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下定決心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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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沒什麽事, 陸北檸答應了跟張昊去奶茶店。

張昊給她買了一大杯楊枝甘露,作為回禮,陸北檸送他一杯豪華的厚乳紅豆拿鐵, 跟著兩人在距離奶茶店不遠的人工湖岸邊長椅上坐下。

看起來很像情侶約會的氣氛, 可實際上談論的內容卻與二人無關。

“據我所知, 林寶念跟隱哥好多年前就認識了, ”張昊把吸管啪地紮進奶茶杯裏,吸了兩口紅豆含糊不清地說,“好像是隱哥高中時候吧,交情不淺。”

“隱哥呢, 因為家裏的情況, 從大一就開始接外包,那時候他自己單幹, 後來幹多了, 門路也多了, 就琢磨工作室,林寶念早年是個模特,手頭有點兒小錢,關系又很好就投資他了。”

陸北檸聽到“家裏情況”,有些意外地瞥向他,“周隱家裏什麽情況。”

張昊微微擡眉, “你不知道?”

陸北檸搖頭。

事實上, 她和周隱並不算熟,也自然不可能去打探他的家裏情況。

張昊遲疑了下, 如實說,“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家裏有個慢性白血病的妹妹, 還有個癱瘓在床的奶奶。”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陸北檸還是在聽到答案時怔住了。

誠然她再不谙世事,也知道白血病和癱瘓意味著什麽——那意味著周隱身上扛起了生活所有的重擔。

然而這一年的周隱,也才不過大三。

註意到她臉上的怔忡,張昊扯起嘴角,語氣幾分耐人尋味,“倒也不用這麽心疼他,人家好歹一老板,可比我們這些窮學生過得好著呢。”

“……”

一下被說中心思,陸北檸哽了下,“我沒有。”

為了掩蓋自己的慌亂,陸北檸趕忙喝了口楊枝甘露,甜膩的果肉流進口腔,她聽到張昊說,“你別看隱哥那一個小工作室不大,一年也不少賺,不然他怎麽給他妹治病,怎麽雇保姆照顧他奶奶,不都是從那兒出的麽。”

“至於林寶念,你問我他們倆什麽關系,”張昊呵笑了聲,“我只能告訴你,我也說不清。”

“大一的時候吧,我覺得倆人應該是一對兒,結果到了大二那年,林寶念就傍上了大款,不過就算這樣,倆人也從沒斷過聯系,有時候林寶念心情好了,還叫我們哥幾個跟著一起出去吃飯蹦迪,當然,都是她出錢。”

剛巧吸到一塊發苦的芒果肉,陸北檸口腔頓時澀意彌漫。

“而且我聽說,隱哥那邊的一些生意,也都是林寶念介紹過去的,其實說白了,就是捆綁,不管是生活還是生意,”說到這裏,張昊看向陸北檸,“你說一男一女長時間捆綁在一塊兒,什麽情況都沒有,可能麽。”

陸北檸緊繃著嘴角。

張昊風輕雲淡地聳肩,“反正換做是我,面對那麽漂亮一女的,我做不到。”

他的話字字如錘,錘得陸北檸腦子一片混亂應接不暇。

有那麽一瞬間,陸北檸都覺得自己不應該再聽下去。

偏偏張昊這個話夾子一打開就關不上,正兒八經地對陸北檸說,“我真不建議你去他工作室,先不提別的,就說林寶念,她那性格一定會刁難你的。”

陸北檸沒說話。

張昊頓了頓,像是有些於心不忍,“至於隱哥,我好歹認識三年了,他的性子我還是了解的,他那人怎麽說呢,看著冷,但又對誰都挺好,就導致特別容易讓女生誤會。”

他摸了摸後脖頸,勉為其難地說,“就算有時候知道別人對他有意思,也不太懂得拒絕,所以到最後,受傷的都是——”

陸北檸最後的自尊沒允許他把這句話說完,“噌”地從長椅上站起來。

話音戛然而止。

張昊仰頭看著陸北檸。

此刻她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她甚至看都沒看張昊,無比生硬地吐出幾個字,“學長,我想起來我還有課,就不陪你聊了。”

