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了一周, 氣溫明顯又比上周更低了一些。

風特別大，把唐聲聲的馬尾都快吹飛了，小姑娘上樓梯恨不得三層一上, 跟個兔子似的躥了上去。

因為天太冷, 她上學路都跑得比平常快, 硬是早了五分鐘到教室。

教室裏沒幾個人, 大多座位都空著，窗簾也還沒拉開，只有頭頂幾根白熾燈管兒盡職盡責地將冷色的白光鋪滿每個角落。

少年一動不動地趴在藍色的課桌上打著盹兒，手臂將自己的臉圈在裏面, 只留下一雙緊閉的眼。

冷光從上而下, 在他的臉上落下一層細密的影。

賀知禹回來了。

唐聲聲站在教室門口，看著時隔半月總算出現的賀知禹, 楞了兩秒才繼續往裏走。

她放輕腳步的同時, 覺得聯想到睡美人的自己也很奇怪。

但是這個人睡相是真的好公主哦。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就看見睡美人瞇著眼坐直了身體。

然後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給她讓開了路。

唐聲聲：“……”

這人剛睜眼了嗎？沒有吧。

僵屍公主？能感覺到活人的那種？

“你怎麽知道是我？”

她從賀知禹凳子後面鉆進來，覺得這個形容也挺形象。

賀知禹的皮膚在這樣的燈光下看著更是白得毫無生氣，尤其她從上往下看，能看見少年線條流暢的後頸被黑色毛衣一襯，對比度著實驚人。

“我要說聽腳步聲聽出來的, 你會不會覺得我有病？”

唐聲聲剛放下書包, 就看少年又重新趴了回去。

“我小時候經常被我媽要求閉著眼睛休息，但是又睡不著覺, 閑著沒事就用耳朵去聽。”

一開始只是聽大人說話，或者聽隔壁房間電視機的聲音。

後來是風聲鳥鳴，那些普通人聽來再尋常不過的聲音, 在他這裏都有別樣的顏色，構成了一個豐富的小世界。

那個時候他的樂趣就是從汽車引擎的聲音判斷出是誰開車回家，再從鑰匙開門的聲音判斷出誰會先走進來。

然後他閉著眼睛躺在沙發上，想象自己是武俠世界中聽聲辨人的高手，心裏想著哼我厲害吧叫出那個人的稱呼，也是他童年不可或缺的快樂。

“腳步聲？”

唐聲聲被他這麽一提，才察覺好像確實是這樣。

她每次走過來，不用說話提醒，賀知禹就會給她讓位置，之前還以為是巧合來著。

“我的腳步聲是什麽樣的？”

“形容不出來，反正聽見就知道是你。”趴著的少年眼皮也不擡一下。

他確實不知道怎麽形容。

就是那種輕飄飄慢悠悠的，好像一團軟綿綿的雲，靠近的時候一準會放輕腳步，好像特別怕吵醒他睡覺似的。

“那別人的你能聽出來嗎？”唐聲聲著實沒想到人還有這樣的特長，一時之間對賀知禹充滿了好奇。

臨近上課時間，教室裏推桌拉凳的聲音此起彼伏。她稍稍湊近點問：“比如剛路過的那個，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

女孩子輕軟的吐息好像一片鵝絨，在空氣中飄飄轉轉，最後落在少年的耳廓上。

賀知禹稍稍換了個坐姿，把頭往唐聲聲方向側了側，擋住將要升溫的耳朵：“沒工夫記那麽多。”

“禹哥你回來了，禹哥你終於回來了，禹哥我好想你啊！”

倆人說話間，何智從教室外跑進來，一屁股坐椅子上，眨巴眼的功夫也不知道腦補了多少：“你們剛在說什麽，記什麽啊？禹哥不會大病一場失憶了吧，禹哥，你還記得我是誰嗎？我是你的好兄弟啊！”

唐聲聲覺得何智這個名字真的很適合他，缺什麽叫什麽。

“好兄弟？”賀知禹懶洋洋地接過何智拋出來的話頭，繼續瞇著眼睛仿佛夢囈：“閔進，是你嗎？”

“……”

足足五秒沈默，何智才擡手揩了把眼淚：“我就知道你的心裏只有他沒有我！”

然後非常瓊瑤女主地轉過了身去。

唐聲聲：“……”

今天踩點的輪到李小曼，老吳已經上了講臺才遲遲出現在教室門口。

吳空往臺下掃了一眼，不耐煩地朝她擺了擺手示意進去。

唐聲聲對上老吳目光的時候還小小地緊張了一下，因為老吳還存著想督促賀知禹努力上進的心，每次看見他上課睡覺都不太爽，就算不把他叫起來也肯定得瞪他一眼或說句話刺他一下。

所幸老吳今天很平靜，從賀知禹身上掃過去也沒說什麽，照常囑咐了一下值日生就開始上課了。

一晃，一上午過去。

李小曼一邊在說今早堵車堵到十字路口三十米開外，一邊把桌上的卷子和尺筆都塞進抽屜。

“對了聲啊，”唐聲聲還在收拾東西，李小曼扭頭，一手搭她桌上說：“聖誕節的時候，萬相影城有活動，只要兩人同行就送一只麋鹿玩偶哎，我覺得好可愛啊，你那天應該有空吧？”

