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我好喜歡你啊,賀知禹。……

關燈
唐聲聲微喘著氣, 表情平靜地跟被嚇到的男同學道了個歉。

然後轉身,下樓,離開了一中。

回家的路上, 她稍微看了一眼手機。

之前那個養生群已經被閑置了很久, 後來何智閔進他們又重新拉了個群, 除了他們四個還把高遠拉了進來, 一共五個人。

群名字也換了一個,比之前的更響亮,叫【一中與八中的友誼橋梁】。

橋梁群裏幾個人正在討論志願的事兒。

李小曼在她高二高三的帶動下一起學習,這次高考考了五百多, 昨天開心得在電話那頭瘋叫。

但是這也沒什麽用, 因為她家裏安排她高考完出國,五百多分對於她來說也就是個榮譽證明。

而高遠本身就是體育專業, 三四月就把專業考完, 也早就和目標院校取得了聯系。

現在群裏在糾結的也就只有閔進和何智了。

唐聲聲大概看了一下兩個人的哀嚎, 就把手機鎖了屏。

回到家,小老頭正在接電話。

“啊?你大聲點行不行!”

小老頭總覺得陽臺是全家信號最好的地方,每次聽不清對方說話就往陽臺一站,扯著個大嗓門往窗外喊,被鄰居敲了好幾次門也依舊屢教不改。

唐聲聲去廚房倒了杯水的功夫,小老頭就走進來。

“我都還沒跟他說, 你爸就不知道從哪聽說你成省狀元了, 非要接你回地城,開一場升學宴, 說明後天就來青城接我們,真能折騰。”

唐聲聲倒不太意外唐飛齊會提前知道這件事。

因為昨天她一覺醒來,手機號上全都是陌生號碼的電話和短信, 其中不少媒體,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她手機號。

甚至還有一些教育機構,說只要她掛名在他們機構,說是他們機構的學生,就給她一筆不菲的廣告費,把唐聲聲煩得一個頭兩個大。

正好回一趟地城避一避風頭,等開學前再回來也好。

唐飛齊那天是下午才到,唐聲聲和小老頭已經簡單收拾好東西,三個人直接打車去了機場。

他一路都在誇唐聲聲出息,說阿姨和弟弟一直都特別想見她,這次一定要給她辦一個特別重大的升學宴,把所有親朋好友都請上。

唐聲聲聽了這話還挺高興,畢竟她到青城轉眼也快兩年,以前地城雖說朋友不多,但老師和同學能借此機會重新聚在一起也是件令人期待的事情。

雖然上次見唐飛齊已經是數不清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眼前的爸爸和她印象裏高大帥氣的形象有了出入,大概是現在生活相當美滿,又逢人到中年,臉上和身上都圓潤了不少,那一雙大膀子外面套個明黃色POLO衫,腆著肚子,看著格外有膨脹感。

不過唐聲聲還是努力想要和唐飛齊消除時間帶來的距離感,一路上笑得都很甜,爸爸爸爸叫得更甜。

小老頭和小老太的房子在小老太走了之後,沒有出售也沒有出租,就一直閑置在那。

唐聲聲本來已經做好了今天要做一場大掃除的準備,卻被興致極高的唐飛齊通知說這段時間就讓她放心住在他現在的家。

“阿姨已經把你的房間收拾好了!”唐飛齊滿面紅光地說:“你和爺爺這段時間就放心住,正好你弟弟也特別想見你。”

乘著那股高興的勁兒,唐飛齊還補了一句:“你趁這個暑假去把駕照拿了,到時候爸爸送你一輛車。”

出了機場,唐飛齊的司機已經等在停車場裏。

唐聲聲和小老頭被接到唐飛齊現在的家,一套市中心的小覆式,算不上特別大,但卻是地城商圈重疊的中心位置。

這是唐聲聲第一次來到爸爸的新家。

踏入玄關的瞬間,唐聲聲便努力克制著自己的目光,不敢四處亂看,生怕給人造成冒犯的感覺。

唐飛齊的現任妻子林柔很熱情地招待了他們,甚至幫爺孫倆把行李拎到了客房。

房間幹凈而整潔,看得出為了讓她過來已經收拾過。

唐聲聲簡單把自己的東西放了一下,就準備看看小老頭。

她剛出房門,還沒來得及問問林柔小老頭的房間在哪,就聽見被壓得很低的爭吵聲。

“你要給她買車?我之前說想換輛車你都不讓!”

