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寧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此時正身處一棟華貴的府邸前，匾額上寫著“趙府”二字。

街道上人來人往，但這一切好像都與她無關。她死死地盯著那匾額看，恨不得將那匾額撕成碎末。

往事如潮水般朝她湧來，頃刻間將她淹沒，就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艱難。

她是南海三公主，平日裏就愛四處折騰，是家中最調皮的孩子。

四百多年前，她孤身出南海，想要去人界游玩一番。

沒想到剛出門不久，就在路上遇到了劫匪的追殺。

但這對她並不是什麽難事，不過就是動一根手指的事情。就在她準備出手的時候，有一個冒冒失失的少年突然竄了出來。

“住手！你們這些人怎麽連一個小姑娘也不肯放過，有本事沖我來。”少年義正言辭道，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氣。

她以為遇上了什麽厲害的人，結果沒想到他伺機到了身邊，拉著自己轉身就跑。

“你不是說有什麽可以沖你來嗎，你怎麽就跑了。”

那少年一邊喘氣一邊回道，“我不過只是嚇唬他們，他們人多勢眾，打不過自然是要跑的。”

她一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眼看劫匪馬上就要追上，少年不敢再說笑，他松開牽著她的手，指著一條小路，“你從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人多的地方，到時候你就安全了，快走吧。”

她以前生活在海底，習慣了妖怪們為了活下去，或者嘴裏的一口吃的，輕易就出賣自己的同伴。弱肉強食的地方，但凡心軟就會讓自己送命。

這是她第一次接觸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為了讓她活命，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更何況，他們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我走了，那你怎麽辦？”她忍不住問。

少年朝著和她相反的方向快步跑去，“你不用管我，只管往前跑，記住了，千萬不要回頭。”

她假裝同意了，但轉過身就悄悄跟在少年身後。

劫匪馬上追上了他，將他圍住二話不說拔刀就往他身上砍去。她一時不忍，催動意念將刀偏離方向，正好刺中了他身邊的另一個劫匪。

那劫匪吃了痛，慘叫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少年看準了時機，再一次逃了。

她從林中走了出來，倒是把少年狠狠嚇了一跳，“你怎麽還在這裏？不是讓你快逃跑嗎？”

她看著這個受了傷的少年，心裏有了一種說不明的感覺。

要是沒有我，你早就已經是刀下亡魂了，可為什麽這人這麽弱小，還要不顧性命去保護她？

她決定跟著他。

少年叫謝致遠，是一個行走江湖的靈士。

師父前不久逝世了，他在這世上也沒有親人，便幹脆下了山獨自歷練修行。

師父常說，作為靈士，我們除了要斬妖除魔護佑一方的太平，更重要的是修心，做人做事要無愧於天地，也無愧於心。

他謹記師父的教誨，並身體力行地去實踐。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天下聞名的修靈士。

這人的力量這般弱小，卻有庇佑蒼生的偉大想法，實在太有意思了。肅寧常常這樣想。

兩人結伴同游，一路上磕磕絆絆。遇到不平之事，謝致遠便忍不住要冒頭。常常因為道行不夠高深，武力太差，而被胖揍。

而她就在一旁看熱鬧，有時也會沒心沒肺地笑。謝致遠被揍得鼻青臉腫，她再替他敷藥，暗中偷偷用力氣，痛得他嗷嗷直叫，“下次還幫不幫了？”

每到這個時候，謝致遠就會一邊叫一邊說，“若是我不知道倒也罷了，但我見到了這世間的不平之事，便是沒辦法坐視不理。”

她的力氣便又加大了一分，好讓他吸取教訓。每次面對她這樣的惡作劇，謝致遠總是一邊痛得大叫，一邊又沒脾氣似地說道，“我做不到坐視不理。”

這人簡直就是榆木腦袋，由他去好了，多吃點苦頭，才會知道這世間的險惡。

他們的錢主要是謝致遠為人斬妖看家宅。詭異的是，每次好不容易賺的一點盤纏，路上必定會出現衣著破爛的老人小孩，於是這筆錢的大部分便是再也留不住了。

剩下的錢，也不過僅夠維持接下來幾天的緊衣縮食，頓頓蘿蔔白菜。

實在手頭緊的時候，肅寧也會偷偷變賣自己的釵環。這樣的東西南海裏應有盡有，她一點也不心疼。

反倒是謝致遠知道後，想盡辦法又將她的釵環贖了回來。明明過得拮據，可從不接受接濟。

謝致遠說，師父教導自己，自己花的每一筆錢都要問心無愧。肅姑娘賣掉釵環換來的錢，讓人受之有愧。

肅寧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這樣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師父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師父就是替人除妖看事，本事大得很。只是他功力太淺，所以才過得這般拮據。不過修行之人，不應該在乎錢財，渡人修己才是重要的事。

