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然原先並不知道允瞳為什麽要留在清風崖，直到次日，允瞳把他帶到了前幾日他們試煉時的山林。洛然跟在允瞳身後，在山林的盡頭看見了一片荒原，這地方看著實在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裏見過。

允瞳轉過身，靜靜看著洛然，神情竟有種神佛般的悲憫。

漆黑無光的天空，廣袤的荒原，還有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的允瞳，洛然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做的那個夢——允瞳抱著垂死的他，而雲卿和與白就站在旁邊，還在為內丹的事情爭論不休，他們還說，是允瞳殺死的他。

他的生活就是從那個夢開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允瞳朝洛然走近了一步，而洛然渾身發冷，指尖麻木，竟然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其實這個世界的允瞳還什麽都沒有做，是另一個世界的允瞳想要殺他，可穿梭在這兩個世界的次數太多，洛然已經不能理智地區分了。他警惕地看著允瞳，允瞳的目光依舊清醒而透徹，一邊和他對視，一邊緩緩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洛然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眼珠顫動著：“你這是幹什麽？”

“我又沒有保護好你。”

允瞳說這句話的表情很淡，可語氣卻是慘烈的。

洛然審視地盯了他一會兒，從他的眼睛裏看到的，依舊是一往無前的坦誠和傾慕。洛然又開始不合時宜地心軟起來，反而怪起自己草木皆兵，他因為那些尚未得到驗證的另一個世界的“未來”，就開始猜忌自己最疼愛的徒弟，如果他們真的是無辜的，那知道了這些，豈不是要寒心？

“你是我的徒弟，難道不應該是我保護你嗎？”

洛然想把允瞳扶起來，可允瞳卻執意跪著，一雙蒼白的手攀上洛然的手肘，稍稍用力，讓他俯低身體。

然後低聲問：“師尊，你剛才是不是怕我？”

洛然開始懷疑允瞳是知道了些什麽，他不敢確定，只能也用話來試探：“我為什麽要怕你？”

“我不知道，但師尊不要怕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洛然有些動容，再次放松了警惕：“我相信你。”

允瞳看著他，扶著洛然的手指，漸漸從掌心推出了一根閃爍著寒芒的銀針，像是毒蠍的蠍尾，只輕輕一刺，便蟄進了洛然的皮肉之中。連一點過渡都沒有，洛然就立刻陷入了昏迷，倒在了允瞳的懷裏。

允瞳低頭溫柔地吻著他的臉頰，從額頭、眉骨、眼睛一路吻到嘴唇，把唇瓣含著輕輕吮吸。足足吻了有一盞茶的時間，他才肯放開，洛然的唇被他舔咬得像是剝了殼的果肉，綻出猩紅的顏色。允瞳看了一會兒，重新低下頭，更深地吻著他，大概是太過情動，他的一雙腿也逐漸化成龍尾，粗壯的漆黑的龍尾，把洛然緊緊絞住。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聲音低沈且虔誠，像是某種古老的讖語。

洛然走進了一片冰天雪地的荒原，天氣卻很清朗，一點風都沒有。他踏在剔透的冰層上，碎雪被他踩得咯吱作響，腳邊開滿了凜冽的霜花。他走了很久，才看見一個滿頭白發的凡人坐在一塊浮冰上，在那塊巨大的浮冰下，有一個黑影在緩慢地移動著，明明是極詭異的場景，可那個人卻一點都不怕，反而如稚童一般歡喜地拍著手。

洛然踏水而行，來到那塊浮冰上，問他：“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那個人卻動也不動，兀自拍著手，洛然蹲在他面前，剛想伸手拍他，手指就從他的肩膀穿透了過去。洛然詫異不止，四下環顧，恍然意識到，這裏可能又是另一個世界。他忽然想起什麽，忙低頭仔細觀察起那個人的容貌，細細端詳起來，洛然才發現，這個人竟敢和他非常像，如果硬要說起區別，那就是面前這個人要老上一二十歲。

看來這是老了的他，洛然平靜地接受了這個設定。

那個人拍了一會兒手，忽然又趴到了浮冰的邊緣，明明看著已是不惑之年，眼睛卻像孩童一樣天真。他把手伸進水裏攪了攪：“龍龍，龍龍，你快出來。”

浮冰下的黑影頂著他的手浮出了水面，碩大的蛟龍首，明明看著是兇惡猙獰的，可他蹭著那個人的掌心時，卻溫柔得像是對待自己的情人。那個人笑了起來，洛然看著他的笑容，心裏忽然很不舒服，任何一個人看到一個中年人露出孩童的表情，都會有這樣一種深刻的荒謬感。

那只蛟龍忽然又潛下水底，片刻後，銜著一朵花浮了上來，他也化作了人形，是允瞳。洛然並不意外，在他看到蛟龍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了他。

允瞳把花送給了那個人，然後抱著他，一邊親吻他，一邊和他說話。這個場景把洛然心裏不舒服的感覺推至了頂點，少年像哄孩子一樣哄著那個中年男人，看著實在違和。更何況這個中年男人還是他。

“師尊今天過得開心嗎？”

“開心。”

說完這句話後，兩個人就沈默了起來。那個人手裏的花卻不小心掉到了水裏，水波輕輕蕩開，把花卷進一團碎冰裏，很快磋磨成了爛泥。他呆呆地看著，突然開始無征兆地哭鬧起來，允瞳連忙哄他，眼看哄不好，只好又化作原形，在水底重新尋到那種花，摘了許多給他，他才漸漸止住淚水，破涕而笑。

洛然就在旁邊看著他們一個鬧一個哄，看了好幾個時辰，允瞳看了看遠方的天色，道：“到時候了，該喝糖水了。”

一邊說，一邊用隨身帶著的匕首，劃開了自己手腕的血管，然後湊在男人唇邊，熟練地哄他喝下去：“多喝一點，喝了你才有力氣玩。不然你會老得很快，就沒力氣繼續玩了。”男人就乖乖地喝著他的血，唇上都是鮮紅的血漬。

洛然明白了，這個世界比那個世界的“洛然”更可憐，他已經被取走了內丹，所以變成了心智不全的凡人，會飛快地衰老，直到老死。而這個時候，只有允瞳陪在他的身邊，但允瞳也沒有任何辦法救他，只能一點一點地拖著時間，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我不該取走你的內丹，但大錯已經鑄成，後悔也沒用，等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

允瞳溫柔地擦去了男人唇邊的血跡。

洛然忽然察覺到自己臉上有些濕潤，用手一摸，才發現原來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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