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然躊躇片刻，覺得沒什麽話說了，幹巴巴地叮囑了一句廢話：“多穿點，別著涼了。”

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居然奇怪地感到了一絲失落，卻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麽。回去的路上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允瞳是在疏遠他。他不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他就是做好了決定，想要擺脫他，其實，其實如果允瞳留他，那他也可以再住幾天的。

“明明為我吃了這麽多苦，我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我知道了，肯定就要補償他啊。為什麽要躲著我？”

他有些氣餒，不死心地回頭看了一眼，白霧裏的宅院若隱若現，臺階上卻好像立著一個人，氣質清越，宛若檐角一捧清淩淩的雪。不是允瞳又是誰？

允瞳沒料到洛然會回頭，輕輕皺了皺眉，退回了濃稠的白霧裏。

洛然雀躍起來，原來允瞳不是不想挽留他。他心裏是不想他走的，即使嘴上從來不說，但會在他離開的時候，站在門前，默默凝睇他的背影。

他折返回去，站到允瞳面前，這次換成了允瞳躲閃他的視線，垂著眼皮問：“師尊還有事？”

“你不跟我一起回蓬萊嗎？”

允瞳立刻擡起頭，眼底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我跟師尊回去，不會耽誤師尊的事嗎？”

“我能有什麽事會被你耽誤？”洛然道：“跟我一起回去吧，不然雲卿和與白也會起疑的。到時候我不好解釋。”

洛然當時還不知道，雲卿和與白也已經從往生鏡裏窺得了前世今生。

他和允瞳一進蓬萊，就看見了守在渡口的與白，他眼裏都是血絲，眼眶下也有淡淡的青紫，顯然這段時間都沒好好休息。見到洛然，他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煥發了鮮活的生機，洛然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撲上來，緊緊摟住了他的腰。

“師尊，你終於回來了！”

洛然被抱住的身體僵硬起來，勉強克制住自己，不要抗拒得太明顯。他輕輕拍了拍與白的背：“好了，這麽大的人了，別動不動就撒嬌。”

與白從他懷裏擡起頭，烏黑水潤的眼睛，眼尾上挑，帶著一些橫生的媚意，洛然不著邊際地想，自己當初喜歡與白，是不是也有貪戀他這副好皮囊的緣故？正走神，與白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緊緊相扣，親昵得有些過分：“師尊這些天去了哪裏？”

“和允瞳在一起。”

與白的眼底劃過一絲狠意，冰冷的視線立刻射向允瞳，卻不想允瞳也正面色不虞地看著他。他隱隱察覺到了什麽，把洛然的手扣得更緊了，宣誓主權似的。

本來還想問洛然和允瞳走的時候為什麽不和他說一聲，讓他著急了這幾天，但話到嘴邊，看著洛然溫順的樣子，卻一句指責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心想，現在洛然還是喜歡雲卿的，他本來就不占優勢，再不哄著些，估計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這麽一想，他的語氣反而更加溫柔：“師尊一路趕回來，肯定很累了吧？快進去坐著歇歇吧，我給師尊煮茶喝。”

洛然聽了心裏直笑，與白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公主，平時連倒茶都不肯親自動手的，哪裏會煮茶？待會兒肯定笨手笨腳，不是把爐火打翻，就是被茶壺燙到手。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與白不但會煮茶，甚至煮得比他都好，不過片刻，便白霧繚繞、滿室生香。

“你什麽時候會這些的？”

“專門為了師尊學的。”與白給他的茶杯註滿，雙手捧到他面前，臉上帶著昭然若揭的討好意味，眼睛似乎都在閃著光：“師尊喜歡嗎？”

洛然有些受寵若驚，即使是之前他和與白在一起的時候，與白也沒有對他這麽好過，現在這樣反常，倒讓他警惕起與白的動機。難道這一世出了意外，與白想討好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後提前取丹？

他心裏猶疑，手上就忘了去接那盞茶，與白似乎楞了楞：“師尊，怎麽了？”

