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別為難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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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話, 陸北檸在心裏醞釀了許久。

就算沒有這個契機,她也會另找機會和周隱說。

實際上不止他這樣覺得,工作室裏的其他人, 乃至班上的同學, 舍友, 都覺得陸北檸是天生被養在蜜罐子裏的公主。

身為一個合格的撫養人, 簡惠給予她的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的愛都很富足,在別的小孩還在吃一塊錢一包的辣條時,她的零食就已經是成盒的進口巧克力和曲奇餅幹。

只是這種區別, 在後來就讀的私立女校並不明顯, 直到上了大學,陸北檸才發現周圍人的生活條件和她是天差地別的。

在喬翹每天嚷嚷著攢錢買電腦的時候, 陸北檸用的是最新款最高配的蘋果筆記本。

在孟芷音抱怨冬天漂亮衣服好貴時, 陸北檸收到的是簡沅秋給她寄來的最新款maxmara毛呢大衣, 每幹洗一次都要花掉三十塊錢。

但其實,陸北檸並不知道那些牌子是什麽有多貴,她只是習慣性的簡沅秋和簡惠給她買什麽,就用什麽。

也是孟芷音一次無意地聊天,陸北檸才知道她身上看似簡單樸素的白毛衣牛仔褲加起來,居然是裘好一個學期的生活費。

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

身邊的人好像都比她的眼睛敏銳, 只是在她身上掃幾眼, 就知道她身上的每樣行頭都價值不菲。

有一次眼鏡女就問她,這麽有錢, 為什麽還要來工作室打工。

陸北檸一時啞口無言,只能撒謊說和家裏鬧矛盾。

陸北檸不喜歡這種感覺。

特別是在周隱也用這種“有色眼鏡”看待她的時候,會讓她覺得既心虛, 又惶恐,生怕他哪天有“和你不是一類人”的想法,把她推開。

薛重的出現,無疑加重了這種擔憂。

陸北檸到現在都能想起對方把煙頭扔到她臉上的一瞬,那種針戳破氣球般的膽戰心驚。

好像下一秒,就有無數道幸災樂禍的目光看著她,指著她嘲笑說,還以為是真富家女呢,原來是用下作手段從別人那搶來的人生。

甚至,這種假想裏,也包括周隱。

或許薛重私下裏,早已經把過去的事告訴了他……

然而周隱很快否決了她的猜想,如有形質的目光落在陸北檸臉上,“我私下和薛重並不算熟,他是林寶念介紹的,之前想來引靈工作。”

陸北檸微微詫異,“他是程序員?”

周隱嗯了聲,“聽說大學沒畢業就跟了個師傅學代碼,人比較混得開,積累了一些人脈和路子在這行賺錢。”

說話間,他神色自如地掰開筷子,把桌上的面攪開,問她,“吃醋嗎?”

陸北檸恍然了一瞬,說了句“不吃”,然後就看到周隱把他手上攪好的面和自己那份調了個個兒。

“薛重是ios端的程序員,他那兩個朋友,一個是前端,一個是安卓,三個人沒法開發項目,所以經常找我一起合作,但給的錢不多。”

他好像永遠是這樣,無論面對什麽樣的情況或局面,都雲淡風輕神態自若。

陸北檸莫名得到一絲安撫,漸漸放下某種負擔,“我以為你聽到我是被領養的,會很意外。”

周隱靠坐在椅子裏,輕而淺地勾起嘴角,“我每天都會遇到許多稀奇古怪的bug,有時候我會意外。”

陸北檸被他此刻明亮透徹的眼睛閃得慌了一下,低下頭拿起筷子吃面。

吃了兩口,她擡起頭看周隱,“你快吃啊,不吃就坨了。”

周隱只是看著她,“我還不餓。”

不餓還陪她來吃飯……

陸北檸小口小口吞著面,心思有種微妙的熨帖,轉耳就聽周隱問了句然後呢。

她和薛重在一個孤兒院長大,然後發生了什麽。

陸北檸停下筷子,思忖兩秒,輕聲細語地說,“我阿姨,本來是要領養他的,但很不巧,在辦理手續那天,他生了一場很重的病,領養推遲了,就在那後來的一段時間,我阿姨經常會來院裏看他,沒多久,她就改主意,領養了我。”

“所以他覺得,”周隱指尖輕點了下桌面,“你搶了他的人生?”

