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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二五零七年，雷西十六歲，唯一一位幸存者回歸冰錐。

西元二五零九年，雷西十八歲，繼任冰錐史上最年輕的首領。

西元二五一零年，雷西化名蕾希，作為冰錐潛藏暗處的刀刃。

西元二五一六年，蕾希尋得戰姬伴侶，那年，冰錐四分五裂。

砰咚。

伊諾手一滑，剛才拿在手上的試管落到地板。

「餵你沒事吧！」拉斯趕緊扶住他，伊諾才免於跟地板親密接觸。

「不對、這說不通……」

「欸！伊諾！」伊諾猛地一震，他似是「回神」，一個轉身扣住拉斯的肩膀，「拉斯，說不定是我一時記錯了……不然根本無法解釋現在的情況！」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都在瞎說什麽？」拉斯一臉莫名其妙，這家夥是撞邪了嗎？連話都聽不進去了？他鬼使神差舉起手朝他臉上一晃──

絕了，伊諾還真沒理會他。

疑似「撞邪」的血族領袖繼續喃喃自語：「血族的能力對血親起不了作用，就算有，其威力也會被削去大半，若是像語西這類的催眠法術，效力最高也僅能維持幾年的時間。是這樣沒錯？」後半句的疑問句突然大聲起來。

「是啊，怎麽了嗎？」

「所以當年，即便我再討厭父親也沒能殺了他，因為我所有的能力都源於血族，而他是血親，所以對他沒用。可是為什麽……」

「你到底想說什麽？你的情況很不對勁，真的沒事？」拉斯把他拉到一旁坐下，現下無法動用血族能力，沒辦法確認他身體有沒有出問題，怎麽反應這麽古怪。

「照理說，過了這麽多年，雷西理當該恢覆「正確」的記憶了，不是嗎？」

「是啊，你不是說你剛遇見雷西時他二十五嗎，我們看到的歷史不說語西催眠他的時候，光是雷西繼任首領那時他也才十八歲。過了這麽多年效力早過了！」

「可是……」他欲言又止，在腦中進行一番天人交戰，最後他嘆了一口氣，「雷西他親口跟我說，他把哥哥殺了。」

「你說、什麽……？」拉斯瞪大眼睛，「你會不會記錯了？按理來說他早就恢覆記憶，催眠狀態已經解決了才是！」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誰會記錯這種事！就算是我也不會好嗎！」

「就算是你……」拉斯沈默了一下，「我覺得很難說，你有時候會做出我們都無法理解的事情出來！」

「拉屎！」

「是一聲你這個路癡！」

「路癡怎麽了！路癡礙到你了嗎？排洩物！」

「路癡！」

「排洩物！」

「路癡！」

「排洩物！」

「路……」

「……」

……

「欸、你有沒有覺得地板在晃啊？」

「你少轉移話題！我……咦？」

「歷史」的屏障開始剝落，一片一片，像被打碎的鏡子，那些殘骸映著曾經的過往，伊諾眼睜睜看著「回憶」支離崩解，在他的面前四分五裂。掩蓋在碎片底下的，才是他們應該待的地方。

再怎麽相像，這裏始終是「現實」。人再如何後悔，過去都無法改變，它們已成既定事實，存在於世界的某一處。

碎片消逝後真實的場景逐漸浮現，散落一旁的資料、破損的試管、尚未幹涸的液體，隔著窗戶，陽光照了進來，手環停滯的時間開始運轉，日期落在正確的位置上。

屬於現代的人終將會回歸自己的時間，他們與現實接軌，脫離了不屬於他們的年代。不久前他們看盡數年的歷史，許多風風雨雨，那個年代的人一生或許大起大落、或許平淡無奇。有人鋒芒畢露、有人黯淡無光；有人的生命才剛開始，有人卻年歲已到。