說完,也對方不管什麽反應,直接把手裏的楊枝甘露毫不猶豫地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裏。

“啪”的一聲,無比刺耳。

不顧張昊呆楞的表情,陸北檸木著一張臉轉身霍然離開。

陸北檸沒有課要上。

她只是不想待在那裏。

但也不想回宿舍,就這麽沿著人工湖被吹了整整一圈的冷風,最終去了教學樓附近一個四下無人的矮巷。

矮巷破舊又靜謐。

墻根野蠻生長著看似不合時宜的青苔。

天空也似蒙了一層灰,入秋之後,顯得格外蕭條。

陸北檸靠在欄桿上,對面是一條還算清澈的小河,小河岸邊是座三層的紅磚教學樓,又隱隱的小提琴聲音傳來。

靜靜看了會兒,她從包裏拿出一盒老船廠,還有一枚新買的銀色打火機,從中抽出一根,猶豫了幾秒,學著周隱的樣子,點燃。

裊裊白煙升空。

空氣中滋生出濃郁的巧克力甜香。

陸北檸試著抽了一口,甜中帶著一絲澀的口感,讓她十分不適地咳了幾聲。

那些說不清到底是因為被拆穿,還是希望破滅的難過,卻在這一刻得到紓解,眼眶也跟著不爭氣地紅澀起來。

等這一口煙徹底流竄入她的五臟六腑時,手機忽然響起。

是個陌生號碼。

陸北檸接通後,有些意外地聽到眼鏡女熟悉的聲音,“餵,是陸北檸嗎?我是引靈科技的hr。”

引靈科技,就是周隱的工作室,顧名思義,來源於周隱和林寶念名字的結合。

也是她今天去面試的時候才知道的。

陸北檸手抖了一下。

煙灰落到她白皙柔嫩的指腹上,有種燃燒的疼。

這種疼,一直貫穿著眼鏡女把通知她明早去工作室報道的那番話說完,陸北檸才動作遲緩地把煙灰抖掉。

看著微微發紅的皮膚,她輕抿唇,聽起來很平靜地開口,“對不起,姐姐,我想我不能去工作室上班了。”

似乎沒想到她會拒絕,眼鏡女很意外,“什麽意思?”

陸北檸看著那根越燒越短的煙,眼眶漸漸氤氳出水霧,聲音晦澀地說,“沒什麽意思,就是不想去了。”

對方陷入一股極大的不解中,“為什麽?”

陸北檸沈默了幾秒,“課業太忙了,不方便。”

明顯冠冕堂皇的答案,卻讓人找不出反駁的點。

眼鏡女似乎很為難,問了句你確定嗎,陸北檸說確定,她才勉強地說,“那好吧,我替你跟大老板說一聲。”

聽到“大老板”三個字。

那滴滾燙的東西再也掌控不住,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濃濃的,類似眷戀的情緒在反抗掙紮間,一點點蠶食她的心臟。

陸北檸沒有回答,把電話掛斷。

就像在切斷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如風箏線一樣脆弱的聯系。

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體會到更多的不是快樂,而是痛感。

……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敲。

正和項目組長對工期的周隱從excel中擡起頭,目光平淡地落在走進來的眼鏡女臉上。

“怎麽。”

眼鏡女有些吞吐,“面試通過人員的電話我都打完了,就是有點小狀況得跟你說……”

周隱往後一靠,“什麽狀況。”

眼鏡女推了下眼鏡,“就你點名要的那個小姑娘,叫陸北檸的,她剛跟我說她來不了。”

“……”

周隱本就不算溫和的眼神冷了幾分,“因為什麽。”

“說是學業太忙了,沒時間,”眼鏡女聳肩,“誰知道說的是真是假。”

周隱垂著眼沒說話。

攥著圓珠筆的手暗暗發力,喉嚨悶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謔笑。

就這麽沈默了幾秒,他沒什麽情緒地淡應了聲,“行,知道了,去忙吧。”

