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的夜晚就在那一張照片中悄然落下帷幕。

最後一次月考的排名還沒下來, 整個學校就正式進入了期末考試覆習階段。

雖然這濃郁的覆習氛圍與十班無關，但在唐聲聲的帶動下，他們小組除了賀知禹之外的組員竟然都神奇地開始了學習。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 唐聲聲走出考場, 提前交卷的李小曼和閔進他們已經在群裏聊了99+了。

最後一科考完, 她總算能放松心情, 點進群聊，劃拉到上面仔細看看他們都說了什麽。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牛逼。

半小時前，閔進李小曼和何智三個人就在群裏開始討論要去哪家火鍋店, 然後從火鍋店討論到鍋底, 就‘吃火鍋到底吃不吃鴛鴦鍋’一事爭論了二十分鐘。

唐聲聲：“……”

回憶起自己半小時前正在考場薅禿了半顆頭，其實還是有點羨慕他們的。

賀知禹比她慢一步出考場, 悄無聲息地站她身後：“待會兒去哪？”

這個考場基本裝的都是十班後排, 除了唐聲聲之外, 沒幾個是正經八百做題的。

但就這懶散大軍裏，賀知禹也稱得上其中翹楚。

唐聲聲回頭就看小賀同志一臉沒睡醒的迷糊樣，用一個懶腰舒展了一番筋骨之後才總算好像清醒了兩分。

好像背後這大房間不是考場，而是他家的臥室。

睡美人起床了。

“呃，我看看……”她又重新低下頭去嘗試尋找爭論中的結論，但翻了半天, 這三個人的話題已經完全被鴛鴦鍋給帶跑了, 到最後也沒人提到底去哪吃。

她很無辜地看著賀知禹，搖搖頭說：“他們沒說。”

兩個人最後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奶茶店找到了提前交卷三人組。

奶茶店裏幾乎坐滿, 一眼望去只有三人組的桌子上坐著男生，相當顯眼。

唐聲聲一進去就發現了他們，然後就看這三個人圍在桌子旁邊, 拿著手機低頭打字。

唐聲聲：“？”

她隱隱記得，當時何智在教室裏面對面用手機打字聊天的時候，李小曼是不是還吐槽過來著。

這淪陷得也太快了吧。

倆人走過去，閔進眼睛尖看見先跳起來：“禹哥，可算來了，你可得給我主持公道啊，吃火鍋不吃鴛鴦鍋？要是可以我甚至還想在中間加個番茄鍋！”

何智也立馬站起來：“只有紅油鍋才是正統好吧，你們倆這些都是歪門邪道！”

李小曼吸了一口奶茶，說：“那當然是潮汕牛肉鍋最好，吃食材本味，不懂欣賞。”

好家夥，三個人能分出三個火鍋派系。

這景象對於不太了解火鍋文化的唐聲聲來說，完全是不可思議。

她甚至覺得，火鍋就是麻醬，湯底只是加分項。

不過她沒敢說，不敢貿然加入這四角混戰。

“什麽潮汕牛肉鍋啊，那就是清湯涮肉！”

“那紅油涮肉就一定香嗎？”

“所以我說我們要包羅萬象，最好可以九宮格！”

三個人誰也不服誰，最後閔進和何智把選擇權交到了賀知禹手裏。

賀知禹聽完，直接拋出一句：“我不吃辣。”

直接把全場給Carry了。

閔進笑嘻嘻地拿出他壓箱底兒的摯愛火鍋店，雖然有點遠，但想到期末考試已經結束，一行人興致都很高，熱熱鬧鬧地聊著天站在公交車站搜路線。

唐聲聲卻悄悄地看了賀知禹好幾眼。

他還是那副話都懶得說的樣子，到了公交車站就靠在旁邊閉目養神。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晚上的後遺癥，唐聲聲總覺得他好像又瘦了一點，皮膚也比之前更蒼白。

以前下頜的線條雖然也清晰幹凈，但似乎沒有現在這麽淩厲。

而且聖誕節的時候明明去吃了那麽辣的菜，今天卻說不吃辣。

顯然，覺得奇怪的不止唐聲聲一個人。

閔進一路上都興高采烈，直到上了公交車，搶著坐到了賀知禹身邊，才用手肘子頂了頂他，問：“你什麽時候開始不吃辣了，是不是你的眼睛又——”

賀知禹哼笑一聲：“我不這麽說，你今天能吃上九宮格？”

“臥槽，”閔進直接變了個臉，崇拜地說：“不愧是我禹哥，我們吵了半小時，你一句話搞定了。”

五個人坐車到了火鍋店，進店剛坐下點好菜，蘸碟都還沒調，高遠就進來了。

八中和一中放寒假時間不一樣，高遠都放了兩天了，儼然是已經進入了假期模式，走路都跟這幫子剛考完試的不一樣。

上次看電影這波人終於又聚在了一起，商量著寒假要再一起去玩一次密室逃脫，彌補上次閔進高遠缺席的遺憾。

然後他們又當場搜了一下寒假上映的春節檔，說壓歲錢最多的那個人請大家看。

一群半大的小孩圍坐在一口熱騰騰的鍋子旁，暢想規劃著寒假的每一天，每一個角角落落。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包括平時並不那麽喜歡笑的賀知禹。

