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舒坐在櫃臺,  放下手中的話本，看看溫初一，又看看子桑月,  “你們認識啊？”

溫初一詫異不過片刻便恢覆了平靜，畢竟只用稍作打聽，就能知道自己和錢舒的關系，“一面之緣。”

子桑月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道：“閣下若是不在意，可與我們一桌。”

溫初一與她對視片刻,  也回之一笑，“好啊。”

小餅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櫃臺邊上玩草編,  聽到熟悉的聲音,  立馬放下手中的草兔子、草小鳥,  邁著小短腿噠噠噠跑過去抱住溫初一的腿，沒什麽表情的小臉少見的露出驚喜的表情，“爹爹！”

“哎呦！！”至今還沒有被臉盲小餅記住的錢舒差點酸倒牙，清俊的五官皺起,  渾身散發出檸檬的清香。

溫初一將小餅抱起來,  坐到兩人對面,  一邊從乾坤戒中摸出一把小魚幹，餵貓兒似的投餵給小餅，能夠得到小橘認可的小魚幹味道定是不錯的。

子桑兮知道用強硬的手段一定是帶不回去噬元獸的,  比如現在，尋找噬元獸的羅盤傻了似的,  不管她站到哪個方位,  指針都一動不動。

但是聰明的她怎麽會屈服,  雙手一拍,  想出一個絕妙的想法，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溫初一，

“餵，你要不要來我們子桑部落玩，我可以勉為其難帶你去逛逛。”

“我勸你不要不識好歹啊，子桑可是西洲最強大的部落，多少人想進還沒資格進去呢……唔唔？”

子桑兮說到一半，忽然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幹的，她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憤怒地看向子桑月。

子桑月對這個同父異母妹妹的笨蛋發言簡直沒眼看，若不是看她心思還算純凈，才不會選她來一同來中洲，“小妹嘴笨，還請不要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獸人一族的年齡雖然不比妖修那般長，但也比人族要長，換算下來子桑兮不過才十七八歲，溫初一自然不會與她計較。

“不會，”溫初一拍了拍小餅的腦袋，讓他去一邊玩，“兩位看起來還有話要對我講？”

子桑月將子桑兮定在原地，素白的雙手交叉抵在下巴，面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

“閣下沒有將我姐妹二人夜入玄劍宗的事情告訴你師長，作為報答，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願聞其詳。”

溫初一沒有將她們的事情告訴師尊，一是因為子桑月的修為有元嬰大圓滿，修為與玉離真君不相上下，若是想做什麽，完全可以悄無聲息地做了，而不是放任她妹妹大大咧咧地闖進來。

二是子桑月給自己的感覺，從她的眼睛能看出對這件事無所謂，無所謂能不能將小橘帶回去，甚至……

“噬元獸跟了你十餘年，你應當知道它的能力了，”

慵懶的女音驟然在腦中響起，子桑月傳音給溫初一，“西洲如今墮相頻出，下一步是什麽你很清楚。”

“我只能告訴你，不止我們在尋找噬元獸，而且西洲很快就會被占領，很快。”

話音落下，子桑月便站了起來，將僵硬如鹹魚的子桑兮撈起，“先失陪了。”

溫初一垂下眼睫，手指在桌面輕叩一下，結界無聲解開。

錢舒轉頭看著上樓的姐妹倆，眼中露出些許惋惜的神色，那小姑娘長得這般標志，卻得了間歇性癱瘓的毛病，真是可憐啊。

“誒，你們剛剛說了什麽呢？”見人已經上了樓，錢舒朝溫初一擠眉弄眼，無端生出幾分猥瑣。

溫初一聽他這語氣，斜眼睨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有來得及跟他說，挺了挺胸膛，“哦，忘了跟你說，我已經有對象了。”

“什麽！”

錢舒這一聲在安靜下來的客棧中顯得分外響亮，將坐在他腳邊的小餅嚇了一跳，差點把手中的小魚幹撒了出去。

他擡起白生生的小臉，用稚嫩的嗓音嚴肅說道，“不要這麽一驚一乍，會嚇到小孩的。”

“哦，對不起對不起。”錢舒彎下腰摸了一把小餅細軟的頭發，熟練地道歉，然後一撩衣袍，朝溫初一快步走去，八卦之氣壓都壓不住，

“你倆啥時候在一起的？是誰啊？我認識嗎？”

“嗯，”溫初一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白茫霧氣後的眉眼帶了星星點點的笑意，“是我師弟。”

錢舒沈默片刻，忽地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微笑，從乾坤袋中掏出數本話本，“我押對了！不用客氣，這些都是你和你師弟的話本，我沒看過，就是買來收藏。”

忽地，外面極快地閃過一道黑影，溫初一眸光微動，沒有表現出來。

收回視線，他在看到那堆話本時，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止住了錢舒繼續往外掏的動作，“好了好了，我來是想問你個事。”

錢舒見溫初一的臉色不像是開玩笑，停下掏書的動作，坐直了身子，“你說。”

“你知道城主府最近的消息嗎？”溫初一將桌子上的話本收進乾坤戒。

“城主府啊，”錢舒摸了摸下巴，擰眉思索了半晌，說道，“最近倒是沒有聽說有什麽事情發生，應該說這百年來都沒有……”