當天晚上,陸北檸做了一個夢,她夢見周隱給她電話,問她為什麽不去工作室,夢裏她什麽都沒說,只是很委屈地哭。

第二天醒來。

枕頭上果然潮了一片。

可手機卻與夢中相反,完全沒有動靜,周隱沒有給她打過電話質問,也沒有給他發來任何一條相關的短信。

好像他們之間並沒有熟悉到可以私下聊天的地步。

或者他真的像他電話裏表達的那樣——“如果不想來,可以告訴他,他尊重”。

除此之外,他和她,並沒有什麽額外的交情。

就這麽渾渾噩噩地上了兩天課。

裘好在周三這天接到了個私活,說是市中心某個音樂廣場舉辦的啤酒節演唱會,因為現場設置了露天卡座與燒烤美食一類的服務,需要一批臨時侍應生,她所在的社團裏剛好有學長對接這件事,在學校裏招人,於是就告訴了她。

薪資是幹一晚給五百,負責端個菜送個酒什麽的,但前提是,一定要長得漂亮,最好身材好點兒。

得到消息的時候裘好像踹了個寶貝,趕忙告知陸北檸。

陸北檸皺著眉替她擔心,“給這麽多?會不會有什麽額外要求?比如——”

“當然不會啦!”裘好立刻打消她的疑慮,“那個學長可是老熟人,而且他當晚也在現場做調度,會罩我的,我跟你說這個的意思,是希望你跟我一起去,一來是幫學長叫人,二來是你跟我也能有個照應。”

見她不說話,裘好又眉飛色舞地慫恿,“你之前不挺叛逆的麽,怎麽這會兒又老實了?”

那當然是因為心情不好蹦跶不起來……

陸北檸面露難色,沒答應也沒拒絕,畢竟這種侍應生很難說去做什麽,她也怕遇到流氓之類的。

然而巧的是,這邊裘好剛跟她說完,那邊還在醫院的褚思昂就在朋友圈發了個啤酒節的宣傳廣告,裏面的表演名單,就有褚思昂所在的pinkpong樂隊。

陸北檸去問了一嘴,結果褚思昂告訴她,辦這個活動的就是他們隊裏貝斯手的老爸……

對此,褚思昂的態度是:【去啊,為什麽不去,這麽好接觸社會的機會,而且你正好幫我拍一拍我們樂隊表演的視頻】

褚王八:【至於你擔心的什麽流氓,我叫我朋友招人幫你撐腰不就好了】

褚王八:【哎,放心吧,都是熟人,我遠程也能保護你】

見他這麽說,陸北檸總算放下戒心,在當晚和裘好一起打車去了音樂節的露天廣場。

有褚思昂在中間牽線,兩人成功和樂隊的其他人員碰了一面。

也就是這次契機,裘好遇到了她人生中這一場註定無法開花結果的劫難——樂隊裏的那個叫盛司楠的貝斯手,也就是這場音樂節背後老板的兒子。

陸北檸和他不算熟,印象中就是一個有顏又有錢,挺冷酷但也挺仗義的一個少爺,有他交代,後場的那幾個男工作人員對她和裘好格外關照,還多番保證要是晚上有人騷擾就告訴他們。

趁著換衣服功夫,裘好在更衣間裏嗷嗷叫,“你看到那個盛司楠了吧!他好帥啊!!我喜歡!”

“可是人家有女朋友了。”

陸北檸無情提醒。

“啊?真的假的?”

裘好聲音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陸北檸說了聲真的,裘好嗚呼哀哉了一聲,陸北檸沒搭理她,關註點都放在侍應生的那身衣服上——短款的粉色針織衫配黑色一步裙以及黑色長靴,為了營造可愛感,還發了一個貓耳娘的發箍。

不知道是她“偏高”還是這身衣服太短,陸北檸套上身的時候,感覺腰肢那塊完全藏不住,膝蓋以上也是露出一大截。

等到倆人哆哆嗦嗦從更衣室出來,吹著戶外的冷風,她總算明白了為什麽這一晚上能給五百塊錢。

這個溫度給一千都不多好不好!!!!

