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飛星劍的手不可遏制地顫抖, 青年眼尾被碎石斧氣劃出一條狹長的血痕，血珠沿著線條分明的下頜骨滴落。

“滴答——”

血珠穿過血霧包圍，砸落在碎裂的石塊上, 像一朵綻放到極致的花。

溫初一再次擡眼望向赤戰的時候，眼底赤紅，細小的血絲布滿眼白，神情仿佛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你們該死。”

像是不知道疼, 溫初一再次提劍迎了上去，他滿心怒火與仇恨, 只想殺掉這些魔族，濃烈的情緒下, 身上的疼痛好似消失, 劍意與意念重合, 劍隨心動。

溫初一握著劍，感覺飛星劍越來越輕，直至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隨意自己指向任何方向, 而他的身體仿佛繼承了來自飛星劍的硬度, 斧氣只能劃破他的衣服。

赤戰舉起巨斧擋住溫初一的攻擊, 粗眉擰起，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當即左腳向後一邁, 沈重的力道讓他的腳在草坪破出一道曳痕。

巨斧抵開長劍，閃避的空隙間, 赤戰一手悄悄凝聚起一團魔氣, 他原本沒想這麽麻煩的, 沒想到這帶電的劍修崽子越打越來勁, 實在是煩人。

溫初一識海丹田處游走的雷電匯聚於手中長劍，雷電之氣引動雲層上游離的天雷，只聽轟隆一聲作響，紫金色的粗壯雷電如奔騰的長龍朝赤戰急射而來。

濃黑的魔氣與紫金色的天雷相撞，烏黑的陰雲破開一道口，金色的陽光穿過雲層，如同一柄柄金色的箭，可惜雲層始終是太厚，很快就填補了空隙，日光再一次被遮擋住。

終究是赤戰出手快了一步，天雷雖然將赤戰重創，但是魔氣依舊有一部分朝溫初一襲來。

梆梆硬倒在地上的赤戰眼珠微動，魔氣入體若不及時處理，就會毀掉修士的根基，溫初一的天賦已經讓赤戰感到了威脅。

溫初一揮出那雷鈞一劍，正有些脫力，迎面而來的魔氣讓他躲避不能，就在這時，側方猛地撲過來一道白色身影，少年擋在他身前，將他緊緊抱住。

若不是熟悉周郁月的味道，溫初一差點條件反射就要提劍砍人，見他抱住自己，而身後就是洶湧的魔氣，急道：“師弟，松手！”

可是周郁月抱得極緊，和見面那次一樣用力。

溫初一無法將他推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魔氣撞入他的身體，懷中纖瘦的身體顫了一下，微涼的側臉兀地貼在溫初一的脖頸上，聲音壓抑著痛苦，“我沒事。師兄，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周郁月輕輕推開他，漂亮的鳳眼裝著他的模樣，踉蹌地後退一步，但臉上卻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像在告訴他自己沒事。

溫初一的胸口驟然抽疼了一下，他望著少年片刻，終是朝潛龍宮過去了，一劍插入赤戰的心口，轉頭時留下一句話，“師弟別怕，我馬上就來。”

周郁月在溫初一走後，清和的面容驟然陰沈下來，漂亮的鳳眼微微掀起，望向赤戰的眼瞳幽暗的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意識到來人正躺地上裝死的赤戰：……見鬼了！

……

“下面那個也是你兒子吧，”魔族見溫母還是不肯將東西交出來，隨手將沒了利用價值的溫安扔出去，“只要你將它給我，我可以放了你兒子一命。”

人族不是最在意傳承香火了麽，已經死了一個，只剩下最後一個了，或者說她更在意自己的性命？

溫母的攻擊被擋下，她呆呆地望著小兒子墜落的屍身，莫大的悲愴讓她掉不出一滴眼淚，她眼珠澀然轉動，視野中遍地殘肢，鮮血染紅了滄羽門。

溫母是金丹期中階修為，想要殺死眼前元嬰期的魔族，她腦中唯一的辦法就是自爆。

等溫初一趕到，已經來不及了。

猛烈的金光從溫母體內爆發，她死死抱住那魔族，纖薄的後背被魔族垂得凹陷進去，雙臂被抓的露出森森白骨，她側過臉看向溫初一，蒼白的唇被鮮血染紅，她張嘴了張嘴：

“快逃……”

灼熱的氣浪和爆裂的靈氣將溫初一逼得後退了幾步，中心處傳來魔族的慘烈的尖叫聲，聲音傳遍了整座島嶼，引起了其他魔族的註意，丟下手中的屍體，紛紛往潛龍宮趕。

自爆的餘浪從潛龍宮蕩漾開，半空中的兩人身影消散，屍骨無存。

溫初一忽然有些迷茫，溫安死了，溫母也死了，他眼睫垂下，下方無數魔族如黑色的浪潮湧向潛龍宮。

……

溫初一不知道這場殺戮持續了多久，沾血不留痕的飛星劍身凝結了厚厚的血痂，除了他腳下還能見到一點草坪的綠，其他地方全都被魔族的屍體堆滿。

師弟為了幫他，吸引一部分魔族火力去了別的地方，現在不知道生死。

但盡管如此，潛龍宮還是被攻破，愈來愈多的魔族從海中的空隙沖出來，他們沖進潛龍宮，搬走了所有金銀珠寶，天材地寶。

溫父的屍身被扔到他面前，那個堅毅俊朗的男人，被魔族折磨致死。

溫初一身上的赤紅色長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從裏面可以看到外翻的血肉和森白的骨，血液的大量流失讓他的臉看起來蒼白如紙，鼻梁上的一點紅痣成了唯一的顏色。