“哎呀……那可是省狀元啊,我們唐家什麽時候出過……”

“省狀元怎麽了,省狀元以後保證能回來孝敬你嗎?我們家阿睿成績又不是不好,以後沒準兒也是個省狀元呢?”

“你別鬧,我都跟聲聲說了,她當時也挺高興的。”

“誰鬧了,我不管,你給她買車,你心裏還有沒有這個家了,你別忘了現在誰才是你老婆——”

唐聲聲當時聽了高興,其實並不是因為唐飛齊要給她買車。

而是高興於爸爸終於重新開始參與她未來的生活。

她有些尷尬地轉身回了房間,看著到處都陌生的家居陳設,突然明白寄人籬下是什麽感覺。

還好她這次來地城不是常住,充其量辦完過幾天那一次升學宴就可以回去了。

來的路上,唐聲聲已經聯系了之前在地城的同學和朋友,說了升學宴的事情之後,看著他們高興的反應,她的心情緩和下來,也不由得開始期待起了那一天。

這次升學宴確實屬於是辦得相當隆重,唐飛齊直接訂下了地城最有名的星級酒店,說是什麽都不需要唐聲聲操心,他已經把該請的人都請到了。

當天,唐聲聲穿著新裙子,和小老頭一起被司機接到酒店。

只見一條紅毯直接鋪到了酒店門口的噴泉前面,唐聲聲一下車就被等在樓下的工作人員接了上去。

站在電梯裏的時候,她已經想象到中午會是什麽樣的畫面。

她認識的老師,同學,還有以前要好的朋友應該全都齊聚一堂,她們快兩年沒見,可以聊的事情真的多到讓人無法想象。

電梯門打開,唐聲聲跟著工作人員進入到宴會場。

會場很大,賓客還沒到場,唐飛齊請了專門的司儀,甚至還擺上了幾臺電腦,找來了幾個打電競的準備來一場娛樂賽。

司儀把整場升學宴的流程跟她說了一下,甚至還為她準備好了發言環節用的稿子,唐聲聲看了一眼,基本就是人生感謝名單集合。

她來之前還以為今天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頓飯,沒想到會這麽多事兒。

她覺得有點尷尬,但對上唐飛齊興致勃勃的眼神,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想著中午等老同學們來了,應該會理解她吧……

很快,賓客們開始到場,唐聲聲被安排到門口迎接客人。

唐聲聲一開始站過去的時候心裏還在盤算著等下見到老同學要說點什麽,如果直接上去擁抱會不會顯得熱情過度。

但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從電梯裏出來,唐聲聲看著一張張熱情又陌生的面孔,心隨著宴會廳一點點坐滿,而逐漸緩慢地冷卻。

這些人,她都不認識。

不,也不能說全都不認識。

有一些還是認識的,比如唐飛齊以前的朋友,雖然現在看臉有些陌生了,但是他們一自我介紹唐聲聲就都想起來了。

除此之外,就是這些人的妻眷,以及林柔的親戚朋友和弟弟的同學朋友。

可能還有一些唐飛齊這些年生意場上的夥伴,但唐聲聲已經不想再去管這些事了。

她茫茫然地看著這偌大一個會場,除了坐在主位上卻臭著一張臉的小老頭和正在會場中間穿梭忙碌的唐飛齊之外——

好像再沒有第三個人和她有什麽直接關系了。

直到裏面高朋滿座,唐聲聲兩條腿都站酸了,才終於作為今天的主角入了席。

平心而論,酒店的菜還是好吃的,只是唐聲聲坐下來還沒吃上兩口,又被唐飛齊拽去和他一起敬酒,把她這個狀元介紹給所有來賓。

一桌子一桌子轉下來,唐聲聲哪怕喝的是橙汁也都喝撐了,唐飛齊就更別說了,一杯接一杯,到最後腳步都有點虛浮起來。

父女倆回到主桌,唐飛齊喝得臉紅脖子粗的,拽著唐聲聲一個勁地誇:

“聲聲啊,我們老唐家出了你這麽個有出息的孩子,爸爸真是以你為傲啊。”

“爸爸還記得,你小學的時候就和你弟弟一樣經常考一百分,只是一個人小時候要拔尖很容易,一路拔尖到大就很難了!”

