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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二:無患公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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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館後頭是個簡簡單單的小院,平時面館收了檔,江方就獨自住在這裏。把白無患從大火中救出來之後,為避風頭,江方便一直將他藏在這小院子裏。

那段日子,這小面館便成了盈香樓骨幹時常出入之地,徐郁青和谷臨風更是其中最常出現的。

大火中白無患的左腿被倒塌的梁柱壓廢了,谷臨風做主,截斷了那條腿,白無患沒有反駁一個字。

經過兩月餘的調理,白無患的傷已經沒了大礙。外頭的事徐郁青也打理得恰到好處,“白家二公子白煥”已經隨著那場大火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只是盈香樓的眾人們知道,他們的“無患公子”,還沒有能真正站起來。

谷臨風因有別的事,先前已經匆匆離開,但離開前特意囑咐過江方和徐郁青,要盯著白無患下床走動,別躺廢了另一條腿。江方更貪心些,他甚至私下問過谷臨風,若為白無患那只斷腿做個貼合的支架,是否能做到正常走動。谷臨風仔細想了想,覺得可行,但制造這支架的功夫得極細致,這就不是谷神醫能幫得上的了。

這是江方為白無患做的第三根拐杖,前頭兩根,白無患總是說不稱手。江方自然知道並不是拐杖真的不稱手,只是用這拐杖的人,始終不配合罷了。

就像此時,他扶著白無患,引導他用拐杖自己行走,那人卻使著賴皮勁兒硬往他身上靠。

一次、兩次時,江方忍了。再到第三次,他猛地撒手,白無患失去了支撐,下意識伸手去扶那拐杖,沒想到江方一把搶過,把拐杖也奪了過去。白無患幾乎是直挺挺地摔在了院子的石板地上。

“呃!”疼,是真的疼。石板地又硬又涼。他這些日子雖然躺在床上將養著,江方吃喝連帶藥湯都伺候得細致,人卻是半點兒沒有胖起來,反而更顯得單薄了。這一下狠狠摔在地上,更是咯得全身的骨頭都在疼。

他趴在地上,因為用手撐地,雙手也擦傷了些,破了皮。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緊緊攥著拳,身子微微發著抖。

他在生氣,生自己的氣,氣自己怎麽能廢物到這種地步。

“呵,”而後他笑了,“連你也終於煩了我了?”

這句話說的聲音很低,但江方聽得到,卻沒直接回應,他甚至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摔在地上的白無患說起了別的事:

“我沖進火場的時候,你正在奮力推開那道壓著你左腿的橫梁,”他說起數月前的情形:“你已經傷得很重,又吸入了濃煙,氣力不濟,但是你沒有放棄。”他就地蹲了下來,視線追著白無患的:“你想活。”

對方卻無所謂地回視他,攥緊的拳有些刻意地松開了:“想活啊,我當然想活……”

“但你如今這麽活著,就是在求死。”江方幹脆地道。

刻意松開的拳硬生生緊了緊,白無患像是咬了咬牙。他想說他不是的,他沒有放棄。他努力接受現實、他能平靜地接受截肢、自若地躺在病床上跟徐郁青交流調度外間的局勢,他甚至想盡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父兄過往接觸過的人事物,想要理清線索……

他只是不願去想自己,不願去面對自己如今的殘缺。

“我沒有。”他終於出口,聲音卻帶著難聽的沙啞。

“好,那你站起來。”江方從原地站起身來,俯視著他:“我等你。”

白無患擡起頭來,眼神裏帶著些迷惑和痛苦,像是不理解他的話。

“你只是斷了一條腿,白二,你武藝尚在、內傷早已痊愈,你還有一條好端端的腿!你不需要拐杖,你也不需要我。你可以自己站起來。”

“江方……”

“我等你最後一次。”

“……”白無患突然擡起頭看向天空。此時正是黃昏,落日的光灑在院子裏,頗有些刺眼。他沒有回避,只是直視著那西斜的日頭,直到眼淚不受控地滑落下來,他才似嘆息一般笑了一聲:“你好狠吶。”

江方沒有答話,只是像他說過的那樣,杵著那根拐杖,擺好了迎接他的姿勢,站在兩步之外,就那樣在落日餘暉下等著他。

白無患終於轉過臉,他看了一眼江方,然後開始往院子側方、不遠處的木架子那兒爬行。爬了幾步,他以雙手做支撐趴在地上,蹬著右腿想要先立起身來。可是許久沒有真正用上力氣的右腿不堪重負,第一次沒有成功,他又摔了回去。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終於堪堪站住半身,然後伸手去扶旁邊的木架子,想要扶著這木架子徹底站直,誰料這木架子本就單薄,承受不住這力道就往後倒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根拐杖遞到了他手邊,他連忙扶住,這次,他終於站穩了。

他擡頭,看見江方目光灼灼:

“你站起來了,往後的路,我會陪著你,一步一步地走。”

自從白家出事後,白無患從未哭過,甚至沒有徹徹底底、歇斯底裏地發洩過一次。這天夕陽下落了滿臉的淚,卻似乎讓他輕松了不少。到晚上江方幫著他弄水沐浴時,他心情甚至是有幾分輕快的。

除了傷重那些日子貼身照顧,江方一直很註意保持與他的距離,這小院單間臥房,江方也寧可在屋裏鋪上地鋪。等他逐漸恢覆起來後,江方便盡量要他自理,洗浴之類的事,也只不過是把他半扶半抱地弄進浴桶裏,轉身就走。

白無患今日摔得厲害,身上難免有些淤青,手上也破了皮,就聽屏風外江方溫聲囑咐:“手上的傷口別碰水,用巾帕擦幹凈,一會兒我給你上藥。”

跟下午時那個嚴厲的家夥判若兩人。白無患趴在浴桶邊緣,看著屏風外那個人影,心裏一陣暖融融的。

“那我頭發怎麽自己洗啊?”他隔著屏風拖著長長的音調,故意懶懶地問。

“不是前兩天剛洗過?”