陸北檸腸子都悔青了。

有那麽一瞬間都想撂挑子走人,奈何裘好用中國人刻在DNA裏的精神“來都來了”說服她。

她指著燃燒著火光和霓虹閃爍的舞臺,還有臺下更是人滿為患熱鬧非凡的近百張桌棚,在她耳邊大聲嚷道,“我就不信你從這裏找不到一個比周隱帥的!!!!”

事實上,陸北檸這兩天沒精打采的樣子,裘好都一直看在眼裏,而且不用猜都知道她是因為什麽。

所以裘好才萌生出帶她來這裏借機散散心的想法。

只是陸北檸沒想到,裘好這人天生毒奶,她前嘴剛提了句周隱,陸北檸沒多久就在送餐過程,近乎不可控地見到了那個她以為不會再見到的人。

依舊是一身低調的黑色,只是敞開的休閑外套裏,套著一個純白色的圓領T,身姿頎長俊拔,摻在那群身穿正裝個個發福的中年男人中,氣質尤為清雋卓絕。

似乎在談生意,周隱臉上掛著藹笑,看似八面玲瓏卻又不卑不亢,游刃有餘。

在這樣喧囂至極的煙火場所裏,就像一抹極為脫俗的存在,一秒就吸引住了陸北檸所有註意。

恰逢這時,耳邊忽然響起客人的質疑聲,“哎,我這要的生蠔不放辣椒啊,你是不是給我上錯了?”

陸北檸回過神,趕忙道歉,跑到燒烤區那邊,沒多久又端份了新的過來。

正是這來來回回的動靜,引起了那邊人的註意。

她剛把食物撂下,就聽到斜後方的那桌叫了聲“小姑娘”。

陸北檸心一顫,下意識回過頭去,一眼就看到了周隱所在的那桌。

四五個男人坐在一起,桌上擺了滿滿一桌的煙酒烤串。

而其中那個如焦點般的男生,正長腿疊翹,面色沈靜地坐在掛著亮黃色串燈的傘棚下。

修長的手臂搭著椅背,白皙如玉的手指夾著煙,腕骨清瘦凸起,姿態雅致又舒展,猶如一縷清風,裹挾在滾燙沸騰蕓蕓眾生裏。

剛好這個時間,臺上樂隊的翻唱歌曲換了下一首歌,是五月天的《恒星的恒心》,吉他貝斯富有節奏感又浪漫前奏交織響起,鋪天蓋地的羅曼蒂克氛圍籠罩在這一方天地。

如電影定格的長焦畫面,周隱那道深邃灼然的視線,就這樣不著痕跡卻又目不轉睛地落在她身上。

舞臺上交替的燈火落在他明亮粲然的眼裏,折射出剔透的光,陸北檸的身影在這一瞬仿佛占據了所有席地。

心底像是炸出了一串色彩斑斕的煙花,陸北檸耳廓浮熱,在歌詞唱到“下定決心我決定”的時候,腳步漂浮地朝他的方向走了過去。

叫她的人是這桌年紀最大的啤酒肚男人,嗓音吵吵嚷嚷的,說啤酒不夠,想再點一打。

陸北檸拿出別在腰間的小本子和筆,說不上是被凍的,還被旁邊的視線燒灼的,那一絲瑟縮不離不棄地糾纏著她,以至於她的手抖到連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也就是這個時候,周隱俊朗的眉眼微垂,視線昭然看向她暴露在空氣中那一截皙白軟嫩的腰肢,卻沒半點輕浮的意味。

默了幾秒。

男生幽邃的嗓音開口,“所以不去我那兒工作。”

語氣悠長,混著暧昧的責難,如一柄利刃直指心口。

周隱掀起眼簾,浮著冷霜的笑意不達眼底,用和夢中幾乎一樣讓人心神遽蕩的眼神盯著她——

“就是為了來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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