他們看著雷西從一個實習生慢慢走向冰錐首領，看著他曾經單純開朗的笑，那些東西早已消亡於世──與語西的命一同，消失在世界上。

時間能夠抹去很多東西，唯有執念會隨著時間增長，它紮了根在心上，根深蒂固、無以根絕。

陰陽盛衰、日升月落，他們經歷的所有之於現實，流逝了不過數日。

震動還在持續，幾乎整間實驗室都在劇烈搖晃。血族的感官一向敏銳，但此時卻沒有一位註意到，有一雙眼睛正直直地看著他們。

「餵！這是鬧哪樣？實驗室一堆瓶瓶罐罐，隨便一個櫃子倒都有可能爆炸，禁不起搖啊！」拉斯抓著附近的桌子穩住身體，看著一旁另一個實驗桌上搖搖欲墜的試管，一臉生無可戀。

「靠！你有本事說，倒生個本事讓它停啊！」伊諾趕緊扶住要跳崖的瓶子，順便阻止了其他「愛侶」一起殉情，確認沒有爆炸危機之後白了拉斯一眼。

「算了，回歸正題。你怎麽肯定語西的催眠已經解除了？」他們的運氣不錯，縱使是剛剛的大規模搖晃，也沒有什麽試管摔到地上，否則實驗室裏太多變數，要是真摔了什麽，很難保證他們的安全。

「我就問一句吧，你怎麽就這麽肯定雷西不會騙你？」

「這算什麽問題？答案顯而易見吧，當然是──」

「因為你們認識很久，而且他又是你的後代，跟你的關系也不錯？」拉斯的眼睛瞇了起來。

「是、是啊，有什麽問題嗎？」看到他的表情，伊諾不由得有些心虛。

「理論上是沒有，如果換成其他對象的話，你的說詞的確可以說服我。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雷西心裏最重要的人是誰？你應該沒有自負到認為是自己吧？」

「……你的意思是，建立在兄弟情誼的份上，雷西可以為了語西做出任何事。殺人他也願意，何況是說謊這種不足為題的小事？」他算是想通了，他對雷西來說固然重要，但是他還沒有自不量力到去跟他的哥哥比拚重要性。

但他並不明白，為何要為了這種事，語西已經過世了，為何還要順著他的催眠繼續下去？

「可是……我不明白，這樣做到底有什麽意義？」

拉斯正欲發言，身後卻傳來一聲嘆息，他們楞了半晌隨即轉身，雷西倚在實驗桌旁，一雙寶藍色的眼眸直勾勾看了過來。

「雷西？你什麽時候醒的？」雷西沒有回答，他掃了幾眼桌上的試管跟分類櫃上的各式采樣品，神色有些覆雜。

他走到Humanactivation的櫃子前，取下上頭存放的液體。就在伊諾認為等不到答案時，一聲清冷的嗓音響起：「……只要是他希望的事，不論是什麽我都會去做。」

「你──」伊諾驚愕地看著他捏碎手中的試管，血族的液體染紅了雷西的手，他的眼眸變得空洞。

伊諾曾經見過這個表情，但那是在很久之前──在他第一次知道他不是蕾希，而是雷西時；在他知道那位「少女」其實是冰錐首領、是他的後代時。

「若不是為了這種東西，哥哥現在還能好好活著。他們早就發現了，當意識到實驗室裏有不尋常的氣味時就已經起了疑心，只是沒有證據。滅了全家只是剛好，因為不知道是誰，索性全部消滅，以防後患。」

「哥哥他……到了最後還是在為我著想，他記得我說過的話，根據那些事竄改我的記憶，明明知道對血親下手效力會減半他還是做了。到了最後關頭，他卻比我還不理智……」一滴眼淚滑過臉頰，他淡淡笑了。

「你順著他的謊言活下去，創造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這樣子也談得上理智嗎？」很早以前，他迷路到收藏品室時看到的周邊、《扭曲的變奏曲》正文，全都是假的──是他創造出來欺騙自己、逃避現實的產物。

語西根本不知道雷西對他的感情，不然他不會下那樣的指令，但是雷西卻遵循他的遺願，將「錯誤」的期望一廂情願地延續下去。

糟透了，真是一群瘋子。花費了好幾年的時間沈浸在不切實際的幻想裏，伊諾無法想象，這會是一個領袖做出來的決定；更何況還是雷西。

哪怕他在處理幫派事務方面做得無懈可擊，伊諾還是不敢置信。

「我只是在最大限度上讓我自己不那麽想死。」雷西往腳上施力，踹開了反鎖的門扉，「不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哪天想不開就會直接自盡。」