陸北檸垂著眼,“其實那時候,很多小朋友都想被我阿姨領養,每次她來,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都會努力在她面前表現。”

事實上,陸北檸也沒有想過,她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發自內心的一句話,就會讓簡惠改變主意。

似乎被她勾起興致,周隱似笑非笑地問她,“那你說了什麽。”

陸北檸擡起澄亮的眸,白熾燈下,瓷白的皮膚無暇到近乎透明,明明沒有任何表情,神態卻透著一股纖塵不染的幹凈。

幹凈到她無論說什麽,周隱都心甘情願地虔誠相信。

“我問她,可不可以抱抱我。”

這些話,陸北檸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眼眶莫名酸澀,她聲音帶著一點克制不住的顫,“因為她長得很像我媽媽。”

陸北檸還記得,當她說完這句話時,簡惠原本和善的表情瞬間變得憐惜,想都沒想就抱住了年僅十歲瘦小又單薄的陸北檸。

主意或許就是那一瞬間改變的。

因為第二天,簡惠就宣布要放棄領養薛重,改為領養陸北檸。

她當時的意思是,薛重是男孩,肯定好領養,至於陸北檸,她覺得和這個小孩特別有眼緣。

薛重知道這件事後大哭大鬧了一場,就是那幾天,院裏所有的小朋友都孤立了陸北檸,那些孩子用極不成熟的思維,近乎惡意地揣測她,鄙夷她,但明明,他們也都想做被簡惠領養的那個。

而陸北檸的初衷,僅僅是一個擁抱。

因為想要得到一個擁抱,她改變了兩個人的人生。

被簡惠領養後,她和那家孤兒院再沒有任何聯系,只是後來隱隱聽說,那些孩子都找到了合適的家庭,她也從沒想過會再遇到薛重。

“得到的人,永遠最遭人記恨。”

聽完陸北檸最深處的心事,周隱不深不淺地開口,“但這並不代表你對沒得到的人就有虧欠,因為人生並不是一種可以被搶走的東西,你也有競爭的權利。”

陸北檸有些意外他會這樣“偏袒”她,忍不住問,“如果你是我,你會內疚麽。”

“不會。”

周隱回答依舊果決,“我甚至會比你更早一步,搶走你阿姨的視線,至於‘花落誰手’,” 他極輕且冷酷地笑了下,“各憑本事。”

陸北檸微微怔住。

她覺得周隱的話是對的,但她一時之間還很難摒棄那種罪惡感,因為如果沒有她,過著養尊處優人生的,就是薛重。

然而這就是她和周隱之間的區別。

周隱永遠是命運的狩獵者,她卻是靠幸運茍活下來的,被人豢養的羔羊。

但不管怎樣,她能確定的是,周隱是站在她這邊的。

他也沒有對她另眼相待。

這就夠了。

吃完面時,戶外單薄的雪已經停了,融化在地面上,化成一塊塊濕漉漉的雪水,空氣也格外清新好聞。

回宿舍的路剛好和回創業中心的路重合,兩個人邊走邊聊。

陸北檸雙手抄著搭大衣口袋,神色比剛剛高興了許多,“其實我阿姨後來有跟我說為什麽領養我。”

周隱斜睨她一眼,“為什麽?”

“因為我太可愛了啊,”陸北檸像個小兔子往他面前蹦了兩步,稍稍歪著頭,眨巴著透亮的眼睛,“我小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眼睛大得像新疆葡萄。”

她說這話沒有扭捏作態,就是她本真的模樣。

看得周隱喉嚨不著痕跡地癢了一瞬。

稍微避開她的視線,周隱故意說,“是麽。”

陸北檸略有不服,“騙你幹什麽。”

說著她趕忙拿出手機,在相冊裏翻翻找找,把那張翻拍的小時候的照片發給周隱。

周隱拿出手機,垂眸看了一眼,唇角噙起一汪淺笑。

是一張紅底寸照,不到十歲的小姑娘對著鏡頭羞怯地揚唇,圓且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被水洗過的玻璃珠。