“等等！我想起來了，玉離真君！”他陡然一拍手掌，“聽我在城主府做事的遠房表哥提過一嘴，這半年你師尊好像經常來找少城主。”

墨九城的城主在幾十年前病故而亡，如今的墨九城由少城主掌管，只是這少城主沒有靈根，身體又不太好，鮮少從城主府出來。

這麽多年來溫初一從來沒有見過少城主的模樣，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位少城主的存在感弱得很，但是這樣的人卻與冷漠孤高地玉離真君是好友……

溫初一和錢舒聊了幾句，又陪小餅玩了一會，冬日的天色暗的很快，現在不過才五六點，天已經黑了下來。

與兩人道別，他走出有謙客棧，或許是天氣的緣故，街道上冷清了許多，店鋪雖然都開著，但經過最頻繁的，還是被寒風卷落的枯葉。

走到城門外，溫初一正準備禦劍回宗，餘光驀然瞥見側面樹林外站著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他沈默地正對著自己，整個人隱藏在寬大的鬥篷裏，看不清樣貌。

溫初一收了劍，腳步調轉，朝黑衣人走去，而後在一個合適的距離處停下來，“好久不見，墨達。”

“你們在一起了。”黑色身影向前邁了一步，走出大樹的陰影，嗓音醇厚中帶了幾分嘶啞，魔墨大沒有說是誰，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是。”溫初一回答的很明確，也很簡短，爭取減少給他帶去的二次傷害。

“那你可知，”魔墨大緩緩擡手揭下帽兜，露出一對被折斷的只剩根部的魔角，以及猩紅紅瞳，漆黑魔氣縈繞在他身邊，他緊緊盯著溫初一的眼睛，展開手掌，“他的真實身份？”

溫初一表情不變，若是說周郁月的修了魔的事情，那他早就告訴自己了。

魔墨大知道他不信，便將手中的留影石捏碎，下一刻，四四方方，兩個巴掌大的立體影像在半空呈現：

天空晦澀陰沈，黑金石砌成的階梯上有鮮紅的血液如溪流般淌下，臺階上一顆魔頭面目猙獰，暴凸的眼球上布滿血絲，再往上，是一座極其廣闊的宮殿，裏面堆滿了魔族的屍體。

黑色的魔氣混雜著猩紅的血氣模糊了視線，在眾多屍體殘肢中，唯有一人站立著，鴉羽般的墨發垂下，一襲黑衣比夜色更深，他一手執銀白霜劍，另一只手上……提著一個長著碩大魔角的頭顱。

“阿月！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畫面中，魔墨大從門口闖進來，震驚又憤怒看向中間那人，在看到他手中熟悉的腦袋時，眼睛登時紅了，“你怎麽能……你竟殺了我父王！”

血霧在這一刻好似陡然消散，那人轉過身來，眉心銀色紋印似有流光，眼瞳鮮紅如血，但他樣貌卻如出塵謫仙，正與邪交織雜糅，形成奇異的致命吸引力。

“因為，”周郁月瓷白臉龐上沾了一絲猩紅血跡，隨手將魔王的頭拋在一邊，眼神不含一絲波瀾，漫不經心地回答，“我要這個位置。”

“是你！殺了父王！”畫面外驀然沖進來幾個與魔墨大長相有幾分相似的魔，皆面露憤恨，身後濃郁的魔氣展開，朝周郁月圍攻而去。

留影石的畫面逐漸模糊，聲音也聽得不甚清晰，但站到最後的，依舊是那個亦正亦邪的黑衣青年。

魔墨大收回手，碎成粉末的留影石從指縫間溜走，他看向溫初一，扯下衣領，露出胸前一道猙獰的傷痕，“這是他留下的，我僥幸撿回一條命。”

“溫初一，你的師弟——是魔王。”

……

好甲峰山頂。

周郁月走在素白的雪地上，緩緩擦拭不小心濺到指尖上的血跡，紅潤的唇微微彎起。

那只藏了這麽多年的老鼠總歸還是有些用處，雖然耐不住死了，但是長歸的老鼠窩……很快就能找到了。

“扣——”

周郁月只敲了一下，門立馬就從裏面打開。

這座庭院他並不陌生，輕車熟路地邁步進去，繞過長廊，在一間屋前站定，“師尊。”

“進來。”玉離真君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有些縹緲不定。

周郁月推門而入，看向左側坐在軟塌上看書的玉離真君，鳳眸微微瞇起，倒是奇怪了，一向追求致簡的人，竟會撤掉原來的蒲團，擺上一張如此突兀的軟塌。

玉離聽到聲響，擡起頭，望向朝他走來的漂亮青年，視線落在他的臉上與腰線處，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角。

他放下書，手指微勾，將房門關上，同時整座庭院外界升起一道結界。

周郁月轉頭看向關緊的門扉，語氣聽不出情緒，“師尊只是何意？”

“郁月，”玉離站起來，修長的身軀投下的陰影正好將周郁月籠罩住，“我們作為這世上僅存的一庭香，應該互相扶持。”

他握住青年略單薄的肩頭，帶著強勢不容拒絕力道，嗓音卻十分柔和，“與我雙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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