“臟了啊。”

不出所料,外頭那人沈默了片刻,還是繞過屏風走了進來。白無患還趴在那兒,擡頭看著他笑,眼角往上提著,頭發微微松開,將散未散地掉在腦後,差一點點就要全部滑落進浴桶裏。

江方沒奈何地蹲下來,伸手攏住那團發髻,勸道:“今天太晚了,別折騰了。明早上我給你單獨洗頭發吧。”說話就動起手,利落地用木簪子將發髻重新攏起來。

因為雙手越過人去弄那發髻,兩人隔得很近。白無患有意撩撥他,便伸了手,主動攬過他的脖頸。他能感覺到,只是剛一伸出手,江方挽發的動作便略頓了下,卻沒有停下來阻止他。

手臂上還掛著水滴,浴桶旁霧氣蒸騰,白無患的雙手搭在江方脖頸上,很快就讓對方濕了領口,罪魁禍首卻沒心沒肺似的笑:“江方,你對我這麽好,是要我以身相報麽?”

發髻挽好了,江方沒有把手收回來,而是從腦後微微前移,轉而捧起了白無患的臉——這些日子,怎麽也餵不胖這心思深重、又不肯表現出來的人,瞧著臉頰都消瘦了。

江方就這麽捧著他的臉,不帶什麽色欲,甚至沒有往別處打量,但只是這麽看著,雙手珍而重之地捧著,眼神裏盡是心疼與珍視。這眼神實在燙得很,看得白無患臉頰也發起了燒,甚至忍不住狠狠吞咽了下,忍不住就想往後躲。

但江方不讓他躲。他一手繞過去,輕輕捏著白無患脖子後面的軟肉,手法輕得像撫摸。

“要的。”他直視著白無患,回答著剛才的問句。

“啊?”

“你給我,我就要。”他還是這麽直截了當,“自我從火場把你救出來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有我這一份。你得和我綁在一起,好好活著。”

“江方……”白無患心裏像被什麽重重擊了一下,痛卻不覺得痛,就是一陣麻,麻得他全身都活泛了起來,好像數月來真正有了知覺。

“給了我,就不許反悔。”

無論是當年玉冠山上那意氣風發、驚鴻一瞥的少年,還是洛城花街前眉目依舊、風度翩翩的青年,亦或是如今在這小院裏境遇輾轉、掙紮重生的失意人,江方都喜歡、都接著。

這麽多年,他陪在白無患身邊,不是沒有想過要退;想退是因為太了解對方,甚至知道對方心裏不是沒有自己,只是這人拴不住,強留也沒有意思。但如今,這個人既然需要一份支撐——那他就做這根拐。他選擇接過了他,就是永永遠遠的綁在一起,不能撒手,不能回頭。

江方這人下了決定,便不留餘地。他低頭狠狠吻住那雙唇,手指插入對方發間,輾轉加重這個吻。而後他猛地將人從浴盆裏托抱出來,白無患收集掛在他脖頸上的雙手,甚至合作地擡腿纏在了他身上。糾纏的氣息甫一分開,都喘得厲害,兩人對視了一瞬,目光都熱得不像話。

…………………………………………

那一晚,大概是江方前半生最失控的一次了吧。

“噗。”白無患坐在那兒回憶往事,忍不住笑了出來。江方正擼著袖子擦地,見他這樣,不明所以地回過頭用眼神詢問。

白無患撐著頭,笑盈盈地跟他分享回憶:“沒什麽,我就想起我們第一次時……你把我欺負得好慘,哭得我雙眼都腫了。”

“……”饒是老夫老妻到這種程度,江方也沒想到這位大白天的坐在這兒想這種事,一時失了語,只是默默地放下擦地的墩布,又摘下圍裙,繞到條案後的水盆裏凈了凈手。

白無患還在接著說:“我還記得第二天啊,青弟來看我,見到我那樣子,嚇了一大跳,半天都不知道說句什麽好。”

“嗯,這多好。”江方這時已走到了白無患坐著的桌案旁,續上了話,“他一看,便懂了。”

“喲,”白無患聽著話裏的醋意,笑得更開了:“這話聽著酸啊。”他見來人俯下身,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掛上對方的脖頸,嘴裏卻又要明知故問:“幹嘛呀?”

江方將他從座椅上托抱起來,埋進他脖頸間柔聲道:“臥房收拾好了。”

“光想做什麽,我配合你。”

小面館的前堂門猛地一關,後院裏傳來的笑聲變得暧昧又纏綿。

這裏有很多關於他們的過去,也會有很長遠的,他們的未來。

(作者:和諧部分指路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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