏了一分,他憂的,便是有朝一日原形畢露,圖窮匕見。

“倒也難為你們了,偷雞不成蝕把米。君上沒弒成,反而惹火上身,累得一樁性命之虞。”他訝異中,我將令牌遞了過去。

訝夠了異夠了,他伸手欲接令牌,目光中露出堅定:“若非君上執著於權柄,不顧念我魔域百萬妖士之命,這亂臣賊子之名,又從何而來。第一次雖然失敗,但青山不改,只要一日未露出馬腳,我便還能再弒第二次,總要解了眾妖水深火熱之禍……”

“嗯,不錯,有志氣,有膽魄,敢作敢為。只可惜你倆有勇無謀,少了些腦子,多了些匹夫。理想倒也很有盼頭,可惜你沒有機會了。”

手中令牌驀地消失,衾幽冷冽清寒的聲音此刻多了一縷不屑的譏諷,以及無可披靡的威嚴。前方,墓棄身後赫然多了兩人。

右首衾幽,左首爍毓。

我與墓棄面面相覷,眼中均是驚駭,他竟將爍毓五花大綁困縛而來!

我暗呼糟糕,此番情景,多半他亦將前因後果了然於胸,眼下興師問罪來了。

哦不,殺人洩憤!

“衾幽?好,既給你竊聽了去,我也用不著藏著掖著,便除了你替我魔域萬妖法滅一場生靈塗炭之禍!”墓棄激動中拔出法器,千鈞一發。

沒理睬他的叫囂宣戰,衾幽收了令牌,雙眸如失逆鱗般直勾勾盯著我,有失望與憤怒在眼中盤旋交織:“阿糗,你不是要做我唯一的王後嗎?萬事俱備,你卻同旁的男人跑了,難不成你打算出爾反爾?耍我呢你?你怎可這樣?你當我是什麽?”

他一字一句的質問,從字面意思來瞧,貌似我失信在前,頗為理虧。是以我無言可答,垂頭抿唇不語。心裏卻不以為然,虛偽演叼啊虛偽演叼,厚顏無恥啊厚顏無恥。誰耍誰來著?拿我挾為人質軟禁倒也罷了,偏生折騰出這許多幺蛾子。果然強兇霸道。難怪部署寧願倒戈反叛也不嘗試規勸,無可救藥了已然。

我觀他此刻無恥之尤的程度,已臻天下無出其右的最高境界,高處不勝寒。

不過我還是納悶,出逃之前一切後續都準備妥當,況且他不是在監督打造鳳冠麽?何以發覺並覓到路徑追了上來?

到底沒能憋住,我問他:“我不是將阿汐變作我的模樣待在殿中混額……混淆視聽嗎?你怎曉得我逃跑了?”

他沒搭理我的問題,繼續脈脈含情的嘮嘮叨叨:“阿糗,你如此不告而別,你可曾留念過我,可曾因我而徘徊猶豫,踟躕過?”

臨走時巴不得生了翅膀遠走高飛,委實沒什麽留念,至於現在倒真如他所言,開始踟躕了,猶豫著該怎樣回答他這個問題,才能息他怒氣。我不禁困惑,眼下這個情況他不立即處決叛徒,反而絮絮擾擾揪著我說些無關緊要的,他這是自負到目空一切嗎?壓根兒不將墓爍二人殊死反搏放在眼裏?

卻聽嘭的一聲,爍毓突然掙脫桎梏,捆在他身上的綁縛寸寸斷裂,跟著錚錚兩響,已抽了法器在手,兩柄青光鋥鋥的寒劍,左右手各持一把,威風凜凜。他面上露出憎惡之色,悍不畏死:“也不曉得你走了什麽狗屎運竟沒死成,卻也無關緊要,無非要勞本尊動動手,再殺你一次便了。”

衾幽無視他的神情,依然直楞楞瞅著我,宛如要從我眼睛中看出什麽物事來,口中之言卻冷冽如冰:“你們未免忒也小瞧本王,你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天衣無縫?呵呵,那日本王一回宮已曉得這出好戲便是你倆操控的傑作,體諒導演不易,也懶得殺了。如今看來,彼時的心慈手軟卻是在養虎遺患。”摩挲著手指一頓,覆又續道:“不過呢,要拼命是不可能的了。嚴謹如本王,豈能無所綢繆,你倆且瞧瞧丹田氣海是何等模樣。”

我也跟著去瞟爍毓墓棄的小腹,這一瞧不打緊,卻嚇得花容失色。

只見他倆丹田氣海之處黑氣湧現,竟有無數虱蟲密密麻麻撲棱著翅膀飛將出來,似在吞噬體內生計血肉。

“歃羿毒蠱!”二人臉色瞬間慘白,五官霎時抽搐起來。那驚駭的形容比我尤勝數倍,戰栗中異口同聲道:“你何時在我身上種下毒蠱?”

“不過十來天罷了,你倆且放寬心,安安穩穩的去。”衾幽輕描淡寫一個響指,就聽兩道悶響,爍毓與墓棄兩人連一聲慘嚎都沒來得及呼出便在我眼中活生生炸成兩團血霧,爆裂開來,殘肢碎體四濺翻飛,死於非命。

“不要!”我的尖叫驚天動地,卻無法挽留兩道鮮活的生命。

閉了閉眼,我背轉過身,不敢再看那兩團飄散在空中洋洋灑灑的殷紅血霧。

衾幽彈指間連斃二人,一臉若無其事,過來攜了我手:“你若想回山門,待封後大典一過,昭告了五湖四海,我與你一同回去。現在三更半夜的,陰霾寒涼,先回宮休息好嗎?唉,今天若非我忙裏偷閑去挽楓殿看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