兩個人經常風餐露宿，但對肅寧來說，她似乎慢慢也習慣了，就當在體驗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罷了。

日子久了，她慢慢對謝致遠的態度有所改觀。這個人好像就是這樣的，榆木腦袋一根筋，不管過去多久都是這樣的吧。

他們龍族的性命有很久，上百年的時間在他們的時間裏，也不過是轉瞬即逝。即使陪在謝致遠身邊，直到他死去，或許也不過短短百年時間。她有足夠的耐心，繼續看下去，看謝致遠什麽時候才會對人失望，才會變得冷酷無情。

她非常期待，看到那一天的到來。

思緒從回憶中蘇醒。在她看來，眼前這棟華貴的府邸就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吞噬了她最珍貴的東西。

心裏的怨恨油然而生。甚至就連她自己都察覺不到，不知什麽時候，雙眼已經發紅。

那是她陪在謝致遠身邊的第三年。

他們一路游歷，正好路過此地。正好盤纏不多了，便決定在這裏休整一段時間再出發。

他們在城西的一家客棧歇了腳，謝致遠在客棧門口擺了驅邪除妖的小攤子。

一連好幾日都無人無津。

直到第四天。趙府派了小廝過來，說府中近日鬧鬼鬧得厲害，希望周靈士能幫忙過來看看。

本以為這不過就和往日一樣，又是什麽小妖作祟。謝致遠這幾年的靈術日漸增長，尋常的妖邪已經不再話下。

但他去了，便再也沒有回來。

等她察覺到事情不對趕過去時，趙府的大門卻緊閉，謝絕見客。

這門根本就攔不住她。

而她也從沒想過，趙府裏面卻藏著這麽多的歪門邪道。她感受了怨靈的氣息，那種死亡、絕望的氣氛在整個府裏蔓延開去。

趙府中的每一個丫鬟小廝，都像是被奪了靈魂般行屍走肉，毫無生氣。

她第一次覺得有些慌亂和害怕。

閉上雙眼，用靈力去探查謝致遠的氣息。直到在一間柴房前，感受到他的氣息。

柴房前派了人把守，守衛異常森嚴。她化身成了一只飛蛾，才進到了屋子裏。

一進門，她就看到了此生最是血腥可怕的一幕，即使後來過去了漫長的四百年時間，也無法撫平和遺忘。

謝致遠被人綁起來吊在了屋檐中，臉色蒼白，已是油盡燈枯。身上正流著血，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他身下一個白色的圈中。圈中畫滿了各種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鮮血一點一點把咒文染成了紅色，場面看起來既血腥又恐怖。

看到她來，謝致遠又驚喜又慌亂，“肅寧你怎麽來了，這裏太危險，你快走。”

他看起來很痛苦，可依舊和當初第一次見她時一樣，怕她遇到危險，拼命趕她走。

一時間，她的心就好像被人一寸一寸地割裂開了，每一刀下去都血肉模糊，生疼生疼。

她和他在一起這麽久，也算見多識廣，自然知道這咒文是何作用。

是有人想要拘他的魂！

只要等他的血將咒文全部染成紅色，到那時他必定送命。而魂魄也將被拘於白色的圓圈之中，永生無法轉世投胎。

好陰險毒辣的招數！想不到看起來風光的趙府，竟然可以做出這樣不足為人齒的齷齪事。

她根本來不及細想，趕緊將他放下，又將地上的符文擾亂。

可即使陣法被擾亂，謝致遠的氣息也是越來越微弱了。她看著躺在自己懷裏的謝致遠，似乎越來越模糊，原來不知何時，她早已淚流滿面。

“你不要死，我馬上想辦法救你。”連說話都在顫抖。

她用內力催化內丹，想要用靈力護住謝致遠的心脈。

謝致遠搖搖頭，“阿寧，你不要白費力氣了。我已經沒救了，只希望我不在以後，你也不要在這世間繼續游蕩了。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我知道，你並不屬於人界。也不要為我報仇，人皆有命數，只怕我的命中就註定有此大劫。這一世遇到你，我很高心。若有來世，我們再……咳咳咳……”

肅寧拼命搖頭，她簡直要氣哭了，“既然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幹嘛不趕我走。我遇到你，可算是倒了大黴！我不要來生，我就這一世。如果你敢走，以後你的每一世，你的生生世世，我都要找到你。你每做一件好事，我就在背後破壞，讓你再也做不了善事，來作為你的懲罰。”

謝致遠笑道，“你這一世也是如此，要是喜歡，下一世你還可一定要找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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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寫了好多廢稿，可能會寫得比較慢，還有人在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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