“聖誕節？”唐聲聲想起那天和賀知禹的約定，又不忍心讓朋友失望：“平安夜不行嗎？”

“平安夜不是周五嗎我怕下了課再來不及，”李小曼說：“而且平安夜只送一個破蘋果，性價比差遠了！”

小姑娘又想了想，正準備問大概幾點，也許能和賀知禹的約飯時間錯開。

就聽桌上看似陷入沈睡的少年懶洋洋地說：“那她沒空。”

李小曼：“？”

這個時候她才反應過來唐聲聲剛才問平安夜是什麽意思，目光從賀知禹再到唐聲聲之間來回轉了好幾圈，猛地收了聲。

“禹哥！”

門外傳來閔進的深情呼喚，賀知禹總算睜開眼睛站起身，厚顏無恥地說：“不過據我所知閔進應該有空。”

唐聲聲：“……”

李小曼：“……”

那有屁用。

他們約在聖誕節當天下午見面。

平安夜那天睡覺前，唐聲聲設了一個早上九點的鬧鐘，確定萬無一失後安詳入睡。

然後在早上六點半的時候準時在床上睜開了眼睛。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唐聲聲不用拿出手機確認時間也知道自己鐵定是弄錯了睜眼的方式。

她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才哆哆嗦嗦地從被窩裏爬起來，站到了衣櫃前。

父母離異並重新組建新家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比如零花錢和生活費，無論是白俐還是唐飛齊都沒有給她斷過，而且倆人還隱隱約約有點暗自較勁的意思，這個月你給兩千，那下個月我給兩千二。

而且這些錢小老頭都是不要的，全部交給她自己支配。

所以唐聲聲其實在同齡人裏算有錢的。

只不過她志不在購物逛街，比起怎麽花錢，更喜歡研究一些自己還暫時不能購買的理財產品，比如股票基金，然後幻想未來能在此領域大展身手。

而滿腦子掙錢的代價就是，她不知道今天要穿什麽出去了。

小姑娘站在衣櫃前猶豫了一上午，下午出門的時候還是穿上了最保暖的羽絨服，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

小老頭從來不過這些洋節，唐聲聲以前也跟著他一起不過。

看見她換好衣服出去的時候還有點意外：“聲聲啊，今天要出去玩？”

唐聲聲除了羽絨服還圍了條圍巾，配上米白色羽絨服，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塊蓬軟的大吐司，脖子都找不見的那種。

她點點頭，本能地和小老頭說了個謊：“小曼說今天萬相影城有活動，去了能拿個麋鹿，所以我和她約好了。”

“啊，是嗎，什麽是迷路啊，是近視眼嗎？”小老頭眨巴眨巴眼，“那你去吧，到時候把那個迷路帶回來給我看看。”

“……”

嘴賤啊，唐聲聲。

好端端的，讓你提什麽麋鹿。

賀知禹還在老地方公交車站等她，看見大吐司愁眉苦臉地走過來，周圍環視一圈，只見方圓五十米內就她穿得最厚。

唐聲聲也離得老遠就看見了賀知禹，不過倒不是因為他也穿得厚。

少年裏面一件白色高領毛衣，外面牛仔藍色短棉服，甚至都沒拉上身前的拉鏈。衣服簡單的配色對沖花裏胡哨的帽子顯得相當時尚，往那一站就像是在拍大片似的。

大片模特長腿一邁，三兩步走到她面前，好笑說：“哪家面包店跑了個面包出來？”

“嗚嗚嗚本在逃面包也不想的，實在是沒辦法了。”

大吐司兩只手還緊巴巴地揣在棉服口袋裏，伸出手來，賀知禹才註意到她手上還帶了手套，在寒風中顫顫巍巍地朝他豎起一個大拇指：“你們南方人可真牛啊！”

夏天抗熱，冬天抗凍。

都是戰士。

今天風確實大，唐聲聲出來沒一會兒，馬尾都給吹炸毛了。

少年伸出手把她一縷不知道從哪兒吹過來的頭發拎回腦袋後面，倆人一塊兒走到公交車站等車。

唐聲聲一邊苦著一張臉等公交，一邊還在想被小老頭指名的麋鹿玩偶去哪裏弄。

讓賀知禹去看電影是不可能的。

漆黑的環境，就一個大屏幕，他眼睛不知道得多難受。

她思忖的時候視線也在四處晃，餘光正好落在賀知禹身後的廣告燈箱上。

只見燈箱上幾個碩大無比的字：來萬相超市，聖誕節消費滿一百就送超人氣麋鹿玩偶！

“今天我們出來得有點早，你有什麽想去地方嗎？”

少年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唐聲聲目光還緊盯著海報上的麋鹿，支吾兩聲說：“讓我決定嗎？”

“對啊，”賀知禹答應得爽快：“今天你說了算。”

“那我們……”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指了指背景板上的麋鹿，滿臉無辜中還帶著一點希冀：“我們能去這個超市嗎？”

賀知禹：“？”

聖誕節。

一對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

去？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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