吃得差不多之後，賀知禹起身去結賬，唐聲聲多看了一眼，發現他結完賬後從火鍋店的側門走了出去。

“我去個廁所。”

她也找借口溜出來，悄悄跟了上去。

少年哪也沒去，就站在火鍋店的側門外，看著對面的建築不知在想些什麽，鼻腔裏呼出來的熱息在冷空氣中形成一陣陣白霧。

“小賀，”

聽見聲音，賀知禹才回過神來，轉身看向跟他一起出來，並肩而立的少女。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唐聲聲問出來的時候，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明明今天大家都很開心，賀知禹也笑得很開心，但不知道為什麽，她一直覺得他心裏裝著好多沈甸甸的事兒，好像馬上要撲出來似的，死死壓著他眼底的光。

她知道這些事可能不好說出口，這麽問也並沒有準備得到賀知禹的答案，只是想讓他知道，還有人站在他身邊。

“是有件事，不知道怎麽開口。”

但意外的，這次賀知禹承認得很爽快。

“什麽事——”

“我要轉學了。”

一問一答在冰冷的空氣中碰撞在一起，唐聲聲楞住的瞬間，嘴邊的白氣兒消散得一幹二凈。

“……是嗎。”她回過神來，本能地想要笑一笑，但是卻發現嘴角有點沈：“那你要轉去哪？青大附中嗎，我聽說青城除了一中就是附中……”

“我不在青城讀書了。”賀知禹聳了聳肩，“之前你一直問我是不是有事瞞著你們，就是這件事。”

之前他什麽都不說的時候，唐聲聲忍著一肚子的問題不敢問。

但是現在賀知禹終於開了口，唐聲聲卻發現自己沒有問題了。

“那你要去哪？”她絞盡腦汁才終於想出這麽一個幹巴巴的問題，又補了後半句：“是去和你父母一起生活嗎？”

少年兩只手垂在身旁，手指微動，沒有作答。

沈默再一次彌漫開來，賀知禹的避而不答已經是一種回答。

“那，”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只顧著回答賀知禹的問題，都忘記反問他。

“你大學……”

“祝你能考上青大。”

……想考哪裏啊？

唐聲聲還沒問出口的剩下半個問題因為少年的離開，被身旁的玻璃門隔在了門外。

好吧。

女孩也轉過身，背對著火鍋店，火鍋店的門，還有賀知禹，低下頭去抿了抿嘴。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賀知禹會突然跑外面來了。

裏面火鍋太熱，吃著吃著就容易昏頭。

這個時候確實需要外面的冷空氣用來冷卻清醒一下。

等她冷靜完回去的時候，電磁爐已經被關了，湯底上浮著一層厚油，再不覆剛才熱鬧的光景。

桌子上其他人也都沒了笑容，靜靜地坐在那，聽閔進給賀知禹打圓場：

“哎呀，轉個學而已，沒事的啦。”

“現在交通都這麽便利了，只要想聚隨時都能聚嘛。”

而那個需要他打圓場的主角已經走了。

就好像已經不想再在這裏多待一秒鐘。

賀知禹站在路邊等許若碧來接的時候，瞇眼看著街邊車流，思忖剛才自己是以怎樣一個落荒而逃的樣子離開的火鍋店。

因為剛才唐聲聲在聽見他說轉學的一瞬間，眼眶就微微地紅起來了。

相處了幾個月，賀知禹還沒見過唐聲聲哭。

不光沒哭過，她無論面對什麽事，好像都是笑瞇瞇的，淡定從容地開始想辦法。

被塗津糾纏的時候是，月考被撬墻角的時候是，貼吧滿城風雨的時候是，運動會被質疑成績的時候也是。

上次賀知禹還聽見有男生給她私底下起外號叫‘笑面神’，有一種奇怪的貼切。

但就這麽一個每天笑容燦爛的女孩，因為那句話，直接地紅了眼。

賀知禹，你真不是個東西。

許若碧的車很快到了附近的路口，賀知禹走了兩步上了車，第一句話就是：“媽，我手機給我一下。”

駕駛座握著方向盤的許若碧嘖了一聲，回頭瞪他：“你別胡搞，陳醫生的醫囑你忘了是吧？”

“我只用兩分鐘。”但他卻執著。

許若碧沒辦法，只能把他的手機扔向後座，嘴上氣得直兇：“行行行，反正到時候你三進宮，就自己跟陳醫生去解釋！”

賀知禹拿到手機之後直接點開相冊，翻出了聖誕節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裏，雖然隔得很遠，但放大了勉強還能看清楚唐聲聲的臉。

抓拍下，女孩的臉上並沒有什麽笑容，反而有一點木訥，呆呆地看著樓下，眼神正好對著鏡頭，一張臉被那一身大白衣服襯得更是只有小小一團。

當時賀知禹只以為是她沒反應過來，沒來得及做出表情。

直到今天看見唐聲聲露出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轍的表情，賀知禹才反應過來。

她不是忘了做表情。

只是她可能那個時候就意識到，他那些奇怪的舉動，那麽多讓她似懂非懂的話，還有突然想要留她的照片。

——是在和她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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