“你這個暑假就住在爸爸家,啊,好不好,你弟弟現在四年級,正好你可以教教他五年級的東西……”

唐聲聲楞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怎麽反應。

爸爸忘記了。

忘記小時候她的成績一點都不好,忘記他們偷偷瞞著媽媽藏她那些將將及格的卷子,忘記了那些不那麽光彩的小秘密。

她可以接受這麽多年不見面,與鮮少的聯系。

她可以接受他在對自己好的時候也要顧及現在家人的感受。

她可以接受這一場鬧劇一樣的升學宴,接受唐飛齊拿她當成炫耀的物件兒,接受林柔在這樣的場合扮演好一個溫柔大度的繼母的角色。

但是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那些屬於她的記憶因另一個孩子的出現被塗抹篡改,逐漸逐漸變成了與她無關的樣子。

在無數個渴望父母的夜裏,唐聲聲都會忍不住去想,卻又都不想承認的一件事,終於在今天以鮮血淋漓皮開肉綻的殘忍模樣展現在她面前。

爸爸可能已經不再愛她了。

“唐飛齊!”

老人的怒斥響起的瞬間,唐聲聲才猛地一個激靈回到了現實。

她回頭,就看小老頭已經氣得臉紅脖子粗,胸膛激烈起伏。

“我看你真是賺了兩個臭錢就飄了,飄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聲聲沒考到省狀元的時候,連打個電話都跟求著你似的,考上了知道當個寶貝疙瘩了,還辦個破升學宴,就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個出息女兒。”

“怎麽,你不知道升學宴又叫謝師宴?聲聲在青城讀了兩年,升學宴就只辦地城這一場,你是多希望別人想著聲聲不知好歹?”

“行,你想辦升學宴你就給我好好辦,你看看你這辦的什麽破爛玩意兒,這滿場的人,我看你恨不得把你們家那條京巴都抱來,就是不記得請聲聲的老師同學!”

小老頭嗓門洪亮極了,穿透力極強,硬是將環繞全場的背景音樂都給壓下去半頭。

負責放音樂的人自覺把音樂停了,整個會場都是一片鴉雀無聲,聽著老人家罵兒子。

“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不是玩意兒的東西,還讓聲聲留下來給你兒子輔導功課,也不看看你做的什麽癟犢子事兒,我呸!”

“我告訴你唐飛齊,以後聲聲就當沒你這爹,你也當沒我這爹,還好老太婆走得早,要不然看見你今天這幅德行,說不定直接給你氣死!”

小老頭說完,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發出玉石俱焚般的脆聲,直接拽著唐聲聲就走了。

唐飛齊直到此刻終於如大夢初醒,在身後一直叫著爸和聲聲,追了兩步卻因為酒力上頭踩到旁邊桌子的桌布,猛地滑倒在地。

頓時場上的人是扶的扶,驚的驚,看熱鬧的看熱鬧。

一地雞毛。

而唐聲聲直到被小老頭帶出會場,回籠的情緒才終於如山呼海嘯般徹底崩盤。

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是什麽時候開始,她不敢問爸媽什麽時候來看她,什麽時候給她打電話,什麽時候能再來接她放一次學。

怕得到讓人失望的回答,怕從這些回答中找到自己在爸媽心裏越來越不重要的蛛絲馬跡,坐實心中那些負面的、消極的猜測。

所以那天她也沒有問賀知禹。

沒有問出那句“你還會回來嗎”。

她自己真正不敢面對的,不是賀知禹的離開,不是自己無疾而終的暗戀,而是在那一瞬間自己的怯懦,沒能問出口的遺憾。

你還會回來嗎。

回到青城,來找我,或者告訴我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好喜歡你啊,賀知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