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然記得和雲卿最開心的日子，是在上元節，長安城裏，十裏長街上排開著紅燈籠，燭火輝煌，人仿佛都站在火光裏。

月亮隱在玲瓏的屋檐後，艷妝的小娘子都打開了靠街的窗牖，脂粉氣撲鼻而來。雲卿撿到了地上的一方絲帕，樓上就有人嬌笑道：“公子上樓來，把絲帕還我，我自然重重謝你。”

兩人都擡頭，看見一名穿著繡服的女子，端麗美艷。她微微笑著，用一把團扇遮住半邊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雲卿。

洛然不解事，不知道她是做什麽的，只呆呆地看著雲卿，雲卿註意到他的視線，就含笑問他：“你覺得我該上去嗎？”

“她叫你上去。”

雲卿神色有些奇怪：“你知道上去要做什麽嗎？”

“還帕子。”

雲卿失笑：“看來你真的是什麽都不懂。”

那女子見他們兩個有說有笑，看都不看她一眼，心裏也明白了幾分，掩唇笑了笑：“兩位公子原來是一起的，可別拿我們姑娘們說笑了，罷了罷了，兩位把我的絲帕送上來，我只拿一杯茶來當謝禮吧。不然再謝得過了，你們反要吵架。”

洛然還是不懂，上樓之後就解釋道：“我們從未吵過架。”

雲卿又是笑，女子也在團扇後笑得花枝亂顫，然後親自捧了茶來，請他們喝。喝過之後，聽見外面熱鬧依舊，洛然就不時盼望幾下。看他實在待不住，雲卿就又帶著他去了人潮擁擠的拱橋上，看著水裏浮著的蓮花燈，燈海璀璨，連綿直到視線的盡頭。洛然看得癡了，雲卿悄悄把買的蓮花燈塞進他手裏。“許個願吧。”

洛然不信這些：“一切都是天定，許願哪裏有用？”他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假身份，忙道：“況且我不過一介凡人，幾十年壽數，想要的也有限。”

“你忘了嗎，我是神仙，你許願，我自然可以替你實現。”

洛然想了想，最後只匆匆許了個平安喜樂的願，就去上游把燈放了。雲卿站在他身後：“你是我見過最不尋常的凡人。一般人知道自己遇見神仙，立刻就求我賜給榮華富貴，或者是功名利祿、福壽綿長。但我跟你相處了這些時日，發現你竟是無欲無求的。細細想來，才發現我不過知道你的名字而已，竟對你其他的事情一無所知，比如籍貫何在，父母家人又如何。之前以為萍水相逢，故此不問，但現在——”

雲卿也在他的身旁坐下，和他一起看著河燈：“我想多了解你。”

洛然因為初見時撒了謊，為了圓謊，只能隨便編了個說法糊弄過去。然後訕訕地問：“了解我做什麽？”

“問清楚了，要是你哪一天不辭而別，我也好歹能有個地方找到你——但我們現在這麽好了，你應該，不會無緣無故消失吧？”

“師尊還沒醒嗎？”

洛然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耳朵裏嗡嗡作響，身上也汗津津的。好一會兒，他才得以看清周圍，正是雲卿的宮殿，原來他回憶往事太入迷，不小心睡著了，就又在夢裏來到了這個世界。

剛才問話的聲音是從門外傳來，一邊說著，一邊已推門進來。

雲卿眉眼清峻，和初見時的樣子沒什麽分別，依舊是不染凡塵的姿態。他見洛然醒來，顯然寬心了很多，連緊皺的眉頭都舒展開來，慶幸欣喜的情緒溢於言表：“終於醒了，我真怕你又……”說到此便打住，見洛然要下床，就又按著他的肩膀讓他躺回去，道：“再歇歇，躺著說話。”

洛然哪裏知道說什麽，只轉身背對著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輕微聲響，緊接著床邊一沈，是雲卿也躺了上來。洛然想起上次在這個世界昏迷前的事情，那時雲卿正要強上他，還扒光了他的衣服，想到這裏，自然身體僵硬起來，連忙又起身，想繞過雲卿下床。

雲卿握住他清瘦的腳踝，動作很輕，卻也讓他動彈不得。

“這麽不願意跟我說話嗎？昨天是我太著急了，今天絕對不會再那樣對你。本來那種事，就是要兩個人都願意，做起來才有意趣。我可以等你願意。”

這次洛然醒來，竟覺得雲卿的態度比上次要溫柔小意得多，他何曾聽過雲卿這樣哄他——之前即使是上床的時候他也不會說什麽好聽話，一時千頭萬緒湧上心頭，更是酸澀。像是腌漬過的青梅，在壇子裏封了陳年，有著九曲十八彎的不知名的滋味。

他是真的喜歡雲卿，不是真心喜歡一個人，怎麽會被傷了心？

本來心裏難受，不願答雲卿的話，卻忽然記起什麽：“你剛才說，我是昨天昏迷的？那我是昏迷了足足一天？”

之前以魂魄的狀態穿梭兩個世界的時候，分明是這個世界的時間過得更快，這裏過上幾個時辰，待他回到現實的時候，不過是一瞬間。可自從他變成這個世界的“洛然”之後，兩個世界的時間竟然同步了起來，昨日他在現實一天，這個世界也過了一天。

好像兩個世界正在漸漸重合一樣。

洛然正在細想，就聽雲卿道：“對了，師尊現在身上還好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師尊要是能走動，就先跟我去辦了吧，省得給別人留話柄。”

“什麽事？”

“之前師尊糊塗，被與白哄騙著去三生石刻了名字，現在你跟我重歸於好了，難道還要留著那個姻緣不成？”

洛然道：“我什麽時候跟你重歸於好了？”

就算是為了這個世界裏被雲卿傷害過多次的“洛然”，他也不可能跟他重歸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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