他緩緩踏上魔族屍體堆砌成的小山，向外看去，視線麻木的劃過前赴後繼朝他奔過來的魔族，忽地，他目光一頓，死死望著遠處從空中墜落的白色身影，是師弟！

黑色的魔族浪潮被一道赤紅的聲音沖散，一時分不清是衣服本來的顏色，還是他身上流出的血液將衣服染紅。

飛星劍斬下一個又一個頭顱，但是還不夠，溫初一雙目赤紅，手上完全是機械在殺戮，他想要再快點，再快點，他想接住周郁月。

但是魔族的人殺不完，溫初一只能看著周郁月墜入猩紅的海水中，目眥欲裂。

劍光一閃帶出飛濺溫熱的血液，溫初一收了劍，心中升起撕碎般的無力感，到頭來，他沒有護住任何一個人。

他擡手捂住臉，纖長的眼睫沾了血，輕顫了一下，眼尾滾落的水珠一路蜿蜒而下。

嘶吼喧雜的聲音倏地消失，浸染了血腥氣的海風也止了，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了暫停鍵。

仿佛是照片褪色，彩色的世界瞬間變得只有黑與白，一身紅衣的溫初一成了唯一的色彩，他察覺到異樣，緩緩擡起頭，就見半空中靜靜立著兩扇大門，一扇黑，一扇白。

“你是否還在為能力不夠，不能保護想要保護的人而煩惱；你是否還在因為無能為力，而感到痛苦焦躁。”一道蒼老遒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語氣生動飽滿，抑揚頓挫，充分調動了聽眾的積極性。

“願意守護天下蒼生，接受高人指點，請選擇白門；天下蒼生管我屁事，我要離開，請選擇黑門。”那道聲音重覆了一木板上的黑字。

溫初一的視線從兩扇門上移開，他看向四周面目猙獰的魔族，又看向翻湧腥黑的大海，“這一切……都是假的，對麽？”

“不完全，你方才經歷的場景，是我們通過你的選擇推演預測的，它可能就是你和這裏的未來，也有可能會因為某些事情而走向另外一個結局。”

“那，將魔淵的封印在未來會被打破嗎？”溫初一迫切地問。

“會，雖不能準確預測是哪一年，但是必在十年內。”蒼老的聲音很有耐心地回答他的問題

溫初一垂眸，他的身上幹幹凈凈，沒有一絲傷痕，只有心口依舊殘存的痛意，沈默良久，他問：“為什麽是我。”

許久，那道聲音才道：“因為祂選擇了你。”

像是不想溫初一多問，他緊接著便說，“好了，選吧，一切的選擇權都在你手裏，我們不會再幹涉了。”

四周的人和物在他話落後全部如一縷青煙消散，很快，這裏變成了一個純白的空間，腳底觸感軟綿，是他初初降落時那片沒有盡頭的詭異雲層。

溫初一握住飛星劍的手無意識地攥緊，唇色淺白，擡眼望向那扇白門，“我選白門。”

如果這就是未來，那麽他願意付出所有去改變；如果這是他們的結局，那麽他願意付出一切去承擔，去守護。

白門徐徐降落，不需要溫初一打開，它自動打開，露出裏面的場景——那座空蕩的宮殿，十二根墨色巨大圓柱靜靜立在原地，墻壁上的萬明燈齊齊點燃，金紅色的燭火搖曳，如巨獸睜開了金紅的眼瞳。

與之前空無一人的宮殿不同，此時裏面站著四個人。

這四人溫初一都見過：強搶民女的惡霸胖老頭，胖老頭的打手兼孫女，同樣年輕的黃衣婆婆，以及病弱青衣大美男。

溫初一的神情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但很快就調整好心緒，邁入白門。

“我的兒！真的是我兒的氣味，我不會搞錯的！”黃衣女子見到溫初一的神情特別激動，眼神熾熱，若不是旁邊的紫衣女子拉住她，說不定已經撲到他身上了。

若是以前，他可能還有閑心跟她皮一下，但是他剛經歷過那麽沈重的事情，心頭的窒息還沒緩和過來，便裝作沒聽見。

胖老頭背著手走到他面前，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而後點點頭，道，“吾名虛一。”

“吾名亭清，咳咳……抱歉。”青衣大美人維持著自己病弱的人設，說完後掩嘴咳了兩聲。

“我叫敖珠，她是雲琉。”黃衣女子熱情的自我介紹，順便幫一旁的冷酷的紫衣女子也做了介紹。

溫初一一一記下，道，“前輩們好，晚輩溫初一。”

這些人開口就是要他守護世界，那無論哪方面都應該是站在大氣層的，更別提他們說還有高人指點，所以……

溫初一原地等了片刻，還沒見到人影，躊躇道：“……請問，高人還在路上嗎？”

“沒有啊，”亭清柔和一笑，指了指自己還有另外三人，“咳咳，就是我們四人。”

作者有話要說：

溫初一：？？？我修為低，你們不要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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