的確是大人們看了都無法抗拒的討喜程度。

默默將這張圖片保存下來,聽到陸北檸期待地問,“是不是很可愛。”

視線對上現在的她,周隱意味深長地嗯了聲,“確實比現在可愛多了。”

“……”

陸北檸耷拉著嘴角,“拿我現在比什麽,人長大了當然就不可愛啊。”

“你說得對,”周隱重覆她的話,語氣卻是完全不同,“人長大了就不可愛。”

這話莫名有種苦澀的意味,陸北檸想了想,忍不住問,“我聽尚陽說,你前兩天因為一個項目和二老板吵起來,不會就是和薛重合作的項目吧……”

周隱揚起眉梢,“你還算有點兒自知之明。”

“啊?”

陸北檸驚詫,“是真的啊。”

“不是因為你。”

周隱很快打消她的“罪惡感”,風輕雲淡的,“本來這單也是看在林寶念的面子上,我本身並不想接。”

陸北檸又開始藍貓三千問,“為什麽?不是你說的五萬塊錢不好賺?”

“同樣的時間,我可以賺十萬,為什麽要賺他這五萬,更何況——”

他淡睨了眼陸北檸,“我也不想合作以後,看到某些人被刁難到哭鼻子。”

明明是促狹的話,卻被他說出一股寵溺的味道。

陸北檸一時啞然,耳根慢慢燒起來。

後面又隨便聊了兩句,兩人在女生宿舍樓前分別。

那股依依不舍的感覺再度湧上來,陸北檸抿抿唇,“學長,我到了,謝謝你請我吃面,也謝謝你送我回來。”

周隱淡扯著唇調侃,“你可以用努力工作來報答我。”

我還不夠努力嗎,我都快把命賣給你了。

陸北檸在心裏吐槽,但說出來的話卻是甕聲甕氣的乖巧,“好的老板,我會繼續努力的。”

如果再謙卑一點,她甚至可以表演個當場鞠躬。

周隱低笑一聲,擡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在他掌心貼在她頭頂的一剎那,陸北檸的心臟像是被熨鬥燙了一下,生理性地收縮。

這讓她看起來就像一株一碰就閉合的含羞草。

……

回到宿舍後,陸北檸心跳快極了。

裘好卻不知從哪兒沖出來,猛地抱住她,表情十分誇張,“啊哈,讓我看到了吧?”

像是被突然抓包了一樣,陸北檸聲音有些羞赧地懊惱,“嚇死我了你。”

頓了頓,她又問,“你看到什麽。”

裘好一咧嘴,“還能看到什麽,當然是看到你和你心愛的周隱學長在樓下漫步,嘖,不愧是北科大之光,那身高那大長腿,簡直絕了。”

“……”

陸北檸被她說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再亂說話小心一輩子泡不到男神。”

裘好表情瞬間石化,轉眼就齜牙咧嘴。

陸北檸不理她,去櫃子前把外套脫下,裘好哀怨地在椅子上坐下,嘆氣,“我要是有你一半魅力,也不至於到現在盛司楠都不回我微信。”

陸北檸動作一頓,轉過身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咱倆不是說好的嗎,再喜歡也不給人當小三。”

“當屁小三啦,”裘好埋怨地看她一眼,“盛司楠分手了,剛分。”

陸北檸像是聽到什麽新聞似的。

裘好垂下眼,咕噥著,“所以我去關心他,但他沒回我。”

靜默了幾秒,她突然有些煩躁,“算了不管他,他高不高興關我屁事,又不是我男朋友,倒是你,現在和周隱啥進度了?”

陸北檸想到今晚一起吃飯時聊的那些,心思漂浮地說,“就還行,互相了解吧。”

“這樣可不行。”

裘好又擺出一副戀愛達人的模樣,“我要是你,我就天天在他面前晃,讓他不想起我都不行,畢竟條件這麽好的男人,你不早點兒下手啊,說不定哪天就被哪個小妖精截胡了,到時候你哭都找不著調。”

“而且釣凱子這事兒吧,不能拖,你得早點讓他明白你的心思,如果他都明白了還不主動,那就是沒意思,你到時候也能及時撤退。”