“沒事。”洛然玉白的手指抵在了杯蓋上，輕輕撇去了茶沫，正要低頭去喝，一只手卻罩在了茶杯口，他來不及止住動作，唇就輕輕印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

允瞳淡淡道：“燙。”

洛然這才發現，自己剛才走了一下神，居然直接去喝剛煮開的茶。

他的唇瓣似乎也被水汽蒸得滾燙起來，連忙從允瞳的手背上移開，手足無措間，差點又打翻了茶杯，依舊是允瞳穩穩地把住了茶杯：“師尊小心。”

洛然悄悄覷了他一眼，允瞳也看著他，兩人的視線碰在一起，洛然臉紅起來，又飛快移開了，低著頭，睫羽也緊張地顫動著。

與白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這一整天，從洛然回來開始，允瞳就和他形影不離，與白想和洛然獨處的計劃就泡了湯，心裏恨允瞳恨得要死，又不敢在洛然面前露出端倪，只好保持微笑。結果假笑得太久，一張俊俏面皮都發僵。

他本來還想好好表現表現，可自己嬌生慣養太久，又缺乏生活常識，一直笨手笨腳，煮茶時候把滾燙的茶水遞給了洛然，做點心又被熱油濺傷了手。給洛然鋪床的時候，餘光瞥見允瞳和洛然又眉來眼去，氣得把手裏的一床被褥都撕爛了。

洛然聽見聲音，詫異地看著他：“與白，你幹什麽呢？”

與白連忙斂起陰沈表情：“師尊的被子太薄了，我不小心扯爛了。”

“沒事。”洛然道：“你趕緊回屋吧，箱子裏還有一床，待會兒我再自己弄。”

即使心裏提醒自己要戒備與白，對他的態度也要盡可能冷漠，可洛然走過來，看見被撕得稀爛的被子後，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你這是不小心扯爛的嗎？好好的一床被子，哪裏得罪了你，都被你撕成布條了。我看你根本就不是過來幫我的，就是想添亂。”

與白原本還滿腔嫉恨，可看見洛然這一笑，心裏的怒火就瞬間湮滅了，只剩下酸酸軟軟、如墜雲端的歡喜。他的眼眶突然酸疼起來，似乎有什麽溫熱的液體要朝外湧出，但他忍住了，如果他因為洛然的一個笑就哭，洛然肯定會起疑的。

但他還是忍不住抱怨：“師尊，你終於肯對我笑了。”

洛然的笑意立刻僵住，他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躲開了與白的視線：“說什麽胡話呢，好了好了，這裏有我和允瞳就夠了，你趕緊回去吧。”

“太久沒見師尊了，師尊讓我再待一會兒吧。”

與白哪裏舍得走，抱著洛然的手臂撒嬌，洛然又渾身不自在起來，好像有螞蟻爬上了後背，難以言喻的冰冷和窒息感。

看完往生鏡裏所有的事情之後，其實他也明白，與白在他死後那麽痛苦，不可能對他沒有感情，但偏偏他在面對雲卿、天後的時候，總把他貶低得一文不值。這是與白矛盾的兩面，洛然不知道該信哪一個，也不知道與白說的話裏，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所以他只能先做最壞的設想——其實無論怎樣，洛然至少能確定，與白在第一次跟他表白的時候，目的絕對不單純。

想到這裏，他簡直心灰意冷，看都不想看與白一眼了。

與白不傻，通過洛然僵硬的肢體，自然察覺到了他的懷疑和忌憚，但他沒想到是因為洛然也看過了往生鏡，還以為是允瞳和他說了什麽，才讓他產生了芥蒂。

“那我先走了。”

見洛然臉色越來越難看，與白心臟都驟停了一下，不敢再多糾纏，迅速放開了抱著他的手，勉強笑了一下，討好的意味更濃重了，幾乎有些卑微地說：“師尊是不是太累了，所以才心情不好？那就先睡一覺吧，睡一覺，明天肯定就好了。”

不知道是在安慰誰。

允瞳看著與白離開後，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洛然正跪在箱子前找被子，臀部被柔軟的布料繃緊了，渾圓挺翹。他平靜地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跪在洛然身後，按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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