「……」拉斯啞口無言，他們研究很久的門就這樣開了，用這種方式。

「……直接破壞沒關系嗎？」

「沒事，我說沒關系就沒關系。」

也是，你是首領你說了算。

「走吧，我們被困在裏面不知道多久了，外面不知道有沒有出什麽事。再拖下去就要請人來幫我們上香了。」

話說得很中聽，兩血族飛快竄了出去，雷西殿後。他沒有馬上出去，視線落在其中一個實驗桌上已然破裂的試管上，他看著裏頭殘留的紫紅色血液，眼神越發深沈。

「雷西，說起來為何你會突然昏倒？你當時被瑟爾攻擊了？」

「我不清楚，的確是被他潑到了東西。後來意識模糊，之後就記不得了，我睡著之後發生了什麽？」

……

雷西沈默了半晌，「或許，是因為我跟那個「歷史」有關吧？而且又是我的視角，可能你們看見的就是我的記憶。所以記憶一結束我就醒了。」

「的確有可能，而且我們看了很多年的記憶，在現實卻只經過了三天。」

伊諾低吟，他總覺得很奇怪。那段記憶太過刻意，簡直就像故意放給他們看似的，最關鍵的時期，有關於雷西還有語西──全部的事。

冰錐內部的格局整個變了，儼然一個迷宮的樣子。雷西皺眉，他們自走出來之後每條路幾乎都長得很像，他用手環調出冰錐的監控螢幕，發現他們所在的位置根本就不在冰錐地圖紀載的道路上。

「看來瑟爾果然動了手腳，而且螢幕上的內容顯示，現在冰錐內部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至少我可以確定沒有冰錐的人。」

「怎麽回事？你的意思是他把人都調走了？」

「看起來是這樣，為了確保幫裏的人的位置，除了高層，每個人身上都有追蹤裝置，但是監控螢幕上沒有任何反應，說明他們根本不在幫裏。照理說若是要對我們趕盡殺絕，至少守冰派的人手會在才是。」

雷西思忖片刻，「諾諾，你們當時有在「過去」裏看到什麽線索嗎？像是哥哥是被誰傷的？」他並不期望得到答案，又或者說他早已料到答案。

「……其實我們也不清楚。只是有件事很奇怪，語西的能力有目共睹，既然如此能把他傷得這麽重，對方應該不是人類。」

能勝過混種的，只有純種；但是，冰錐裏哪來的血族？

他們是遵循雷西的記憶去「看」的，雷西不知道的事情他們也不會知道。至少雷西不在的空間所發生的事，他們一定不知道。

「這件事很蹊蹺。」雷西沈下臉，「如你們所說，哥哥的能力的確比我優秀許多，這點在我最後見到他時就確定了。那麽以他的能力，潔馨的人馬能傷到他的人幾乎是不存在。可是……」

「可是他卻被傷了，還是重傷，是嗎？」拉斯的臉也沈了下來，「其實語西胸口的傷痕我曾經看過，我對劍痕很敏感。我認得出伊諾的劍砍出來的痕跡，只要是我見過的劍我不會忘。我可以肯定那是化形武器。」

「嗯，只有化形武器才砍得出這種傷痕──這麽說好了，一般的劍根本就傷不了帶有血族血統的人類，哪怕是正中心臟，以血族自身的愈合能力，那點傷也不在話下。」

這也是伊諾平常不像拉斯一樣攜帶劍的原因，一般的武器對他來說根本沒有意義，他沒有拉斯那樣高超的劍法，無法彌補先天上的劣勢，那麽就只能以武器的性能決定。

歙然，他們聽見地板傳來不規律的聲響。

砰砰、砰砰砰、砰。

沙沙、沙──

伊諾臉色一沈，「快跳！」眾血族被他一嚇也顧不得思考，不管三七二十一紛紛往上一躍。伊諾伸手喚出血盾使他們能「漂浮」在空中。

還來不及細想為何會恢覆能力，方才他們所站的長廊驟然炸裂，砰轟響聲綿延不絕。良久，濃煙散去，他們右邊的墻面殘破不堪，還裂了一個很大的缺口。

驀然，有一道人影從缺口中探出頭，不同於被爆炸的濃煙弄得灰頭土臉的眾血族。男人身上幹幹凈凈，沒有半點痕跡，伊諾往他身上一瞧──瞧見他的一頭灰發，以及血紅的眼睛。

男人笑著，與周圍的斷垣殘壁十分不搭。他兩只手插進口袋，笑道：「已經出來了？歡迎你們來到我的世界。」

【作者有話說：  夜安，由於之後就要出國了，下禮拜停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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