聽她這麽說。

陸北檸抿了抿嘴,看起來挺平靜的,心裏卻莫名有點兒慌。

當天晚上,她連新番都沒追,電腦一打開,就忍不住插上數位板開始畫畫。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周隱為什麽要選她,所以也格外想向他證明,他的選擇沒錯,她的確實值得留下。

而對她來說,證明的第一步就是努力工作。

陸北檸是個認準一件事就要做到底的性子,當天晚上就畫完了第一張地圖,跟著往後的兩天,只要一下課,她就背著電腦跑到創業中心去。

與之前一樣,周隱依舊有很多事要忙,不經常在工作室,運氣好的時候,兩人能打上一個照面。

有時候無意間的一個對視,都能讓陸北檸高興好半天。

更別說這工作室裏,處處有他的氣息。

這是陸北檸唯一可以光明正大闖入的,屬於周隱的世界。

工期第三天的上午,陸北檸那五張Q版地圖徹底完工,她本想給周隱發過去交任務,卻被尚陽及時阻撓,“你是不是傻啊陸北檸。”

陸北檸啊了聲。

尚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你這麽早給他,那你接下來的四天怎麽辦,接新活?替你旁邊那夥計打工?”

“……”

“工作是幹不完的!”

“……”

陸北檸突然覺得他的話好有道理。

倒不完全因為這句話,而是她覺得,她交圖這事兒,應該在周隱在工作室的時候,當面拿給他看,這樣至少,兩個人可以有多一點的互動空間。

“你說得對。”

陸北檸把地圖x掉,打消發微信給周隱的念頭,“等他來了再說。”

尚陽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一臉孺子可教地點頭,“這就對了。”

陸北檸沖他吐了吐舌頭,“德行。”

話音剛落,工作室的門就被推開,幾個人高馬大,看起來很不好惹的男人氣勢洶洶的走了進來。

其中為首的那個,挺著將軍肚,夾著公文包,一臉耍大刀的痞氣,身後兩個男的也一臉破馬張飛。

無視前臺坐著的眼鏡女,幾個人走到辦公區這邊,把公文包狠狠朝桌上一摔,“你們這兒誰是美工?”

“哐”的一聲響,震得眾人紛紛楞住,一臉驚詫地看向他。

眼鏡女也被嚇了一跳,趕忙起身過來,“你們幾位是誰啊,找誰?”

“我們是誰?”帶頭大哥憤憤一笑,“你們家老板沒跟你們說過嗎,我們他媽是愛心商貿的甲方!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美工給我們做的banner圖用了不可商用字體,現在我們被人家公司告了,要我們賠償!明不明白!”

幾句話吼得一浪又比一浪更高。

瞬間壓得辦公室鴉雀無聲。

偏偏主要負責愛心商貿的翟偉明今天請假休息,所以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身為項目副手的陸北檸身上。

然而這時的陸北檸已經被吼懵了,她近乎下意識開口,“banner圖?哪張……”

剛說完,旁邊的尚陽就摁住她,“什麽哪張,跟你有什麽關系,”說著他站起來,笑嘻嘻地看向胖男人,“是這樣的哥,您今天來的不巧,我們負責這個項目的美工今天請假不在。”

“你誰啊,跟你有個幾把關系!”

胖男人一把將身形單薄的尚陽推開,看向坐在座位上,看起來神色呆楞的陸北檸,指著她橫眉怒目,“就你是吧,就你他媽瞎作圖——”

帶著震顫的話音還沒完全落下,門後忽然響起一道低沈厲色的男嗓,“想解決問題就好好說話。”

聽到這個聲音,一屋人再次被震住。

是與胖男人發飆時候截然不同的壓迫感,壓迫到即便是來討公道的三個人,也一時間禁了聲。

眾目睽睽之下。

周隱一身纖塵不染的襯衫長褲,手挽黑色外套步履平穩氣場卓然地走進來,視線掃過的第一處,就是陸北檸那張儼然被嚇傻,近乎泫然欲泣的小短臉。

發覺眸色冷冽的男人正在看自己,陸北檸哽了下,逃避似的垂下眼。

周隱風波不動地移開視線,居高臨下地望著眼前的胖男人,眉峰聳著,吐字沈凝又銳利,“有什麽問題找我,別為難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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